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翁得马非为吉，宋子双盲岂是凶。
祸福前程如漆暗，但平方寸答天公。
话说苏州府城内有个玄都观，乃是梁朝所建。唐刺史刘禹锡，有诗道：“玄都观里桃千树”，就是此地。一名为玄妙观。这观踞郡城之中，为姑苏之胜。基址宽敞，庙貌崇宏，上至三清，下至十殿，无所不备。各房黄冠道士，何止数百。内中有个北极真武殿，俗名祖师殿。这一房道士，世传正一道教，善能书符遣将，剖断人间祸福。于中单表一个道士，俗家姓张，手中惯弄一个皮雀儿，人都唤他做张皮雀。其人有些古怪，荤酒自不必说，偏好吃一件东西。是甚东西？
吠月荒村里，奔风腊雪天。
分明一太字，移点在傍边。
他好吃的是狗肉。屠狗店里把他做个好主顾，若打得一只壮狗，定去报他来吃，吃得快活时，人家送得钱来，都把与他也下算帐。或有鬼祟作耗，求他书符镇宅，遇着吃狗肉，就把箸蘸着狗肉汁，写个符去，教人贴于大门。邻人往往夜见贴符之处，如有神将往来，其祟立止。
有个矫大户家，积年开典获利，感谢天地，欲建一坛斋醮酬答，已请过了清真观里周道土主坛。周道土夸张皮雀之高，矫公亦慕其名，命主管即时相请。那矫家养一只防宅狗，甚是肥壮，张皮雀平昔看在眼里，今番见他相请，说道：“你若要我来时，须打这只狗请我，待狗肉煮得稀烂，酒也烫热了，我才到你家里。”主管回复了矫公。矫公晓得他是跷蹊古怪的人，只得依允。果然烫热了酒，煮烂了狗肉，张皮雀到门。主人迎人堂中，告以相请之意。堂中香火灯烛，摆得齐整，供养着一堂神道，众道士已起过香头了。张皮雀昂然而入，也不礼神，也不与众道士作揖，口中只叫：“快将烂狗肉来吃，酒要热些！”矫公道：“且看他吃了酒肉，如何作用？”当下大盘装狗肉，大壶盛酒，摆列张皮雀面前，恣意饮吱。吃得盘无余骨，酒无余滴，十分醉饱。叫道：“聒噪！”吃得快活，嘴也不抹一抹，望着拜神的铺毡上倒头而睡。鼻息如雷，自酉牌直睡至下半夜。众道士醮事已完，兀自未醒，又不敢去动掸他。矫公等得不耐烦，到埋怨周道士起来，周道士自觉无颜，不敢分辨。想道：“张皮雀时常吃醉了一睡两三日不起，今番正不知几时才醒？”只得将表章焚化了，辞神谢将，收拾道场。
弄到五更，众道士吃了酒饭，刚欲告辞，只见张皮雀在拜毡上跳将起来，团团一转，乱叫：“十日十日，五日五日。”矫公和众道士见他风了，都走来围着看。周道士胆大，向前抱住，将他唤醒了。口里还叫：“五日，五日。”周道士问其缘故，张皮雀道：“适才表章，谁人写的？”周道土道：“是小道亲手缮写的。张皮雀道：“中间落了一字，差了两字。”矫公道：“学生也亲口念过几遍，并无差落，那有此活？张皮雀袖中簌簌响，抽出一幅黄纸来，道：“这不是表章？”众人看见，各各骇然道：“这表章已焚化了，如何却在他袖中，纸角儿也下动半毫？”仔细再念一遍，到天尊宝号中，果然落了字，却看不出差处。张皮雀指出其中一联云：“吃亏吃苦，挣来一倍之钱；柰短李长，仅作千金之子。
吃亏吃苦，该写喫字，今写吃字，是吃舌的吃字了。喫，音赤，吃，音格，两音也不同。柰字，是李柰之柰；奈字是奈何，之；耐字是耐烦之耐，亲短奈长该写耐烦的耐字，柰是果名，借用不得。你欺负上帝不识字么？如今上帝大怒，教我也难处。”矫公和众道士见了表文，不敢不信。齐都求告道：“如今重修章奏，再建斋坛，不知可否？”张皮雀道：“没用，没用！你表文上差落字面还是小事，上帝因你有这道奏章，在天曹日记簿上查你的善恶。你自开解库，为富不仁，轻兑出，重兑入，水丝出，足纹入，兼将解厂的珠宝，但拣好的都换了自用。又几质物值钱者才足了年数，就假托变卖过了，不准赎取。如此刻剥贫户，以致肥饶。你奏章中全无悔罪之言，多是自夸之语，已命雷部于即焚烧汝屋，荡毁你的家私。我只为感你一狗之惠，求宽至十日，上帝不允。再三恳告，已准到五日了。你可出个晓字：凡五日内来赎典者免利，只收本钱。其向来欺心，换人珠宝，赖人质物，虽然势难吐退，发心喜舍，变实为修桥补路之费。有此善行，上帝必然回慎，或者收回雷部，也未可知。”矫公初时也还有信从之意，听说到“收回雷部，也未可知”，到不免有疑。“这风道士必然假托此因，来布施我的财物。难道雷部如此易收易放？”况且掌财的人，算本算利，怎肯放松。口中答应，心下不以为然。张皮雀和众道士辞别自去了。矫公将此活阁起不行。到第五日，解库里火起，前堂后厅，烧做白地。第二日，这些质当的人家都来讨当，又不肯赔偿，结起讼来，连田地部卖了。矫大户一贫如洗。有人知道张皮雀曾预言雷火之期，从此益敬而畏。
张皮雀在玄都观五十余年，后出渡钱塘江，风逆难行，张皮雀遣天将打缆，其去如飞。皮雀呵呵大笑，触了天将之怒，为其所击而死。后有人于徽商家扶骛，皮雀降笔，自称“原是大上苛元帅，尘缘已满，众将请他上天归班，非击死也。”徽商闻真武殿之灵异，舍施千金，于殿前堆一石假！以为壮观之助，这假山虽则美观，反破了风水，从此本房道侣，吏无得道者。诗云：雷人曾将典库焚，符驱鬼崇果然真。
