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 西使 线 宿殿 便 便便 穿便殿 便便便便 便线沿 便宿 簿宿宿穿西 便便便使便使 使线 便便便便便线便竿便便 便使使怀西 便怀线便 便西便 沿退便使便线

译文

谁言今古事难穷?大抵荣枯总是空。算得生前随分过,争如云外指滨鸿。暗添雪色眉根白,旋落花光脸上红。惆怅凄凉两回首,暮林萧索起悲风。
(译文:谁说从古到今的事情难以穷尽、看透呢?大体上人生的荣耀和衰落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想想生前只要能顺着本分安稳地度过就好,何必去争那如同云外飞过的大雁(般虚幻、不可捉摸的东西)呢。不知不觉间,眉毛根处又增添了如白雪般的白发,脸上曾经如春花般的红润也渐渐消失。满怀惆怅与凄凉地回头看这一切,傍晚的树林一片萧条冷落,还刮起了令人悲伤的风。)
这八句诗,是西川成都府华阳县的王处厚,年纪快到六十岁时,对着镜子看到自己有几根白发,有感而发写下的。世上的事物,年少之后会走向壮年,壮年之后又会步入老年,这是自古以来的常理,每个人都无法避免。原来世间各种东西大多是先白后黑,只有胡须却是先黑后白。还有戴花刘使君,对着镜子看到自己头发斑白,曾写过一首《醉亭楼》的词:
平生性格,随分好些春色,沉醉恋花陌。虽然年老心未老,满头花压中帽侧。鬓如霜,须似雪,自嗟恻!几个相知劝我染,几个相知劝我摘。染摘有何益!当初伯作短命宛,如今已过中年客。且留些,妆晚景,尽教白。
(译文:我这一生的性格,喜欢欣赏美好的春色,沉醉在花街柳巷之中。虽然年纪大了,但心还未老,满头的花朵压在头巾一侧。两鬓如霜,胡须似雪,只能独自感叹悲伤。有几个知心朋友劝我把头发染黑,又有几个劝我把白发拔掉。可染也好,拔也罢,又有什么用呢!当初只想着能短暂地享受快乐,如今已过中年。暂且留下这些白发,权当装点晚年的风景,就让它们全都变白吧。)

如今要讲的是东京汴州开封府地界的事儿。那里有个员外,年过六十,胡须头发都白了。就因为他不服老,还贪恋女色,结果把一份家业都折腾光了,差点客死他乡。这个员外姓甚名谁?又做出了什么事呢?正是:尘随车马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意思是飞扬的尘土跟随着车马奔驰,这无尽的纷扰要到哪一年才能结束呢?世间的事情牵挂着人心,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休止啊。)
话说在东京汴州开封府城里,有个开线铺的员外叫张士廉,年纪已经过了六十岁,老伴去世后,他孤身一人,没有儿女。家中有十万贯的财产,他雇了两个主管帮忙经营店铺。有一天,张员外突然拍着胸口长叹一声,对两个主管说:“我年纪这么大了,又没儿没女,要这十万家财有什么用呢?” 两人回答说:“员外为什么不娶个娘子,生个一儿半女,也好延续香火啊。” 员外听了很高兴,立刻派人去把张媒婆和李媒婆找来。这两个媒婆可真是:
开言成匹配,举口合姻缘。医世上凤只鸾孤,管宇宙单眠独宿。传言玉女,用机关把臂拖来;侍案金童,下说词拦腰抱住。调唆织女害相思,引得嫦娥离月殿。
(译文:一开口说话就能促成一对佳偶匹配,一张嘴就能让两个人结下姻缘。(此人)能医治这世上那些形单影只、孤独寂寞的人,能掌管这宇宙中所有单身独处的情况。就像传言中的玉女,使用巧妙的手段把人手臂拉住拖来(促成姻缘);又像侍奉在案前的金童,说出劝诱的话语,把人拦腰抱住(帮助促成好事)。(此人)能设法挑动织女陷入相思之情,甚至能引得嫦娥离开月宫(来成就姻缘)。)
员外对她们说:“我因为没有儿子,麻烦你们二位帮忙说门亲事。” 张媒婆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老爷子年纪这么大了,现在说亲,能说哪家的姑娘合适呢?这可让我怎么回答他?” 这时,只见李媒婆推了张媒婆一把,说道:“这有什么难的。” 临走时,李媒婆又把张媒婆叫住,说:“我有三句话要说。” 就因为这三句话,让员外:本有着美好的生活,却变成了痛苦的人;死后可能连坟墓都没有,成为客死他乡的孤魂野鬼。

