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儒学思想及其成因

曹操(155220)对自己的治世之策有过表述:“治平尚德行,有事尚功能。”在魏国初建之时,更有令曰:“夫治定之化,以礼为首;拨乱之政,以刑为先。”[1]502这首先表明曹操并不排斥儒家。而从他一生的经历来看,他并不仅仅是在太平之世才讲究“礼”、“德”,在乱世之中,他更是随着时机和遭遇的不同,将儒学加以改造和取舍,最终达到“物为我用”。

一、曹操完成霸业过程中的儒学举措

在东汉乱世纷争中,曹操除了用“法”这一必要的工具和手段之外,儒学的入世功用也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并不为儒学思想所囿,而是非常通脱地对儒学加以改造利用。这一点在曹操初入政界到完成霸业的艰辛过程中体现得非常清楚。
(1)曹操讲仁。曹操深受儒家王道政治天下大一统观点的影响,认为天下只有实现统一才会安定,而安定了,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他在文章中很推崇管子和齐桓公。孔子创春秋大一统学说,是赞赏管仲和齐桓、晋文的霸业的。虽然有人对管仲是否知礼产生疑问[2]92,认为他不忠于自己的主人公子纠反而去帮助齐桓公。孟子对齐桓、晋文之事不以为然,说“臣未之闻也” [2]205,包括孔子的门人子路和子贡也认为管仲“不仁”,但孔子却高度评价了管仲的业绩:“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并连声说“如其仁,如其仁。” [2]187尽管“仁”有多种涵义,但在汉魏乱世中,曹操只选择吸收了如此“仁”的观点作为其行为的支点。同时,他也讲民生。孔孟之道要求“重民命”、“时使薄赋以宽民力”,曹操将之用来收买人心。在建安九年发过《抑兼并令》:“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其收田租亩四升,户出绢二两、绵二斤而已,他不得擅兴发,无令强民有所隐藏,而弱民兼赋也。”[3]91曹操此令的目的是为了减轻不均、不和、不安的现象,打击豪强,争取社会同情,从而壮大自己的势力。同年他还发过《捐河北租赋令》,免除了老百姓的田租和赋税。

(2)曹操重孝。他常常从“孝”上去观人察世。陈琳在与曹操为敌时写了一篇檄文,痛骂曹操。当陈琳归顺曹操之后,曹操说:“卿昔为本初移书,但可罪状孤身,何乃上及父祖邪?” [4]2060可见,曹操对陈琳骂的“赘阉遗丑”除了觉得羞辱外,还有对辱骂先人的愤怒,这是人之为孝的常情,是可以理解的。曹操在允州,东平毕谌的家人被张邈抓起来,曹操说“卿老母在彼,可去”。谌当面表现得无二心,可是出来之后就逃跑了。等到后来谌被操生擒了,大家都为他担心,岂料曹操曰:“夫人孝于其亲者,岂不亦忠于君乎!吾所求也。” [1]12但他的“孝”也是有条件的。如陈宫孔融虽为孝子,却为曹操所杀。从毕谌、孔融二人不同遭遇可以明显地看出曹操儒学中利己主义的影子。杀孔融有一个《宣示孔融罪状令》,理由就是他“违天反道,败伦乱理”、“以为父母和人无亲”[3]118。其实孔融也是一个孝子,《后汉书?孔融列传 》中有记载,“(孔融)年十三,丧父,哀悴过毁,扶而后起,州里归孝” [5]1289。只因为他屡屡和曹操作对,才遭到曹操的猜忌。曹操找人枉奏他的罪行,将他下狱弃市,连妻子和子女全被杀掉了。而曹操对于陈宫,这个来自他敌对阵营的俘虏,又表现得比较大度,“操曰:‘柰卿老母何?’宫曰:‘宫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老母在否,在明公,不在宫。’操曰:‘柰卿妻子何?’宫曰:‘宫闻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妻子存否,在明公,不在宫也。’”陈宫就刑之后,“操召陈宫之母,养其终身,嫁宫女,抚视其家,皆厚于初”。可见,在曹操的心中确实有孝的念头,他能因孝而感念人事,也会以孝的罪名来伤及无辜,这一切就要看是否和他自身的利益有关了。在陈宫的这段记载下面,有一小字注,可算一语道破天机。注曰:“操厚陈宫之家而不肯存孔融之嗣,必陈宫妻子,可保其无能为也。”[4]2007