玄都观里张皮雀，莫道无神也有神。
为何说这张皮雀的话？只为一般有个人家，信了书符召将，险些儿冤害了人的性命。那人姓金名满，也是苏州府昆山县人。少时读书不就，将银援例纳了个令史，就参在本县户房为吏。他原是个乖巧的人，待人接物，十分克己，同役中甚是得合，做不上三四个月令史，衙门上下，没一个不喜欢他。又去结交这些门子，要他在知县相公面前帮衬，不时请他们吃酒，又送些小物事。但遇知县相公比较，审问到夜静更深时，他便留在家中宿歇，日逐打浑，那门子也都感激，在县主面前虽不能用力，每事却也十分周全。时遇五月中旬，金令史知吏房要开各吏送阄库房，恩量要谋这个美缺。那库房旧例，一吏轮管两季，任凭县主随意点的。众吏因见是个利薮，人人思想要管。屡屡县主点来，都下肯服。却去上司具呈批准，要六房中择家道殷实老成无过犯的，当堂拈阄，各吏具结申报卜司，若新参及役将满者，俱下许阅。然虽如此，其权出在吏房，但平日与吏房相厚的，送些东道，他便混帐开上去，那里管新参役满。家道殷实不殷实？这叫做官清私暗。
却说金满暗想道：“我虽是新参，那吏房刘令史与我甚厚，怀送些东面与他，自然送阄的。若阄得着，也不枉费这一片心机；倘阄不着，却下空丢厂银子，又被人笑话？怎得一个必着之策便好！”忽然想起门子王文英，他在衙门有年，甚有见识，何不寻他计较。一径走出县来，恰好县门口就遇着王文英道：“金阿叔，忙忙的那里去？”金满道：“好兄弟，正来寻你说话。”王文英道：“有什么事作成我？”金满道：“我与你坐了方好说。”二人来到侧边一个酒店里坐下，金满一头吃酒，一头把要谋库房的事，说与王文英知道。王文英说：“此事只要由房开得上去，包在我身上，使你阄着。”金满道：“吏房是不必说了，但当堂拈阄怎么这等把稳？”王文英附耳低言，道：“只消如此如此，何难之有！”金满大喜，连声称谢：“若得如此，自当厚谢。二人又吃了一回，起身会钞而别。金满回到公序里买东买西，备下夜饭，请吏房令史刘云到家，将上项事与他说知。刘云应允。金满取出五两银子，送与刘云道：“些小薄礼，先送阿哥买果吃，待事成了，再找五两。”刘云假意谦让道：“自己弟兄，怎么这样客气？”金满道：“阿哥从直些罢，不嫌轻，就是阿哥的盛情了。刘云道：“既如此，我权收去再处。”把银袖了。摆出果品肴撰，二人杯来盏去，直饮至更深而散。
明日，有一令史察听了些风声，拉了众吏与刘云说：“金某他是个新参，未及半年，怎么就想要做库房？这个定伏不成的。你要开只管开，少不得要当堂禀的，恐怕连你也没趣。那时却不要见怪！”刘云道：“你们不要乱嚷，几事也要通个情。就是他在众人面上，一团和气，井无一毫不到之处，便开上去难道就是他问着了？这是落得做人情的事。若去一享，朋友面上又不好看，说起来只是我们薄情。”又一个道：“争名争利，顾得什么朋友下朋友，薄情不薄情。”刘云道：“嗟！不要与人争，只去与命争。是这样说，明日就是你间着便好；若不是你，连这几句话也是多的，还要算长。”内中有两个老成的，见刘云说得有理，便道：“老刘，你的活虽是，但他忒性急了些。就是做库房，未知是祸是福，直等结了局，方才见得好歹。什么正经？做也罢，不做也罢，不要闲争，各人自去干正事。”遂各散去。金满闻得众人有言，恐怕不稳，又去揭债，央本县显要士夫，写书嘱托知县相公，说他“者成明理，家道颇裕，诸事可托”。这分明是叫把库房与他管，但不好明言耳。
话休烦絮，到拈阉这日，刘云将应问各吏名字，开列一单，呈与知县相公看了。唤里书房一样写下条子，又呈上看罢，命门子乱乱的总做一堆，然后唱名取阉。那卷闸传递的门于，便是王文英，已作下弊，金满一千枯起，扯开，恰好正是。你道当堂拈阄，怎么作得弊？原来的名单，却从吏、户、礼、兵、刑、工挨次写的，吏房也有管过的，也刘云开上去有役满快的，已下在数内。金满是户房司吏，单上便是第一名了。那工文英卷闸的时节，已做下暗号，金满第一个上去拈时，却不似易如反掌！众人那知就里，正是：随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当时众吏见金满间着，都跪下享说：“他是个新参，尚不该问库。况且钱粮干系，不是小事，俱要具结申报上可的。若是金满管了库，众吏不敢轻易执结的。”县主道：“既是新参，就不该开在单上了。”众吏道：“这是吏房刘云得了他贿赂，混开在上面的。”县主道：“吏房既是混开，你众人何下先来莫明，直等他阄着了方来享话？明明是个妒忌之意。”众人见本官做了主，谁敢再道个不字，反讨了一场没趣。县主落得在乡官面上做个人情，又且当堂阄着，更无班驳。那些众吏虽怀妒忌，无可奈何，做好做歉的说发金满备了一席戏酒，方出结状，申报上司，不在话下。