媒婆问:“不知员外有什么要求?” 张员外说:“我有三件事要跟你们说:第一件,姑娘要长得漂亮,模样出众;第二件,要门当户对;第三件,我家有十万贯家财,对方也得有十万贯的嫁妆,这样才般配。” 两个媒人听了,在心里暗暗发笑,嘴上却随便应付道:“这三件事都容易。” 说完就告辞离开了员外家。

张媒婆在路上和李媒婆商量说:“要是能说成这门亲事,也能赚个百十贯钱。只是员外说的这些条件太不切实际了,有这三个条件的姑娘,怎么会不嫁给年轻的郎君,却愿意跟着这个老头子呢?难道就因为你这几根白胡须是用砂糖拌过的,这么招人喜欢?” 李媒婆说:“我倒是有一门亲事挺凑巧的,姑娘人长得漂亮,门第也相当。” 张媒婆问:“是哪家的姑娘?” 李媒婆说:“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小夫人。王招宣刚娶她的时候,对她十分宠爱,后来就因为一句话出了点差错,就失了主人的欢心。她现在情愿白白嫁给别人,只要对方是个有体面的人家就行。她的嫁妆少说也有几万贯,只是年纪可能稍微小了点。” 张媒婆说:“不怕姑娘太小,就怕老头太老,这门亲事张员外恐怕看不上吧?而且姑娘心里肯定也不乐意。这样吧,咱们跟姑娘说的时候,把张家老头的年纪瞒个一二十年,两边看起来就没那么大差距了。” 李媒婆说:“明天是个适合说亲的好日子,咱们先到张员外家讲好财礼,再到王招宣府去说,这事准能成。” 当晚,两人各自回家,暂且不提。

第二天,两个媒婆约好后,一起来到张员外家,说:“昨天员外交代的三件事,我们找到了一门好亲事,真是太凑巧了!第一件,姑娘长得十分漂亮;第二件,她是从王招宣府里出来的,很有名声;第三件,嫁妆有十万贯,只是担心员外会嫌她年纪小。” 张员外问:“她多大年纪了?” 张媒婆回答说:“比员外小三四十岁。” 张员外满脸堆笑地说:“那就全靠二位促成此事了!”

闲话少叙,当下两边都同意了这门亲事。免不了又是下聘礼等流程,之后便举行了婚礼,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地成了亲。第二天早上,新人祭拜家堂,张员外穿着紫罗衫,戴着新头巾,脚蹬新靴新袜。小夫人则穿着大红色销金大袖团花霞帔,戴着销金盖头,长得:弯弯的眉毛如新月笼罩,粉嫩的脸蛋像春天的桃花。姿态如同幽静美丽的花朵,肌肤像美玉一样散发着光泽。真是说不尽的千般妩媚,画不出的万种艳丽。哪里还用得着巫山神女的云彩飘来,简直就像蓬莱殿里的仙女下凡!张员外从上到下打量着小夫人,暗暗地称赞。小夫人揭开盖头,看到员外胡须眉毛全白了,心里暗暗叫苦。

花烛夜过后,张员外心里欢喜,小夫人却心里不乐意。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一个人前来作揖说道:“今天是员外的生辰,小道特地送疏文来。” 原来,员外每逢初一、十五,以及自己的生辰,都要有道士来送疏文祈福。这时,小夫人打开疏文一看,忍不住簌簌地流下两行泪,她看到员外已经六十岁了,心里埋怨两个媒人骗了自己。再看张员外,这几天身上又添了不少毛病:腰更疼了,眼睛更容易流泪,耳朵也更聋了,鼻子还老是流鼻涕。

一天,员外对小夫人说:“我出去有点小事,夫人你在家耐着性子等我回来。” 小夫人只得回应道:“员外早去早回。” 说完,员外就出门了,小夫人自己心里想:“我这么一个人,带着这么多嫁妆,却嫁给了一个白胡子老头!” 心里正烦恼着,身边的陪嫁丫鬟说:“夫人今天为什么不到门口看看街景,消遣一下呢?” 小夫人听了,就和丫鬟一起到外面去看。

