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救风尘》到《看钱奴》:笑声里的真话

元代其实是个挺让人憋屈的时代。科举停了快八十年,读书人没了出路,很多人只好混到勾栏里写剧本。但有意思的是,恰恰在这个时候,元杂剧的喜剧达到了一个高峰。你想想,一个不怎么舒服的时代,反而催生了特别旺盛的笑声,这事儿本身就挺值得琢磨。

关汉卿的《救风尘》和郑廷玉的《看钱奴》,就是这拨喜剧里头很有代表性的两部。前者让人笑得很痛快,后者让人笑了之后有点不是滋味。它们用不同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喜剧从来不只是逗乐子,它还能戳到一些挺深的东西。

先说《救风尘》。故事不复杂:一个叫宋引章的风尘女子,被花花公子周舍骗到手,婚后挨打受骂。她的姐妹赵盼儿想方设法救她出来。按常理,这种被家暴的题材很容易写成苦情戏。可关汉卿偏偏把它写成了喜剧,而且写得特别漂亮。

赵盼儿这个人很厉害。她不像一般戏剧里那种哭哭啼啼的弱女子,她清醒、老练,还会演戏。她假意去找周舍,说自己也要嫁给他,争风吃醋闹了一场,把周舍骗得团团转。最精彩的是最后对簿公堂那段,赵盼儿学着羊叫鸭叫,嘲笑周舍上当,把原本占上风的周舍活活弄成了一个笑话。他不是被打倒的,是被笑倒的。

这种手法叫“戏弄”。说白了就是用智力和嘴皮子去对付拳头和权力。关汉卿很会写这个。赵盼儿从来没有正面跟周舍硬刚,她用的是风月场里练出来的那套本事——撒娇、演戏、设圈套。这其实很真实,因为弱势的人本来就不可能硬碰硬,只能在笑声里找机会。观众看的时候觉得解气,因为终于有人让那个讨厌的人出丑了,而且是用聪明的方式。

不过这个戏也不是单纯的爽剧。你细看宋引章的遭遇,会觉得有点心酸。她当初不听劝,非要嫁周舍,吃了苦头才后悔。关汉卿写这些的时候没有煽情,就淡淡地带过去,但那股子悲哀一直飘在笑声底下。这大概是元杂剧喜剧的一个特点——它不避讳残酷,只是用笑把它包起来,让你先笑了再说。

再来说《看钱奴》。这部戏更冷一些。

主角叫贾仁,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有天在庙里打了个盹,梦见神灵说要赐他二十年富贵。醒来以后,真的发了横财。按理说穷人暴富应该慷慨一点吧?他不。他变得比原来还抠门:自己生了病舍不得买药,饿了舍不得买吃的,临终前嘱咐儿子把他尸体砍成两半卖掉,因为买一口棺材的钱分两口更划算。

郑廷玉写这个人物的时候,用了很多夸张的笔法。你读剧本会觉得很多地方不合常理——怎么会有人抠成这样?神灵为什么要给这种人发财?但正是这种荒诞,让人看出他想说什么:钱这东西会把人变成鬼。元代商业发达,货币经济起来了,有钱的越有钱,穷的越穷。贾仁这种人其实不稀奇,他就是被钱异化了的例子。

这出戏的笑声很不一样。你不是开怀大笑,你是那种被噎住的笑。贾仁的言行确实好笑,但你笑完会想,我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像他?所以有人把这戏里的笑分成三层:第一层是讽刺,骂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第二层是辛酸,贾仁自己也穷过,一有钱就比谁都狠;第三层是看开,人生穷富无常,别太执着。这三层搅在一起,这个戏就沉下去了。

把这两部戏放一块看,元杂剧喜剧的特色就更清楚了。

首先是插科打诨用得好。《救风尘》里的赵盼儿骂人、学动物叫,《看钱奴》里贾仁那些荒唐的独白,都是笑料的来源。但这些笑料不孤立,它们融在情节里,推着故事走。很多戏里净角丑角专门负责搞笑,元杂剧不一样,主角也照样说俏皮话。

其次是它们都站在小人物这边。赵盼儿是妓女,贾仁是穷汉,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关汉卿和郑廷玉写他们的聪明和愚蠢,写他们的挣扎和可笑,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这种视角在传统文学里不多见。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喜剧都不是为了笑而笑。它们背后有对现实的不满,有对人性的追问。《救风尘》让你看到弱势的人怎么用脑子保护自己,《看钱奴》让你看到钱怎么把人变得面目全非。笑声是他们包着的一层糖衣,糖衣化了,里面是苦的。

今天看这两部戏,七百多年过去了,很多情节还是让人想笑,也还是让人想骂。赵盼儿那种“我不跟你硬来,我跟你玩”的智慧,搁在现在也很好用。贾仁那种抠门,你身边大概也能找出几个影子。好的喜剧大概就是这样——它不喊口号,不说大道理,就让你在笑的那一下,自己咂摸出点味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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