且说金满自六月初一交盘上库接管，就把五两银子谢了刘云。那些门子因作弊成全了他，当做恩人相看，比前愈加亲密。他虽则管了库，正在农忙之际，诸事俱停，那里有什么钱粮完纳。到七八月里，却又个把月不下雨，做了个秋旱。虽不至全灾，却也是个半荒，乡间人纷纷的都来告荒。知县相公只得各处去踏勘，也没甚大生意。眼见得这半年库房，扯得直就勾了。时光迅速，不觉到了十一月里，钦天监奏准本月十五日月蚀，行文天下救护。本府奉文，帖下属县。是夜，知县相公聚集僚属师生憎道人等，在县救护，旧例库房备办公宴，于后堂款待众官。金满因无人相帮，将银教厨夫备下酒席，自己却下敢离库。转央刘云及门子在席上点管酒器，支持诸事。众官不过拜几拜，应了故事，都到后堂攸酒。只留这些憎道在前边打一套挠铰，吹一番细乐，直闹到四重方散。刚刚收拾得完，恰又报新按院到任。县主急忙忙下船，到府迎接。又要支持船上，柱还供应，准准的一夜眼也不合。
天明了，查点东西时，不见了四锭元宝。金满自想：“昨日并不曾离库，有谁人用障眼法偷去了？只恐怕还失落在那里。”各处搜寻，那里见个分毫。着了急，连声叫苦道：“这般晦气，却失了这二百两银子，如今把什么来赔补？若不赔时，一定经官出丑，如何是好！”一头叫言，一边又重新寻起，就把这间屋翻转来，何尝有个影儿，慌做一堆，正没理会。那时外边都晓得库里失了银子，尽来探问，到拌得口干舌碎。内中单喜欢得那几个不容他管库的令史：一味说清话，做鬼脸，喜谈乐道。正是：本灾乐祸于人有，替力分优半个无！
过了五六日，知县相公接了按院，回到县里。金满只得将此事禀知县主。县主还未开口，那几个令史在旁边，你一嘴，我一句，道：“自己管库没了银子，不去赔补，到对老爷说，难道老爷赔不成？”县主因前番阄库时，有些偏护了金满，今日没了银子，颇有权容。喝道：“库中是你执掌，又没闲人到来，怎么没了银子？必竟将去嫖赌花费了，在此支吾，今且饶你的打，限十日内将银补库，如无，定然参究。”金满气闷闷地，走出县来。即时寻县中阴捕商议。江南人说阴捕，就是北方叫番子手一般。其在官有名含谓之官捕，帮手谓之白捕。金个史不拘官捕、白捕，都邀过来，到酒店中吃三杯。说道：“金某今日劳动列位，非为己私，四锭元宝寻常人家可有？下比散碎的好用，少不得败露出来。只要列位用心，若缉访得实，拿获赃盗时，小子愿出白金二十两酬劳。”捕人齐答应道：“当得，当得！”一日三，三日九，看看十日限足，捕人也吃了几遍酒水，全无影响。知县相公叫金满问：“银子有了么？”金满禀道：“小的同捕人缉访，尚无踪迹。”知县喝道：“我限你十日内赔补，那等得你缉访！”叫左右：“揣下去打！”金满叩头求饶，道：“小的愿赔，只求老爷再宽十日，客变卖家私什物。”知县准了转眼。
金满管库又下曾趁得几多东西，今日平白地要赔这二百两银子，甚费措置，家中首怖衣服之类，尽数变卖也还不勾，身边畜得一婢，小名金杏，年方一十五岁，生得甚有姿色：鼻端面正，齿白唇红，两道秀眉，一双娇眼。鬓似鸟云发委地，手如尖笋肉凝脂。分明豆蔻尚含香，疑似夭桃初发蕊。
金令史平昔爱如己女，欲要把这婢子来出脱，思想再等一二年，遇个贵人公子，或小妻，或通房，嫁他出去，也讨得百来两银子。如今忙不择价，岂不可惜！左思右想，只得把住身的几间房子，权解与人。将银子凑足二百两之数，倾成四个元宝，当堂兑准，封贮库上。分付他：“下次小心。”
金令史心中好生不乐，把库门锁了，回到公而里，独坐在门首，越想越恼，着甚来由，用了这主屈财，却不是青白晦气！正纳闷间。只见家里小厮叫做秀童，吃得半醉，从外走来。见了家长，倒退几步。金令史骂道：“蠢奴才，家长气闷，你到快活吃酒？我手里没钱使用，你到有闲钱买酒吃？”秀童道：“我见阿爹两日气闷，连我也不喜欢，常听见人说酒可忘忧，身边偶然积得几分银子，买杯中物来散闷。阿爹若没钱买酒时，我还余得有一壶酒钱在店上，取来就是。”金令史喝道：“谁要你的吃！”原来苏州有件风俗，大凡做令史的，不拘内外人都称呼为“相公”。秀童是九岁时卖在金家的，自小抚养，今已二十余岁，只当过继的义男，故称“阿爹”，那秀童要取壶酒与阿爹散闷，是一团孝顺之心。谁知人心不同，到挑动了家长的一个机括，险些儿送了秀童的性命。正是：老龟烹不烂，移祸干枯桑。
当时秀重自进去了。金令史摹然想道：“这一夜眼也不曾合，那里有外人进来偷了去？只有秀童拿递东西，进来几次，难道这银子是他偷了？”又想道：“这小厮自幼跟随奔走，甚是得力，从不见他手脚有甚毛病，如何抖然生起盗心？”又想道：“这个厮平昔好酒，凡为盗的，都从酒赌钱两件上起。他吃溜了口，没处来方，见了大锭银子，又且手边方便，如何不爱？不然，终日买酒吃，那里来这许多钱？”又想道：“不是他。他就要偷时，或者溜几块散碎银子，这大锭元宝没有这个力量。就愉了时，那里出饬？终不然，放在钱柜上零支钱？少不得也露人眼目。就是拿出去时，只好一锭，还留了三锭在家，我今夜把他床铺搜检一番，便知分晓。”又想道：“这也不是常法，他若果偷了这大银，必然寄顿在家中父母处，怎肯还放在身边？搜不着时，反惹他笑。若不是他偷的，冤了他一场，反冷了他的心肠。哦！有计了。闻得郡城有个莫道人，召将断事，吉凶如睹。见寓在玉峰寺中，何不请他来一问，以决胸中之疑？”过了一夜，次日金满早起，分付秀童买些香烛纸马果品之类，也要买些酒肉，为谢将之用，自己却到玉峰寺去请莫道人。