张员外家的门口是个胭脂绒线铺,两边摆着橱柜,中间挂着一个紫绢镶边的帘子。丫鬟放下帘钩,把帘子垂下来,门前的两个主管,一个叫李庆,五十来岁;一个叫张胜,三十来岁,两人看到放下帘子,便问道:“为什么放帘子呀?” 丫鬟说:“夫人出来看街。” 两个主管赶忙在帘子前躬身行礼。小夫人在帘子底下微微张开朱唇,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只说了几句话,却让张胜惹上了一场烦恼:远如沙漠,何殊没底沧潭;重若丘山,难比无穷泰华。(意思是(这东西)遥远得就如同那广袤的沙漠,与那深不见底的青黑色深潭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沉重得好像山丘一般,却难以与那高峻无穷的泰山、华山相比拟。 )
小夫人先叫李主管过来,问道:“你在员外家多少年了?” 李主管回答说:“我在这儿已经二十多年了。” 小夫人又问:“员外平时关照过你吗?” 李主管道:“我吃喝用度,全都是员外给的。” 接着又问张主管,张主管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就在员外家做事,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从小跟着父亲在员外家伺候,如今也有十来年了。” 小夫人问:“员外照顾过你吗?” 张胜说:“全家的衣食都是员外赏赐的。” 小夫人说:“主管稍等一下。” 小夫人转身进屋里没一会儿,就拿了些东西出来给李主管,李主管用袖子包着手接过来,躬身道谢。小夫人又对张主管道:“总不能只给他不给你吧?这东西虽然不值多少钱,但也有它的用处。” 张主管也像李主管那样接过东西,躬身谢了恩。小夫人又看了一会儿街景,就回屋里去了。两个主管则各自去门口照应生意。原来李主管得到的是十文银钱,张主管得到的却是十文金钱,当时张主管并不知道李主管得的是银钱,李主管也不知道张主管得的是金钱。当天晚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只见:野烟四合,宿鸟归林,佳人秉烛归房,路上行人投店。渔父负鱼归竹径,牧童骑犊逅孤村。(意思是野外的烟雾从四面聚拢而来,归巢的鸟儿纷纷飞回树林。美丽的女子手拿着蜡烛回到自己的房间。路途上赶路的行人也都到客店里投宿。打鱼的老人背着捕获的鱼沿着竹林中的小路回家,放牛的孩子骑着小牛回到了那偏僻孤寂的村庄。)
当天晚上,两个主管算完账目,把账本呈给张员外,今天卖了几丈线、收入多少、别人欠了多少钱,都一一签了字。原来两个主管轮流在店里值班,这天正好轮到张主管值夜班。店铺外面有一间小房,点着一盏灯。张主管闲坐了一会儿,正准备休息,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张主管听到敲门声,问道:“是谁呀?” 外面回答说:“你开门,我就告诉你!” 张主管打开房门,只见一个妇人匆匆走进来,闪到了灯光背后。张主管一看,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小娘子,你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那妇人回答说:“我不是私自跑来的,早上给你东西的那位让我来的。” 张主管道:“小夫人给了我十文金钱,是不是让你来要回去?” 那妇人说:“你没明白,李主管得的是银钱。现在小夫人又让我拿一件东西给你。” 只见那妇人从背上取下一个包裹,打开来说道:“这几件衣服是给你穿的,还有几件妇女的衣服是给你娘的。” 说完,妇人留下衣服,作别出门,又转身回来说:“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差点忘了。” 说着又从衣袖里拿出一锭五十两重的大银锭,丢给了张主管。当晚,张胜无缘无故得到了这么多东西,心里疑惑不解,一晚上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张主管打开店门,像往常一样做生意。等李主管来了,他就把店铺的事务交接给李主管,自己回到家中,把衣服和银子拿给母亲看。母亲问:“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张主管就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母亲听了,说道:“孩儿啊,小夫人给你金钱,又给你衣服和银子,这是什么意思呢?娘如今六十多岁了,自从你爹去世后,心里就只想着你。要是你做出什么不好的事,老身以后可依靠谁呢?明天你就别去店里了。”