(3)曹操求贤而善任。关于他对人才的渴求在下文中将有提及,这里不再赘述。与此相对应,他必然也善于纳谏。儒学提倡“从善如流”,曹操应该是做得较好的一个。在建安十九年,他下过《求言令》,要求部下“各言其失”,并自责说“不闻嘉谋,吾开延不勤之咎”[3]98。就史书中所记载的来看,臣下的献言大部分有一个共同特征,即依托儒学陈述自己的意见。

(4)曹操袭礼。曹操在葬礼仪礼上袭《周礼》及汉制,他颁发了《终令》,明确了不同等级人的葬礼,提倡节俭。同时他的刑法观念也是继承了儒家思想。他在选主管刑法的人才的时候,不是为了镇压百姓,而是从百姓角度出发,“夫刑,百姓之命也。而军中典狱者或非其人,而任以死生之事,吾甚惧之。其选明达法理者,使持典刑”[3]176 。肉刑在汉魏时代是颇有争议的一种刑法,汉末的大儒崔实、郑玄及陈纪认为现有的刑罚不足惩恶,主张恢复这种古刑。在曹操手中,也曾有两次恢复肉刑的动议,但终究因为考虑到这个刑罚后果太严重而最终放弃了。之后,又嫌“汉律太重,故令依律论者听得科半,使从减半”[6]522。这其中体现的正是以民本为法的价值标准去行事的儒学精神。

二、曹操诗文中的儒学倾向

皮锡瑞《经学历史》中讲:“经学盛于汉,汉亡而经学衰。桓灵之间,党祸两见,志士仁人,多填牢户,文人学士,亦轩文网,固已士气颓丧而儒风寂寥矣。” [7]141他说的这种形势是相对于汉代盛况比较而言的,汉末至曹魏时代儒学仍有它流行的空间和人群,并且形成了自己的特点,即受古文经学影响的遗风,但也出现了今古合流的倾向。曹操诗文中的儒学倾向反映出这个时代的特点。他读过一些今文经典,但相对而言,古文学派经典对他的影响更深。

在现存的曹操二十四首诗中,涉及儒学经典的有《诗经》、《论语》、《左传》、《尚书》、《礼记》、《孟子》、《周易》、《春秋》等八部。在诗中被直接引用的经典有《诗经》的两处和《论语》的三处。在其诗中更多的是化用经典中的句子或者用典故的情况。出自《左传》中的较多,一共有四处。化用《论语》中句子的有三处地方。化用《诗经》中句子或者提及《诗经》中某些诗篇的地方也有四处。化用《尚书》中的资料有两条。在这些材料的引用中,大致可以分成以下几类:

(1) 表现儒家的大一统思想及对理想社会的描述。 《秋胡行》中的“万国率土,莫非王臣”是《诗经?小雅?北山》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句子的浓缩。《善哉行》(一)中“随制饮酒”是从《论语?乡党》中“唯酒无量”引申出来的。《对酒》中“三年耕有九年储”是《礼记?王制》中的一条“三年耕必有一年食,九年耕必有三年食”,将《孟子?梁怀王》中“斑白不负载于道路矣”化用成“斑白不负载”,而“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是对《尚书》中“元首明哉,股肱良哉”的扩写。

(2) 表现对贤才的渴求。《短歌行》(一)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引自《诗经?郑风?子衿》,“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引自《诗经?小雅?鹿鸣》。《短歌行》(二)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一匡天下,不以兵车”,即化用的《论语?宪问》中“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这句。

(3) 表达对古贤良的仰慕。《易经》中有一条,是《秋胡行》(二)中“大人先天而天弗违”出自《周易?乾卦?文言》。在《短歌行》(二)中,有“三分天下而有其二”是《论语?泰伯》中的句子。然而见贤必然思齐,所以曹操很注意“修身”。“正而不谲”是引自《论语?宪问》,并且在《秋胡行》(一)中又出现一次。《度关山》中“侈恶之大,俭为共德”是化用的《左传?庄公二十四年》“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