却说金令史旧邻有个闲汉，叫做计七官。偶在街上看见秀童买了许多东西，气忿忿的走来，问其缘故。秀童道：“说也好笑，我爹真是交了败运，干这样没正经事二百两银子已自赔去了，认了晦气罢休。却又听了别人言语，请什么道人来召将。邓贼道今日鬼混，哄了些酒肉吃了，明日少不得还要索谢。成不成，吃三瓶，本钱去得下爽利，又添些利钱上去，好没要紧。七官人！你想这些道人，可有真正活神仙在里面么？有这好酒好肉到把与秀童吃了，还替我爹出得些气力。斋了这贼道的嘴，聒噪也可谢你一声么？”正说之间，恰好金令史从玉峰寺转来，秀童见家长来了，自去了。金满与计七官相见问道：“你与秀童说甚么？”汁七官也不信召将之事的，就把秀重适才所言，述了一遍，又道：“这小厮到也有些见识。”金满沉吟无语，邓计七官也只当闲活叙过，不想又挑动了家长一个机括。只因家长心疑，险使童儿命丧！金令史别了计七官自回县里，腹内踌躇，这话一发可疑：“他若不曾偷银子，由我召将便了，如何要他怪那个道士？”口虽不言，分明是“土中曲蛤，满肚泥心。”
少停莫道人到了，排设坛场，却将邻家一个小学生附体。莫道人做张做智，步罡踏斗，念咒书符。小学生就舞将起来，像一个捧剑之势，口称“邓将军下坛”。其声颇洪，不似小学生口气“金满见真将下降，叩首不迭，志心通陈，求判偷银之贼。天将摇首道：“不可说，不可说。”金满再三叩求、愿乞大将指示真盗姓名，莫道人又将灵牌施设，喝道：“鬼神无私，明已报应。有叩即答，急急如今！”金满叩之下已，天将道：“屏退闲人，吾当告汝。”其时这些令史们家人、及衙门内做公的，闻得莫道人在金家召将，做一件希奇之事，都走来看，塞做一屋。金满好言好语都请出去了，只剩得秀童一人在傍答应。天将叫道：“还有闲人。”莫道人对金令史说：“连秀童都遣出屋外去。”天将教金满舒出手来，金满跪而舒其左手。天将伸指头蘸酒在金满手心内，写出秀童二字，喝道：“记着！”金满大惊，正合他心中所疑、犹恐未的，叩头嘿嘿祝告道：“金满抚养秀童已十余年，从无偷窃之行。若此银果然是他所盗，便当严刑究讯，此非轻易之事。神明在上，乞再加详察，莫随人心，莫随人意。”天将又蘸着酒在桌上写出秀童二字。又向空中指画，详其字势，亦此二字。金满以为实然，更无疑矣。当下莫道人书了退符，小学生望后便倒。扶起，良久方醒，问之一无所知。
金满把谢将的三牲与莫道人散了福，只推送他一步，连夜去唤阴捕拿贼。为头的张阴捕，叫做张二哥。当下叩其所以。金令史将秀童口中所言，及天将三遍指名之事，备细说了。连阴捕也有八九分道是，只不是他缉访来的，不去担这干纪。推辞道：“未经到官，难以吊拷。”金满是衙门中出入的，岂不会意，便道：“此事有我做主，与列位无涉。只要严刑究拷，拷得真赃出来，向时所许二十两，不敢短少分毫。”张阴捕应允，同兄弟四哥，去叫了帮手，即时随金令史行走。
此时已有起更时分，秀童收拾了堂中家伙，吃了夜饭，正提腕行灯出县来迎候家主。才出得县门，彼三四个阴捕，将麻绳望颈上便套。不由分说，直拖至城外一个冷铺里来。秀童却待开口，彼阴捕将铁尺向肩呷上痛打一下，大喝道：“你干得好事！”秀童负痛叫道：“我干何事来？”阴捕道：“你偷库内这四锭元宝，藏于何处？窝在那家？你家主已访实了，把你交付我等。你快快招了，免吃痛苦。”秀童叫天叫地的哭将起来。自古道：有理言自壮，负屈声必高。秀童其实不曾做贼，被阴捕如法吊拷。秀童疼痛难忍，咬牙切齿，只是不招。原来大明律一款，捕盗不许私刑吊拷。若审出真盗，解官有功。倘若不肯招认，放了去时，明日被他告官，说诬陷平民，罪当反坐。八捕盗吊打衫夹，都已行过。见秀童不招，心下也着了慌。商议只有阎王，铁膝裤两件未试。阎王是脑箍上了箍，眼睛内乌珠都涨出寸许，铁膝裤是将石屑放于夹棍之内，未曾收紧，痛已异常。这是拷贼的极刑了。秀童上了脑箍，兀而复苏者数次，昏债中承认了，醒来依旧说没有。阴捕又要上铁膝裤，秀童忍痛不起，只得招道：“是我一时见财起意，偷来藏在姐夫李大家床下，还不曾动。”
阴捕将板门抬秀童到于家中，用粥汤将息，等候天明，到金令史公家里来报信。此时秀童奄奄一息，爬走不动了。金令史叫了船只，启同捕役到李大家去起赃。李大家住乡问，与秀童爹娘家相去不远。阴捕到时，李大又不在家，吓得秀童的姐儿面如上色，正下知甚么缘故，开了后门，望爹娘家奔去厂。阴摘走人卧房，发开床脚，看地下土实个松，已知虚言。金令史定要将锄头垦起，起土尺余，并无一物。众人道：“有心到这里蒿恼一番了。”翻箱倒笼。满屋寻一个遍，那有些影儿。金令史只得又同阴捕转来，亲去叩问秀童。秀童泪如而下，答道：“我实不曾为盗，你们非刑吊拷，务要我招认。吾吃苦不过，又不忍妄扳他人，只得自认了。说姐夫床下赃物，实是混话，毫不相干。吾自九岁时蒙爹抚养成人，今已二十多岁，在家未曾有半点差错。前日看见我爹费产完官，暗地心痛之又见爹信了野道，召将费钱，愈加不乐，不想道爹疑到我身上。今日我只欠爹一死，更无别话。”说罢闷绝去了，众阴捕叫唤，方才醒来，兀自唉唉的哭个不住。金令史心下亦觉惨然。