张主管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而且很孝顺,听母亲这么说,就没去店里。张员外见他没来,派人来问:“张主管为什么没来?” 母亲回答说:“孩子受了点风寒,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来不了。麻烦你告诉员外,等他身体好了就去。” 又过了几天,李主管见他还不来,就亲自来叫他:“张主管怎么还不来?店里没人帮忙可不行。” 母亲还是推脱说张胜身体不舒服,这两天反而更严重了,李主管只好自己回去了。张员外又多次派人来叫,母亲总是说张胜还没好。张员外见三番五次叫他都不来,心里猜测:“他恐怕是去了别的地方。”

张胜就一直待在家里。时光过得飞快,转眼间,他在家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俗话说 “坐吃山空”,虽然得到了小夫人给的不少东西,但那锭大银锭,他轻易不敢拿出去花,那些衣裳也不好变卖,又没有其他收入,日子一天天过去,手里的钱渐渐花光了。于是他就问母亲:“娘不让我去张员外家做事,没了收入,现在家里每天的开销该怎么办呢?” 母亲听了,用手指着屋梁说:“孩儿,你看到了吗?” 张胜抬头看去,原来屋梁上挂着一个包裹,他取下来。母亲说:“你爹把你养这么大,就留下了这件东西。” 张胜打开纸包一看,是个花拷拷儿(一种类似押花工艺制作的物品,可能是用来做买卖的样品或招牌 )。母亲说:“你现在还像以前一样做这个生意,学着你爹卖些胭脂绒线吧。”

当时正好赶上元宵节,张胜说:“今天是元宵夜,端门那里放花灯。” 就问母亲:“儿子想去看看花灯,可以吗?” 母亲说:“孩儿,你很久没走那条路了,现在去端门看灯,肯定会从张员外家门口经过,到时候又要惹是生非。” 张胜说:“大家都去看灯,听说今年的灯特别好看,我去去就回,不从张员外家门口走就是了。” 母亲说:“你要去看灯也不是不行,但你不能一个人去,得找个熟人作伴才行。” 张胜说:“我和王二哥一起去。” 母亲说:“你俩一起去看灯可以,但是第一不许喝酒,第二要一起去一起回。” 交代完后,两人就去端门看灯了。

他们刚到那儿,正赶上皇帝赏赐御酒、撒金钱,场面十分热闹。王二哥说:“这儿人太多了,不好看灯,咱们俩个头小,力气也小,何苦在这儿挤来挤去呢?不如去别的地方看,听说那儿也扎了一座鳌山(一种元宵节的大型灯景 )。” 张胜问道:“在哪儿呢?” 王二哥说:“你还不知道啊,王招宣府里扎了一座小鳌山,今晚也放灯。” 两人就转身往回走,来到了王招宣府前。这里的人比端门那里还要热闹。就在府门前,张胜和王二哥走散了。张胜心里叫苦:“这可怎么回去啊?出门的时候,我娘交代过‘你俩同去同回’,现在王二哥不见了!要是我先回家,我娘肯定会着急。要是王二哥先回去,我娘肯定会问我去哪儿了。” 当晚他也没心思看灯了,一个人在那儿走来走去,突然想到:“前面就是我原来的主人张员外家,每年元宵夜,他家的线铺都会格外热闹,今天想必还没收灯。” 于是他就一步步走到张员外家门前。

