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把低音唱进人心里的老先生

许多年前一个冬天的早晨,我路过音乐学院的老教学楼,听见从二楼琴房里传出声乐练唱的声音。那声音很低,低得像远山的闷雷,却又厚实得让人心里发暖。后来才知道,那是温可铮先生在给学生上课。

那个年代还没有“男低音”这个说法走进普通人的生活。我们只知道唱歌的人分男女,分高矮胖瘦,却不知道那嗓子里的高低深浅,竟能装得下这么多人间滋味。温可铮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把自己藏在那副低沉的嗓子里,一藏就是一辈子。

说起来有意思。温可铮年轻时候学的是生物,家里人都觉得这孩子将来得当个医生,体面、安稳。可他偏不。那年他十七岁,偷偷跑去考了南京国立音乐院,一嗓子下去,把考官们震住了——这孩子的低音,怎么能在这么低的音区还保持那么饱满的共鸣?像是深井里打水,桶放下去,拎上来,满满当当的,不带一点虚的。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成了新中国第一代男低音歌唱家,去了维也纳、赫尔辛基、纽约,在世界各地唱歌。可最让我感动的,不是他拿了多少奖,也不是他在哪个顶级歌剧院唱过——而是他晚年回到上海,住在音乐学院旁边一栋老房子里,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嗓。

那栋楼隔音不好。邻居们一开始嫌吵,后来习惯了,再后来,要是哪天没听见他练声,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个老太太跟我说:“他那声音啊,像老棉袄,裹着人心里头。”

温可铮唱《伏尔加船夫曲》,能把远方的纤夫一步一步拉到你眼前。他不是靠喊,是靠那声音里的韧劲。从极弱的、仿佛从远方传来的号子声,逐渐增强,最后变成巨大的、压在胸口的情感力量。他唱《教我如何不想她》,又能把那声音收回来,收得细细的、软软的,像深夜里一个人对着月亮说话。

我听他晚年的录音,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儿: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特殊的温度,不是技巧能练出来的。那是岁月熬出来的东西。

八十年代那会儿,出国潮正热。很多人劝他留在国外,那边演出机会多,收入也高。他想了好久,最后还是回来了。回来干什么?教学生。他在课堂上常说的一句话是:“声音要从心里出来,不能只从嗓子里出来。”有学生问,那心里要是没东西呢?他笑笑,那就先活着,活明白了,自然就有东西了。

这话听着平常,细想却重得很。

温可铮走的那年是2007年。告别仪式上,没有放哀乐,放的是他自己唱的《安魂曲》里的片段。那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低沉的,稳稳的,像是告诉在场的人:没事,我还在呢。

前几天我路过音乐学院,那栋老楼还在,琴房里又传出练唱的声音,是另外一个年轻人在唱。声音也很低,也很好,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想明白了,少的是那份“熬过”之后的从容。

温可铮一辈子没把自己当明星。他出门买菜,拎着篮子跟小贩讨价还价;他给学生上课,有时候讲到兴起,干脆脱了外套,穿着老头衫示范。有人问他怎么不端着点,他反问:“端给谁看?声音要是假的,人还能真吗?”

这话现在想想,像是他留给这个时代的一句话。

我们这些人啊,活得太快了,太响了,太满了。难得有那样一副低沉的嗓子,把人从喧嚣里拽回来,拽到心的深处,听一听那里的回声。

老先生走了快二十年了。可每次听到那首《跳蚤之歌》里他惟妙惟肖的嘲讽,或是《在这幽暗的坟墓里》那近乎叹息的弱音,我都会想:声音这东西真奇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装下一个人的一生。

那个冬天早晨的声音,我记到现在。它不是那种一下子抓住你的声音,而是慢慢渗进来的,等你发现时,已经在你心里扎了根。

这大概就是温可铮。

一个把低音唱进人心里的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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