须臾，秀童的爹娘和姐夫李大都到了。见秀童躺在板门上，七损八伤，一丝两气，大哭了一场，奔到县前叫喊。知县相公正值坐堂，问了口同，忙差人唤金满到来，问道：“你自不小心，失了库内银两，如何通同阴捕，妄杀于人，非刑吊拷？”金满享道，“小的破家完库，自然要缉访此事。讨个明白。有莫道人善于召将，天将降坛，三遍写出秀童名字，小的又见他言语可疑，所以信了，除了此奴，更无影响，小的也是出乎无奈，不是故意。”知县也晓得他赔补得苦了，此情未知真伪，又被秀童的爹娘左禀右禀，无可奈何。此时已是腊月十八了。知县分付道：“岁底事忙，且过了新年，初十后面，我与你亲审个明白。”众人只得部散了，金满回家，到抱着一个鬼胎，只恐秀童死了。到留秀童的爹娘伏侍儿子，又请医人去调治，每日大酒大肉送去将息。那秀童的爹娘，兀自哭哭啼啼絮絮那贴的不住己正是：青龙共自虎同行，吉凶事全炊未保。
却说捕盗知得秀童的家属叫喊准了，十分着忙，商议道：“我等如此绷吊，还不肯吐露真情，明日县堂上可知他不招的。若不招时，我辈私加吊拷，罪不能免。”乃请城隍纸供于库中，香花灯烛，每日参拜祷告，夜间就同金令史在库里歇宿，求一报应。金令史少不得又要破些俚在他们面上。到了除夜，知县把库逐一盘过，支付新库吏掌管。金满已脱了干纪，只有失盗事未给，同青张阴捕向新库吏说知：“原教张二哥在库里安歇。”那新库吏也是本县人，与主令史平昔相好的，无不应九。是夜，金满各下二牲香纸，携到库中，拜献城隍老爷。就将福物请新库吏和张二哥同酌。三杯以后，新库吏说家中事忙，到央金满替他照管，自己要先别。金满为是大节夜，不敢强留。新库吏将厨柜等都检看封锁，又将库门锁钥付与主满，叫声“相扰”，自去了。金满又吃了几杯，也就起身，对张二哥说：“今夜除夜，来早是新年，多吃几杯，做个灵梦，在下不得相陪了。”说罢，将库门带上落了锁，带了钥匙自回。
张二哥被金满反锁在内，叹口气道：“这节夜，那一家不夫妇团圆，偏我晦气，在这里替他们守库！”闷上心来，只顾自筛自饮，不觉酩酊大醉，和衣而寝。睡至四更，梦见神道伸只靴脚踢他起来道：“银子有了，陈大寿将来放在厨柜顶上葫芦内了。”张阴捕梦中惊觉，慌忙爬起来，向厨柜顶上摸个遍，那里有什么葫芦。“难道神道也作弄人？还是我自己心神恍惚之故？”须臾之间，又睡去了。梦里又听得神道说：“银子在葫芦里面，如何不取？”张阴捕惊醒，坐在床铺上，听吏鼓，恰好发擂。爬起来，推开窗子，微微有光。再向厨枢上下看时，井无些子物事。欲要去报与金令史，库门却旦锁着，只得又去睡了。少顷，听得外边人声热闹，鼓乐喧闽，乃是知县出来同众官拜牌贺节，去丈庙行香。天已将明，金满己自将库门上钥匙交还新库吏了。新库吏开门进来，取红纸用印。张阴浦已是等得不耐烦，急忙的戴了帽于，走出库来。恰好知县回县，在那里排衙公座。那金满已是整整齐齐，穿着公服，同众令史站立在堂上，伺候作揖。张阴捕走近前把他扯到旁边说梦中神道，如此如此：“一连两次，甚是奇异，侍来报你，你可查县中有这陈大寿的名字否？”说罢，张阴捕自回家去不题。
却说金满是日参谒过了知县，又到库中城隍面前磕了四个头，回家吃了饭，也不去拜年，只在县中橹查名姓，凡外郎、书于、皂快、门子及禁子、夜大，曾在县里走动的，无不查到，并无陈大寿名字。整整的忙了三日，常规年节酒，都不曾吃得，气得面红腹胀，到去埋怨那张阴捕说谎。张阴捕道：“我是真梦，除是神道哄我。”金满又想起前日召将之事，那天将下临，还没句实话相告，况梦中之言，怎便有准？说罢，丢在一边去了。
又过了两日，是正月初五，苏州风俗，是日家家户户，祭献五路大神，谓之烧利市。吃过了利市饭，方才出门做买卖。金满正在家中吃利市饭，忽见老门子陆有恩来拜年，叫道：“金阿叔恭喜了！有利市酒，请我吃碗！”金令史道：“兄弟，总是节物，下好特地来请得，今日来得极妙，且吃三杯。”即忙教嫂子暖一壶酒，安排些见成鱼肉之类，与陆门子对酌。闲话中间，陆门子道：“金阿叔，偷银子的贼有些门路么？”金满摇首：“那里有！”陆门子道：“要赃露，问阴捕，你若多许阴捕几两银子，随你飞来贼，也替你访着了。”金满道：“我也许过他二十两银子，只恨他没本事赚我的钱。”陆门子道：“假如今日有个人缉访得贼人真信，来报你时，你还舍得这二十两银子么？”金满道：“怎么不肯？”陆门子道：“金阿叔，你若真个把二十两银子与我，我就替你拿出贼来。”金满道：“好兄弟，你果然如此，也教我明白了这桩官司，出脱了秀童。好兄弟，你须是眼见的实，莫又做猜谜的活！”陆门子道：“我不是十分看得的实，怎敢多口！”金令史即忙脱下帽子，向譬上取下两钱重的一根金挖耳来，递与陆有恩道：“这件小意思权力信物，追出赃来，莫说有余，就是止剩得二十两，也都与你。”陆有恩道：“不该要金阿叔的，今日是初五，也得做兄弟的发个利市。”陆有恩是已冠的门子，就将挖耳插于网中之内，教：“金阿叔且关了门，与你细讲！”金满将大门闭了，两个促膝细谈。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上下费工夫！