张胜到了那儿,吃了一惊,只见张员外家的门开着,门口用十字交叉的两根竹竿,绑着皮革底钉住一盏泡灯,灯光照着门上贴着的一张告示。张胜看了告示,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在灯光下,看到告示上写着:“开封府左军巡院,勘到百姓张士廉,为不合......” 刚读到 “不合” 两个字,他还不知道张员外犯了什么罪。这时,只见灯笼底下有个人大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在这儿看什么呢?” 张主管吃了一惊,撒腿就跑。那个喝斥他的人迈开大步追了上来,喊道:“你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大晚上的,看这告示干什么?” 吓得张胜拼命地跑。渐渐地,他跑到了巷口,正准备转弯回家。这时已经快二更天了,只见一轮明月高悬在空中。他正走着,一个人从后面追了上来,喊道:“张主管,有人请你。” 张胜回头一看,是一个酒博士(酒馆里负责打酒、招呼客人的伙计 )。张胜心想:“大概是王二哥在巷口等我,准备了些酒,等我一起回去喝,这样也好。” 于是他就跟着这个酒博士来到一家店里,上了楼梯,来到一个阁间前。酒博士说:“就在这儿。” 掀开帘子,张主管看到一个妇女,身上的衣服不太整齐,头发也有些凌乱。正是:乌云不整,唯思昔日豪华;粉泪频飘,为忆当年富贵。秋夜月蒙云笼罩,牡丹花被土沉埋。(意思是乌云弥漫天空,(她)无心整理妆容,只是满心思念往日的奢华风光;频频流下带着脂粉的泪水,是因为回忆起当年的富贵生活而感伤。秋夜的明月被层层乌云笼罩着,曾经娇艳的牡丹花如今被泥土掩埋。)
这妇女叫:“张主管,是我请你。” 张主管看了一看,虽有些面熟,却想不起。这妇女道:“张主管如何不认得我?我便是小夫人。” 张主管道:“小夫人如何在这里?” 小夫人道:“一言难尽!” 张胜问:“夫人如何恁地?” 小夫人道:“都怪我轻信了媒人的话,嫁给了张员外。原来张员外因为铸造假银的事犯了罪,被抓到左军巡院里去了,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家里的财产和许多房产,都被查封估价了。我如今没了依靠,特地来投奔你。看在我往日的情分上,让我在你家借住些日子吧。” 张胜道:“这可不行!第一,我母亲家教很严;第二,俗话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意思是在瓜田里不要弯腰提鞋,在李树下不要抬手整理帽子,以免有偷瓜、偷李的嫌疑 ),你要来我家,绝对不行!”

小夫人听了,说道:“你是不是觉得俗话说‘呼蛇容易遣蛇难’,怕时间长了,我的花费太大。你看看这个。” 说着,她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闻钟始觉山藏寺,傍岸方知水隔村。(意思是听到钟声才察觉到那深山之中隐藏着一座寺庙,靠近岸边了才知道原来河水将村庄与这边隔开了。)小夫人拿出一串一百零八颗的西珠数珠,每颗珠子都像鸡豆子那么大,光芒璀璨。张胜见了,不禁赞叹道:“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珍贵的宝物!” 小夫人道:“我那么多嫁妆,都被官府没收了,就只藏下了这件。你要是肯留我在家,只要把这宝物一颗颗拿去卖,足够维持生活了。” 张主管听了,心中想道:
归去只愁红日晚,思量犹恐马行迟。
横财红粉歌楼酒,谁为三般事不迷?
(意思是在返程途中,满心忧虑的是太阳西沉天色渐晚,一边想着得赶紧回去,一边又生怕马儿跑得不够快。意外获得的钱财、娇艳的美女、歌楼里的美酒,又有谁面对这三样东西能不陷入沉迷呢?)
当天,张胜道:“小夫人想来我家,得我娘同意才行。” 小夫人说:“那我们一起去问问婆婆,我在对门人家等你的答复。” 张胜回到家中,把前后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母亲是个心地善良的老人,听说小夫人如此落魄,连连说道:“可怜啊,可怜!小夫人现在在哪里?” 张胜说:“在对门等着呢。” 母亲说:“快请她进来见面!” 见面行完礼后,小夫人把刚才说的那些事又详细说了一遍:“如今我没了亲戚可以投奔,只能来求婆婆收留我,希望您能行行好!” 母亲听了,说道:“夫人暂时住几天倒也无妨,只是我家贫寒,可能会招待不周,您要是想到别的亲戚家,随时都可以去。” 小夫人便从怀里拿出那串数珠递给母亲。母亲在灯光下看到这串数珠,就把小夫人留在家中住下了。小夫人说:“明天我剪下一颗珠子去卖,咱们开个胭脂绒线铺,在门前挂上花拷拷儿作为标记。” 张胜说:“有了这件宝物,随便卖出去几颗,就能有不少钱,况且还有那锭五十两的大银锭没动,正好可以用来收买货物。”张胜自从开了店,接手了张员外原来的生意,当时人们都称他为小张员外。小夫人多次纠缠张胜,但张胜意志坚定,始终把她当作主母看待,没有做出任何越轨的事。