(4) 表示自己对天子的忠心,这也是所占分量最多的部分。《短歌行》(二)中“小白不敢尔,天威在颜咫尺”化用的是《左传》僖公九年的事情。“桓公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在同一首诗歌中,还有事件的引用,像“晋文亦霸,躬奉天王”化用的是《左传》僖公二十八年的事情,这都是表明忠心和立场。“河阳之令”是化用的《左传》二十八年的事情,批评历史上这一事件,来作一个撇清,表明自己不会这样,强调自己的忠心。《善哉行》(二)中有一句“释衔不如雨”是《诗经?小雅》中“出则衔恤”的变化,在《蒿里行》中又把《尚书?康王之诰》“乃心王室”这种表示忠心的典故运用得很巧妙。

(5) 表现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心。《陌上桑》中“寿如南山不忘愆”是从《诗经?小雅》中“如南山之寿”变化来的,忧心现实,不能脱离实际。《苦寒行》中“悲彼《东山》诗”中提到的《东山》这首诗即《诗经》中的篇名,表示一种忧民的思想。出自《礼记》的句子有两条。《秋胡行》(一)“弹五弦之琴”出自《礼记?乐记》中“舞作五弦琴,以歌‘南风’”,以此表示自己是一个关心民生、关心国家的人。

其他还有表达对儒家教育肯定的,如《善哉行》(二)中“过庭语”即用的《论语?季氏》中孔子与其子鲤之间的典故。另据笔者统计,在曹操的诗中提到历史上确有其人的人物19名。其中儒家人物周公和孔子的名字是提及频率最高的,周公出现三次,孔子出现了两次。

从这些情况看出,第一,从曹操熟悉的经典的情况,及联系曹操曾自认为周文王的后代这件事,可见曹操的学派倾向确实是古文经。第二,从诗句化用得自然轻松,援引时也显得信手拈来这种情况看,曹操在儒家文化中浸淫很深。第三,从主题来看,在诗中他以忠臣仁人自居,表达了对贤才的渴望,及自己远大的政治抱负,而这些诗不粉饰太平,不隐恶,不假雕饰,任其自然,用写实的方式把自己看到的和感受到的记录下来。总的说来,这些诗表现了曹操一种积极的生活姿态,甚至可以说是曹操儒家积极入世思想的集中体现。

在曹操诗歌中也较多提及了道家、法家的经典及代表人物。但从内容和思想上来讲,体现一种向儒家靠拢的倾向。比如《秋胡行》引用《韩非子?十过》中师旷清角的故事来表明自己的德行很高。《气出唱》三首、《精列》、《陌上桑》、《秋胡行》,有人称其为发游仙诗之开端。且不论它们能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游仙诗,但其中有很浓的道教色彩。曹操在描述昆仑、西王母等仙家幻境,向往长寿的同时,他真正的希望是能在有生之年做出大一统的事情,即实现他的儒家理想。 
除了诗歌之外,曹操还留下了大量的书、表、令、疏等文章。就这些文章本身来讲,也体现出了明显的儒学特征,这既有他对原有儒学的继承,也有他的改造。第一,不可摆脱的宗经情结。他大量引用或者化用儒家经典中的句子或者典故。引用的范围大致与诗歌中引用的一致。引用得最多的几部是《左传》、《论语》和《诗经》,同时受到时代潮流的影响,其中也有引用今文经典的地方,如在《报蒯越书》中引用了《公羊传》。但和古文经典引用的情况相比,无论是深度还是次数都要少很多。不过,曹操不是把儒家圣人的每句话都当作真理,比如他在《决议田畴让官教》中就嘲笑过孔子:“昔夷、齐弃爵而讥武王,可谓愚暗,孔子犹以为‘求仁得仁’。”相比较而言,他对周公的态度就比较恭敬,如果从他的学派倾向出发去看,这种现象是很容易理解的。第二,文章采用“法先王”构思,言语追及尧舜、周公,这正是儒家标榜的“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的模式。同时,他也多追述管仲齐桓,而管仲的“仁”正是曹操新儒学中要义,这正体现了他在继承基础上有所选择的特点。第三,对“为表三让”的认识。《文心雕龙?章表》中讲:“昔晋文受册,三辞从命。是以汉末让表以三为断。公称为表不必三让,又勿得浮华。”建安元年,曹操上书让封,何止让了三次。他在上书让增封中也讲:“臣虽不敏,犹知让不过三。所以仍布腹心,至于四五,上欲陛下爵不失实,下为臣身免于苟取。”他是承袭旧制才如此,但是后来认为这是虚礼,没有再执行的必要。他反感儒学中迂阔的礼节,可见他的人生哲学是务实的儒学。