原来陆有恩间壁住的，也是个门子，姓胡，名美，年十八岁。有个姐夫叫做卢智高。那卢智高因死了老婆，就与小舅同住。这胡美生得齐整，多有人调戏他，到也是个本分的小厮。自从父母双亡，全亏着姐姐拘管。一从姐姐死了，跟着姐夫，便学不出好样，惯熟的是那七字经儿：赌钱、吃酒、养婆娘。去年腊月下旬，陆门子一日出去了，浑家闻得间壁有斧凿之声，初次也不以为异。以后，但是陆门子出去了，就听得他家关门，打得一片响。陆门子回家，就住了声。浑家到除夜，与丈夫饮酒，说及此事，正不知凿甚么东西；陆门子有心，过了初一初二初三一连在家住两日，侧耳而听，寂然无声。到初四日假做出门往亲戚家拜节，却远远站着，等间壁关门之后，悄地回来，藏在家里。果听得间壁斧凿之声，从壁缝里张看，只见胡美与卢智高俱蹲在地下。胡美拿着一锭大银，卢智高将斧敲那锭边下来。陆门子看在眼里，晚间与二人相遏问道：“你家常常斧凿什么东西？”胡美面红不语。卢智高道：“祖上传下一块好铁条，要敲断打厨刀来用。”陆有恩暗想道：“不是那活儿是什么？他两个那里来有这元宝？”当夜留在肚里，次日料得金令史在家烧利市，所以特地来报。
金满听了这席话，就同陆有恩来寻张二哥不遇，其夜就留陆有恩过宿，明日初六，起个早，又往张二哥家，并拉了四哥，井四个人，同到胡美家来。只见门上落锁，没人在内，陆门子叫浑家出个问其缘故。浑家道：“昨日听见说要叫船往杭州进香，今早双双出门。恰才去得，此时就开了船，也去不远。四个人飞星赶去，刚刚上驷马桥，只见小游船上的王溜儿，在桥后下买酒买米。令史们时常叫他的船，都是相熟的，王溜儿道：“金相公今日起得好早！”金令史问道：“溜儿，你赶早买酒买米，在那里去？”溜儿道：“托赖揽个杭州的载，要去有个把月生意。”金满拍着肩问：“是谁？”王溜儿附耳低言道：“是胡门官同他姓卢的亲眷合叫的船。”金满道：“如今他二人可在船里？”王溜儿道：“那卢家在船里，胡舍还在岸上接表子未来。”张阴捕听说，一索先把王溜儿扣住。溜儿道：“我得何罪了金满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引我到船。就放你。”溜儿连买的酒米，都寄在店上，引着四个人下桥来，八只手准备拿贼。这正是：闲时不学好，今日悔应迟。
却说卢智高在船中，靠着栏干，眼盼盼望那胡美接表子下来同乐。却一眼瞧见金令史，又见王溜儿颈上麻绳带着，心头跳动，料道有些诧异，也不顾铺盖，跳在岸上，舍命奔走。工溜儿指道：“那戴孝头巾的就是姓卢的。”众人放开脚去赶，口中只叫：“盗库的贼休走！”卢智高着了忙，跌上一交，被众人赶上，一把拿住。也把麻绢扣颈，问道：“胡美在那里？卢智高道，”在表子刘丑姐家里。“众人教卢智高作眼，齐奔刘丑姐家来。胡美先前听得人说外面拿盗库的贼，打着心头，不对表子说，预先走了，不知去向。众人只得拿刘丑姐去。都到张二哥家里，搜卢智高身边，并无一物及搜到毡袜里，搜出一锭秃元宝。锭边凡都敲去了。张二哥要带他到城外冷铺里去吊拷，卢智高道：“不必用刑，我便招了。去年十一月间，我同胡美都赌极了，没处设法。胡美对我说：‘只有库里有许多元宝空在那里，’我教他：‘且拿几个来用用。’他趁着十五月蚀这夜，偷了四锭出来，每人各分二锭。因不敢出饬，只敲得锭边使用。那一锭藏在米桶中，米上放些破衣服盖着，还在家里。那两锭却在胡美身边。金满又问：“那一夜我眼也不曾合，他怎么拿得这样即溜？”卢智高道：“胡美几遍进来，见你坐着，不好动手。那一夜闪入来，恰好你们小厮在里面厨中取蜡烛，打翻了麻油，你起身去看，方得其便。众人得了口词，也就不带去吊拷了。
此时秀童在张二哥家将息，还动掸不得，见拿着了真赃真贼，咬牙切齿的骂道：“这砍头贼！你便盗了银子，却害得我好苦。如今我也没处伸冤，只要咬下他一块肉来，消这口气。”便在草铺上要爬起来，可怜那里挣扎得动。众人尽来安慰，劝住了他，心中转痛，呜呜咽咽的啼哭。金令史十分过意不去，不觉也吊下限泪，连忙叫人抬回家中调养。自己却同众人到胡美家中，打开锁搜看。将米桶里米倾在地上，滚出一锭没边的元宝来。当日众人就带卢智高到县，禀明了知县相公。知县验了银子，晓得不在，即将卢智高重责五十板，取了口词收监。等拿获胡美时，一同拟罪。出个广捕文书，缉访胡美，务在必获。船户王溜儿，乐妇刘丑姐，原不知情，且赃物未见破散，暂时付保在外。先获元宝二个，本当还库，但库银已经金满变产赔补，姑照给主赃例，给还金满。这一断，满昆山人无有不服。正是：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