当时正值清明节,清明时节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清明何处不生烟?郊外微风挂纸钱。
人笑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绵蛮语,杨柳堤边醉容眠。
红粉佳人争画板,彩丝摇曳学飞仙。
(译文:在清明时节,哪里没有袅袅升起的烟雾呢?郊外的微风中,飘荡着挂在坟头的纸钱。人们在芬芳的草地上有说有笑、唱着歌谣,杏花盛开的时节,天气忽晴忽雨。海棠树枝上,鸟儿发出绵蛮的啼鸣声,有人带着醉意,在杨柳依依的堤岸边安然入眠。打扮艳丽的年轻女子们争相玩着画板,彩色的丝线随风摇曳,她们学得仿佛要成为飞仙一般轻盈曼妙。)
满城的人都出去金明池游玩,小张员外也出去了。晚上回来,他正要进万胜门时,听到后面有人喊 “张主管”。当时张胜心想:“现在大家都叫我小张员外,谁还会叫我主管呢?” 他回头一看,竟是旧日的主人张员外。张胜看到张员外面上刺着四个金字的烙印,头发蓬乱,满脸污垢,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张员外立刻走进一家酒店,找了个安静的阁间坐下。张胜问道:“主人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张员外说:“都怪我不该娶了这门亲!小夫人原本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今年正月初一那天,小夫人在帘子后面看街,一个小童托着盒子从门前经过,小夫人叫住他问:‘府里最近有什么事吗?’小童说:‘府里没什么别的事,只是前些天王招宣丢了一串一百零八颗的西珠数珠,连累府里的人都受了责罚。’小夫人听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小童走后不久,就来了二三十人到我家,把她的嫁妆和我的家产都搬走了,还把我抓到左军巡院拷问,让我交出那串数珠,可我从来都没见过,就说‘没有’。他们就用毒棒打我,还把我关在监狱里。多亏那天小夫人回房后上吊自杀了,这案子才没了下文,把我判了罪,可这还不算完。直到现在,那串一百零八颗的数珠还是下落不明。”

张胜听了,心里暗自想道:“小夫人现在就在我家,数珠也在我家,要是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心里十分惶恐不安。他劝张员外吃了些酒食,然后就分别了。张胜一路上都在想:“这事儿可真让人疑惑!” 回到家后,见到小夫人,张胜吓得一步步往后退,说道:“夫人,求求您饶了我这条命吧!” 小夫人问道:“你怎么这么说?” 张胜就把刚才大张员外说的话讲了一遍。小夫人听了,说道:“这可真奇怪,你看我身上的衣服都破了,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大,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说我在你这儿,是故意这么说,想让你别留我。” 张胜说:“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又过了几天,只听到外面有人喊道:“有人找小员外!” 张胜出来迎接,发现是大张员外。张胜心里想:“让家里的小夫人出来见他,是人是鬼,马上就能弄清楚了。” 于是他让丫鬟去请小夫人出来。丫鬟进去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小夫人,她竟然不见了。这时,小张员外知道小夫人真的是鬼,只好把之前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告诉了大张员外。大张员外问道:“那串数珠在哪里?” 张胜到屋里把数珠取出来,大张员外让张胜和他一起到王招宣府中说明情况,把数珠交了上去,其余的剪下来几颗,换了钱把之前被查封的东西赎了回来。王招宣免去了张士廉的罪名,把他家的财产也还给了他,张士廉仍旧开起了胭脂绒线铺。

大张员外还请了天庆观的道士做法事,超度小夫人的亡魂。只因小夫人生前对张胜颇有心意,死后还一直跟着他。多亏张胜意志坚定,始终没有和她有不正当的关系,所以才没有遭受灾祸,安然无事。如今,被钱财和美色迷惑的人到处都是,像张胜这样不为所动的人,真是万里挑一。有诗称赞道:
谁不贪财不爱淫?始终难染正人心。
少年得似张主管,鬼祸人非两不侵。
(译文:谁会不贪图钱财、不喜爱美色呢?但这些始终无法污染正直之人的内心。年轻人要是都能像张主管这样,就能既不被鬼怪带来的灾祸侵扰,也不会陷入人事的是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