三、曹操儒学思想的形成

曹操儒学思想的形成受多方面的因素影响,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时代影响。汉末直至魏晋时代,佛学与玄学进入思想领域,使迂腐的以经学神学为特征的儒学的独尊地位一度动摇。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汉末至曹魏这段时期,人们还是有意识地奉儒家思想为正宗的。在统治领域,汉初的律法就出现了儒法合流的现象,在东汉中后期达到了极盛,发展到魏晋时代,出现了系统化的儒家化成文法典。曹魏时代甚至规定,司法中“但得用郑氏章句,不得杂用余家”[6]523。因为郑玄是东汉末年的经学家,汉代经学之集大成者,在学术领域中郑玄的成就是最受重视的。确实在魏晋时,治经学的人比汉代时候要少,但是还是有不小成绩的。在今存《十三经注疏》中,除了汉代学者的七部经注、晋朝的三部经注、唐代学者的一部经注外,其余两部均为曹魏时学者所作。如王弼的《易注》、何晏的《论语集解》都颇负盛名,在经学史上具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在东汉永平以后,以谶纬为特征的今文经学已逐步为古文经学所取代,曹操等人就是处在古文经学比较发达的氛围中。这一点也可以从他身边许多儒学人才所熟悉经典的情况看出。他们的学派倾向也多是古文经学。王朗著《易》、《春秋》、《孝经》、《周官》。贾逵、乐详及李典最好《春秋左传》,其中乐详还撰写了《左氏乐氏问七十二事》,而且李典不乐兵事,从师读《春秋左氏传》。曹植在十几岁的时候,亦诵读《诗》、《论》。袁涣之子,《为易》、《周官》、《诗》传,及论《五经》滞义,圣人之微言,以传于世。邴原诵《孝经》、《论语》,并以《礼》、《乐》、《诗》、《书》授徒。当时最有名的是郑玄,学该古今,儒生之所以集。他通《京氏易》、《公羊春秋》,又从东郡张恭祖学《周官》、《礼记》、《左传》、《韩诗》、《古文尚书》,后事马融,他的学生有郗虑、王基、崔琰、乐安、国渊、任嘏等。处于这样一个时代环境影响下,曹操不可能不受影响。

(2) 个人因素。就曹操本身来讲,其祖父曹腾,“素以仁厚称”,“永宁元年,邓太后诏黄门令,选中黄门从官年少温谨者,配皇太子书,腾应选其中”。而他又是“好进达贤能终无所毁伤”,他所推荐的人都有儒学背景,有的还是以精通某种儒家经典闻名。曹操的父亲嵩“质性敦慎,所在忠孝”[1]1。他们所拥有的这些特点正是儒家所提倡的。可见,曹操的家庭环境是有儒学氛围的,而他自小也受到了系统的儒学教育,并以此作为进身之阶梯。他经历了东汉末桓帝、窦太后、灵帝、献帝四个执政者,政治活动主要是集中在灵帝和献帝时期。这两个时期,统治者还是有意识地维护儒学的正统地位。建宁元年,帝下令推举有道之士。“熹平四年,诏诸儒正五经文字,刻石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礼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辆,填塞街陌。”[5]1133曹操是熹平三年的时候,举孝廉,为郎,任洛阳北部尉,作为一个初入政坛的新人,朝廷环境对他是有很大影响的。熹平六年,市贾民为宣陵孝子者数十人,皆除太子舍人。光和三年,诏公卿举能通《尚书》、《毛诗》、《左氏》、《谷粱》各一人,悉除议郎。曹操因为能明古学而被任为议郎。在这样的环境下,再有曹操这样的进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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