却说金令史领了两个秃元宝回家，就在银匠铺里，将银錾开，把二八一十六两白银，送与陆门子，不失前言。却将十两送与张二哥，候获住胡美时，还有奉谢。次日金满候知县出堂，叩谢。知县有怜悯之心，深恨胡美。乃出官赏银十两，立限，仰捕衙缉获。
过了半年之后，张四哥偶有事到湖州双林地方，船从苏州娄门过去，忽见胡美在娄门塘上行走。张四哥急拢船上岸，叫道：“胡阿弟，慢走！”胡美回头认得是阴捕，忙走一步，转湾望一个豆腐店里头就躲。卖豆腐的老儿，才要声张，胡美向兜肚里摸出雪白光亮水磨般的一锭大银，对酒缸草盖上一丢说道：“容我躲过今夜时，这锭银子与你平分。”老儿贪了这锭银子，慌忙检过了，指一个去处，教他藏了。
张四哥赶到转湾处，不见了胡美，有个多嘴的闲汉。指点他在豆腐店里去寻。张四哥进店问时，那老儿只推没有。张四哥满屋看了一周遭，果然没有。张四哥身边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三四钱重，把与老儿说道：“这小厮是昆山县门子，盗了官库出来的，大老爷出广捕拿他。你若识时务时，引他出来，这几钱银子送你老人家买果子吃。你若藏留，我禀知县主，拿出去时，问你个同盗。”老儿慌了，连银子也不肯接，将手望上一指。你道什么去处？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躲得安稳，说出晦气。那老儿和妈妈两口只住得一间屋，又做豆腐，又做白酒，侠窄没处睡，将木头架一个小小阁儿，恰好打个铺儿，临睡时把短梯爬卜去，却有一个店橱儿隐着。胡美正躲得稳，却被张四哥一手拖将下来，就把麻绳缚住，骂道：“害人贼！银子藏在那里？胡美战战兢兢答应道，”一锭用完了，一锭在酒缸盖上。“老儿怎敢隐瞒，于酒缸里取出。张四哥间老者：“何姓何名？”老儿惧怕，不敢答应。旁边一个人替他答道：“此老姓陈名大寿。”张四哥点头，便把那三四钱银子，撇在老儿柜上。带了胡美，踏在船头里面，连夜回昆山县来。正是：莫道亏心事可做，恶人自有恶人磨！
此时卢智高已病死于狱中。知县见累死了一人，心中颇惨，又令史中多有与胡美有勾搭的，都来替他金满面前讨饶，又央门子头儿王文英来说。金满想起同库的事亏他，只得把人情卖在众人面上，禀知县道：“盗银虽是胡美，造谋卖出姐大，况原银所失不多，求老爷从宽发落。”知县将罪名都推在死者身上，只将胡美重责三十，问个徒罪，以儆后来。元宝一锭，仍给还金满领去。金满又将十两银子，谢了张四哥。张四哥因说起腐酒店老者始未，众人各各骇然。方知去年张二哥除夜梦城隍分付：“陈大寿已将银子放在橱顶上葫芦内了。”“葫”者，胡美；“芦”者，卢智高；“陈大寿”乃老者之姓名，胡美在店橱顶上搜出。神明之语，一字无欺。果然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过了几日，备下猪羊，抬往城隍庙中赛神酬谢。金满回恩屈了秀童，受此苦楚，况此童除饮酒之外，并无失德，更兼立心忠厚，死而无怨，更没有甚么好处回答得他。乃改秀童名金秀，用己之姓，视如亲子。将美婢金杏许他为婚，待身体调治得强旺了，便配为夫妇。金秀的父母俱各欢喜无言。
后来金满无子，家业就是金秀承顶。金秀也纳个吏缺，人称为小金令史，三考满了，仕至按察司经历。后人有诗叹金秀之枉，诗云：疑人无用用无疑，耳畔休听是与非。
凡事要凭真实见，古今冤屈有谁知？
译文
塞翁得马非为吉，宋子双盲岂是凶。祸福前程如漆暗，但平方寸答天公。
（译文：边塞老翁得到马不一定是好事，宋国的子罕双眼失明也未必就是灾祸。未来的祸福就像漆黑一片，难以看清，但只要保持内心正直，就能无愧于上天。）
话说苏州府城内有座玄都观，是梁朝时修建的。唐朝刺史刘禹锡曾写诗说：“玄都观里桃千树”，说的就是这里。它还有个名字叫玄妙观。这座道观位于郡城中心，是姑苏城的一处胜景。它占地面积宽敞，庙宇宏伟壮观，上至三清尊神，下到十殿阎王的供奉，无所不有。观里各房的道士，加起来有好几百人。其中有个北极真武殿，俗名叫祖师殿。这一房的道士，世代传承正一道教，擅长画符和召唤神将，能判断人间的祸福。这里单说其中一个道士，俗家姓张，他手里经常摆弄一个皮雀儿，大家都叫他张皮雀。这个人有些古怪，喝酒吃肉这些就不用说了，他还偏偏爱吃一样东西。是什么呢？“吠月荒村里，奔风腊雪天。分明一太字，移点在旁边。”（谜底是 “犬”，即狗肉 ）他就爱吃狗肉。屠狗店把他当成大主顾，要是打到一只肥壮的狗，一定会去叫他来吃。他吃得开心的时候，别人送钱给他，他连账都不算。要是有人家闹鬼，求他画符镇宅，赶上他正吃狗肉，他就用筷子蘸着狗肉汁画个符，让人贴在大门上。邻居们常常在夜里看到贴符的地方，好像有神将往来，那些鬼怪作祟的事情立刻就停止了。
