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后,八双手撑起李寄斩蛇
幕布后头,八双手同时举了起来。
八米长的巨蛇影人,从没有过的大家伙,此刻正悬在所有人头顶。牛皮雕成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青,每一片都是师傅们熬了三个通宵刻出来的。蛇头重得需要两个人专门伺候,一个托着下颌,一个操纵蛇信子。那信子是活动的,能吐能收,能抖出咝咝的响声。
排练第一周,光是让这条蛇走直线,他们就练了不下两百遍。有人胳膊肿了,有人肩膀贴满膏药,还有人夜里做梦都在喊着“往左,往左”。可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今晚要演的,是李寄斩蛇。

幕布亮了。
月光下的山谷,风声穿过竹林,蛇,来了。
八个操纵者同时迈开小碎步,巨蛇的躯体开始在布面上蜿蜒。那步伐要齐,要轻,要让观众看到的只有蛇,没有操纵蛇的人。最难的是让蛇的身体有起伏,有呼吸,有活物的那种不规则的律动。快了,像蚯蚓;慢了,像根绳子。得找到那个节奏,蛇特有的、冷血的、却又充满威胁的节奏。
突然,蛇头猛地一昂。
台下有孩子“哇”地叫出声来。
操纵蛇头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嘴角弯了弯,手上的活儿却没停。蛇嘴张开了,露出里头用红绸做的舌头,还有两排细细密密、用碎玻璃粘成的牙齿——灯光一打,寒光闪闪。
李寄出场了。
那个小小的少女影人,此刻正站在幕布的另一端。操纵她的只有一双手,却是整个剧团最有经验的手。她没急着让李寄往前冲,而是先让那小人儿顿了顿,仿佛在打量眼前的庞然大物。
台下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看蛇时的安静不一样。那会儿是惊吓,这会儿是揪心。一个瘦瘦小小的影子,和一条遮住半边幕布的巨蛇对峙,谁输谁赢,好像根本不用想。
可李寄动了。
她先是后退一步,从腰间摸出个小小的包袱。包袱打开,里头是几块蜜糍——那是由另一双手操纵的小道具,小到稍不留神就会从幕布上滑落。李寄把蜜糍轻轻放在地上,然后闪到一旁。
蛇的鼻尖凑了过来。
操纵蛇的八个人同时放慢动作,让那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缓缓靠近蜜糍。这个“缓缓”最难,太慢显假,太快蛇就没了那种试探的阴险劲儿。他们练了无数遍,终于找到那个速度——像云移,像水漫,像你明知危险却挪不动步的那种慢。
就在蛇信子快要碰到蜜糍的那一刻,李寄放狗了。
两只小小的犬影从侧翼冲出,一左一右扑向蛇身。这是整个剧目里最乱的时刻,狗在跳,蛇在扭,李寄的影子在中间闪转腾挪。八双手和一双手的较量,谁快谁慢,谁进谁退,全凭默契。有时候手碰着手,竹签缠着竹签,却不能停,一停,戏就断了。
观众看到的,是眼花缭乱的厮杀。幕布后的他们,却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谈判。你退一寸,我进一分;你慢半拍,我快一步。都是几十年的老搭档,不用说话,光看对方的肩膀怎么动,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蛇开始累了。
八个人的呼吸渐渐急促,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衣领上,没人擦。但他们操纵的蛇,必须表现出疲惫——动作慢下来,昂着的头渐渐低垂,连吐信子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就在这时,李寄的剑举了起来。
操纵她的那双手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激动。练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可她没让李寄直接劈下去,而是让那小小的身影顿了顿,像在等,像在瞄准,像在找那个最准、最狠的角度。
台下的孩子又喊起来:“砍它!砍它!”
剑,落了下去。
幕布上,蛇头应声而落。巨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李寄站在蛇尸旁边,小小的人儿,挺得笔直。
幕布后头,八双手同时松了劲儿。有人大口喘气,有人揉着酸胀的胳膊。操纵李寄的那个老师傅把竹签轻轻放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可他们没时间歇着。幕布外头,掌声已经响了起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喊着“再来一遍”,有人吹着口哨,还有小孩在哭——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老师傅从幕布后探出头,看见第一排坐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正使劲儿拍手。她旁边的大人弯下腰,不知说了句什么。小姑娘摇摇头,指着幕布,又指指自己。
老师傅缩回头,冲操纵蛇的那帮人咧嘴一笑:“得,后继有人了。”
他们没说话,只是看着手中的竹签。那上面,还留着汗渍,还有磨出的手印,还有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刻下的痕迹。
幕布上的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