“那不是我的歌”——一位苗族歌师对录音棚的拒绝

去年深秋在黔东南,为了给“苗族飞歌录音工程”补录一些环境声,我又一次走进雷公山腹地。车子在雾里钻了两个多钟头,停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苗寨。接待我的是寨子里唯一还能完整唱完十二路飞歌的老人,杨老金,七十三岁,耳朵有点背,笑起来露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知道我来意后,把烟杆往桌腿上一磕,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了很久。他说:“你们去年录的那些,我都听了。是清楚,但那不是我的歌。”

当时录音棚里用的是顶级设备,近场拾音,后期降噪,波形干净得像医用蒸馏水。制作人很满意,觉得终于抢在时间前面,把那些濒临消失的颤音和高腔永远固定下来。可杨老金说那不是他的歌。

“我的歌要有山。”他指着窗户对面隐在雾里的山脊,“要有对面的人。要有风。你把我摁在那个小屋子里,对着一团黑布,我唱不出来。”他顿了顿,突然笑了一下,“你们那个耳机,我听了一下,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像个疯子。”

这句话后来一直卡在我心里。我们做非遗数字化保护的人,天天念叨音质损耗、文化失真,讨论192kHz采样率能不能捕捉泛音列,争论MP3编码砍掉哪一段谐波最不伤筋动骨。可我们从来没问过,唱歌的人自己怎么听这些被“保护”起来的声音。

苗族飞歌和录音棚天然是仇家。那种音乐生在山上长在雾里,两个山头的青年隔着峡谷对唱,声音要穿过风穿过雾穿过几里地的树林,传到对面耳朵里。那不是室内乐,不是耳机里贴着耳膜的低语。你把它请进吸音棉包围的录音棚,请进那些指向性极强的麦克风正面,它立刻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你录下来的是音准、是节奏、是频率响应,但那是标本,不是活物。

杨老金不识字,没出过远门,不知道什么叫“本真性”什么叫“技术伦理”。但他用一句“那不是我的歌”,把这些问题全都问完了。

录音工程有个“技术保真”的执念,觉得设备越好、采样率越高、后期处理越克制,就越接近真实。这是科学主义的迷思。物理意义上的真实不等于文化意义上的真实。你把飞歌的山谷回声当作噪音切掉,把远处鸟叫当作底噪滤掉,把歌者因为站在山顶而微微喘息的气口当作瑕疵修掉,最后得到的声音确实纯净,纯净得像试管里的水。但飞歌原本是掺着泥沙、混着草木灰、带着烟火气的东西,是两个人隔着山喊话时那种急切、那种等待、那种不确定的回应。你把这些都剥离了,剩下的那点波形,还是飞歌吗?

我问杨老金,那你觉得该怎么录。他没直接回答,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破吉他——是前些年搞乡村旅游的人留下的——抱在怀里随便拨了几下,说:“你要真想听,明天早上跟我上山。”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往山上爬。雾还没散,露水打得裤腿湿透。走到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他停下来,对着对面山谷清了清嗓子。太阳刚露头,把雾撕开一道口子,光柱斜斜插进林子。他开口了。

那种声音没法形容。不是平时录音棚里听到的那种平滑的高腔,而是带着摩擦、带着颗粒感,像石头从山顶滚下去,撞在岩壁上又弹起来,一路滚一路弹,最后滚进山谷深处。对面没有回应——那边早已没人住了——但他的声音自己回应自己,在几层山壁之间来回折返,最后变成一阵嗡嗡的回响,慢慢散在阳光里。

他唱完,蹲下来点了一根烟,说:“这才是我唱歌的样子。不是唱给自己听,是唱给山听,唱给对面的人听。有没有人不要紧,但山要在。”

回来的车上,我一直在想,我们那些动辄几十万的录音设备,那些号称能还原每一个声音细节的麦克风,在杨老金眼里,大概就是一群聋子。我们以为自己听见了,其实什么都没听见。

“苗族飞歌录音工程”还会继续。我们依然会用最好的设备,会追求最高的采样率。但这次回去,我会建议加上一个声道,叫“环境声道”。不需要降噪,不需要处理,把风声、鸟叫、甚至远处拖拉机的声音都录进去。还会在元数据里加一行注释:本录音最佳聆听方式为站在对面山头,有雾的早晨。

因为杨老金教会我一件事:有些声音,不是被听见的,是被听见它的那个地方,接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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