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额头上长眼睛的影人,在老全手里活了百年
夜里九点,湘西山里早就黑透了。凤凰古城外一个老院子里,灯还亮着。白幕支在堂屋正中,幕后人影晃动,突然一声锣响,光影里跳出来个青面獠牙的角色,额头正中画着只眼睛,像能把人看穿。
幕布前几个游客举起手机。幕布后,七十多岁的老艺人全德明低着头,手指捻动竹签,那青面影人便在幕上左冲右突,嘴里唱着谁也听不懂的词。
我转到幕后去看他。老全没抬头,手却没停。他那双手骨节粗大,食指侧面有道很深的疤,据说是年轻时刻面具,刻刀打滑留下的。他左手捏着三根竹签,右手辅助操控,影人的动作就从那几根签子上传出来——甩袖、转身、跪拜、腾跃,全在方寸之间。演到开山劈路的段落,他手腕猛地下压,影人在幕上高高跳起,落下时竹签与竹签轻轻一碰,咔嚓一声,刚好卡在锣鼓点上。

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又像盯着很远的地方。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皱纹里全是汗。
演完一段,他放下影人,从旁边的木箱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个巴掌大的木雕面具,樟木的,颜色深得发黑,眼睛部位被磨得油亮。老全说这是他家传的傩面,刻的“开山莽将”,祖上传下来百来年了。他把面具翻过来,里面刻着“光绪二十三年制”几个字,笔画都快磨平了。
“这面具,原来是人戴的。”老全点了根烟,“跳傩的时候戴。后来人少了,傩戏凑不齐班子,我爷爷就把面具缩小了,做成皮影的头子,一人撑一台戏。”
他把面具按在皮影的纸身子上,往灯前一放,影子上墙,那额头上的眼睛在光影里格外扎眼。
“麻风细雨落,
无事我家中坐。
想起那傩堂事,
一夜睡不着。”
老全突然唱起来,嗓子干哑,调子拖得又长又慢,最后一个字往下坠,坠到听不见,只剩山风穿堂的声音。他唱的时候眼睛半闭,像在跟远处的谁说话。
我问他唱什么。他睁开眼,咧嘴笑了笑:“老词,讲一个人在家坐着,想起跳傩的事情,想得睡不着。”
他把那开山将的影人挂回木架上。木架上一排影人,土地公公、先锋小姐、判官小鬼,每个的头子都是缩小的傩面,圆眼、獠牙、血盆大口,刻法粗犷,刀痕都留着,没怎么打磨。老全说,他爷爷传下话来,傩面是神面,不能磨太光,磨光了神气就跑了。
前些年村里有人办喜事请他去,他在人家堂屋里演《搬开山》。演到开山将砍五方那一段,主人家小孩突然大哭,指着幕布说有鬼。老全当场停了锣鼓,拿起那开山将的面具,在香火上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才继续演。演完了,主人家非要给他加钱,说他把邪气赶走了。
“你看,他们还是信。”老全掐了烟,“现在年轻人说不信,可真有事情,心里想的还是这些。”
他箱子里有个新刻的面具,刀痕还是新的,才刻到一半。额头上的眼睛刚开了个轮廓,还没挖透。老全说这是他给小孙子刻的,那孩子八岁,没事就爱摆弄他的影人。前些天学校搞活动,孩子拿着个土地公公的影人上去演了一段,下面笑成一团,老师还拍了视频发网上,好多人点赞。
“他不学唱,嫌难听。”老全笑了,露出几颗豁牙,“就爱摆弄那几下子。也行,总比没人碰强。”
夜深了,院子里的灯关掉,只剩下堂屋那盏。老全又坐回幕布后头,把那一排影人挨个取下来看看,擦擦灰,再挂回去。开山将排在第一个,额头那只眼睛在暗光里幽幽反光。
明天村里有家盖房的,请他去演一场“上梁”,保佑平安。他要带上那个青面獠牙的开山将,在木料中间走一圈,唱几句,再用影人演一段。主人家信这个,说这样房子盖起来稳当。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全还坐在那里,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那个新刻的面具,对着灯光照。刀痕里的木屑还没清干净,他凑上去吹了一口气。
木屑飘起来,在灯光里亮闪闪的,像一群小小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