有个姓矫的大户人家，多年来靠开当铺获利，为了感谢天地，想要设一个法坛举行斋醮来酬谢神灵，已经请了清真观的周道士来主持法事。周道士对矫公夸赞张皮雀本事高强，矫公也仰慕他的名声，就吩咐主管立刻去请张皮雀。矫家养了一只看家狗，长得十分肥壮，张皮雀平时就看在眼里。这次见矫公来请，他说：“你要是请我去，就得把这只狗杀了请我吃，等狗肉煮得稀烂，酒也烫热了，我才去你家。” 主管回去把这话告诉了矫公。矫公知道他是个古怪的人，只好答应了。果然把狗肉煮烂，把酒烫热后，张皮雀才来到矫家。主人把他迎进堂中，说明了请他来的用意。堂中香火灯烛摆放得整整齐齐，供奉着一众神灵，其他道士已经开始做法事了。张皮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既不向神灵行礼，也不跟其他道士打招呼，嘴里只喊着：“快把煮烂的狗肉端上来，酒也要热的！” 矫公心想：“且看他吃了酒肉，能有什么本事？” 当下，大盘子装着狗肉，大壶盛着酒，摆在张皮雀面前，他便尽情吃喝起来。吃得盘子里连骨头都不剩，酒也一滴没留，喝得酩酊大醉、饱饱胀胀。他大喊一声：“多谢！” 吃得痛快，嘴都不擦一下，就朝着拜神用的毡子上倒头便睡，鼾声如雷。从酉时一直睡到下半夜。其他道士做完法事，他还没醒，大家也不敢去叫醒他。矫公等得不耐烦了，就开始埋怨周道士，周道士自觉理亏，也不敢辩解。他心想：“张皮雀经常喝醉了一睡就是两三日不起，这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 没办法，只好把表章焚烧了，拜别神灵，收拾了道场。忙活到五更天，众道士吃了酒饭，正准备告辞，只见张皮雀在拜毡上突然跳起来，转着圈乱叫：“十日十日，五日五日。” 矫公和众道士见他像疯了一样，都围过来查看。周道士胆子大，上前抱住他，把他叫醒。张皮雀嘴里还在喊：“五日，五日。” 周道士问他怎么回事，张皮雀说：“刚才的表章是谁写的？” 周道士说：“是小道亲手写的。” 张皮雀说：“中间落了一个字，还错了两个字。” 矫公说：“我也亲口念过好几遍，并没有差错，哪有这种事？” 张皮雀袖子里簌簌作响，抽出一张黄纸，说：“这不是表章吗？” 众人一看，都十分惊讶，说：“这表章不是已经烧了吗，怎么会在他袖子里，连纸角都没动过一点！” 仔细再念一遍，到天尊宝号那里，果然发现落了字，但看不出错在哪里。张皮雀指着其中一联说：“吃亏吃苦，挣来一倍之钱；柰短李长，仅作千金之子。这里的‘吃亏吃苦’，应该写‘喫’字，现在写成了‘吃’，这是表示‘吃舌’的‘吃’字了。‘喫’，读音是赤，‘吃’，读音是格，两个字音不一样。‘柰’字，指的是李柰这种水果；‘奈’字是‘奈何’的‘奈’；‘耐’字是‘耐烦’的‘耐’，‘亲短奈长’应该写‘耐烦’的‘耐’字，‘柰’是水果名，不能借用。你这是欺负上帝不识字吗？如今上帝大怒，这让我也不好办啊。” 矫公和众道士看了表文，不得不信。他们一起求情道：“现在重新写奏章，再建斋坛，不知道行不行？” 张皮雀说：“没用，没用！你表文上的错字还是小事，上帝因为你这道奏章，在天曹的日记簿上查看你的善恶。你开当铺，为富不仁，往外兑钱的时候分量不足，往里收的时候却要足秤，用成色不足的银子兑出，收进来的却是足色纹银。还把当在你这儿的珠宝，挑好的都换成自己用。还有些值钱的抵押物品，刚到期限，你就假称已经变卖，不让人家赎取。你如此剥削贫苦人家，才让自己变得富足。可你奏章里全是自夸的话，没有一点悔罪之意，上帝已经命令雷部立刻焚烧你的房屋，毁掉你的家产。我只是因为你请我吃了一只狗的情分，求上帝宽限到十天，上帝不答应。我再三恳求，才准许宽限到五天。你可以出个告示：凡是五日内来赎当的人，只收本钱，不要利息。你以前昧着良心换人珠宝、霸占人家质押的物品，虽然现在很难退还，但你可以发善心施舍财物，变卖这些财物用来修桥补路。你要是有这样的善举，上帝一定会回心转意，说不定就会收回雷部，也未可知。” 矫公一开始还有些相信，可听到 “收回雷部，也未可知”，就不免有些怀疑。“这个疯道士肯定是假托这个理由，来骗我的财物。难道雷部是这么容易收回和派遣的？” 况且掌管钱财的人，向来精打细算，怎么肯轻易放手。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这么想。张皮雀和众道士告别后就离开了。矫公把这件事搁置起来，没有照做。
到了第五天，当铺里突然起火，前堂后厅都被烧成了一片白地。第二天，那些来赎当的人都来索要自己的东西，矫公又不肯赔偿，于是就打起了官司，最后连田地都卖了。矫大户变得一贫如洗。有人知道张皮雀曾预言会有雷火，从此对他更加敬畏。张皮雀在玄都观里待了五十多年，后来渡钱塘江的时候，逆风而行，船难以行进，他就召唤天将帮忙拉缆绳，船行如飞。张皮雀见状呵呵大笑，这却触怒了天将，被天将打死了。后来有人在徽商家扶乩，张皮雀降笔自称 “原是太上苛元帅，尘缘已满，众将请他上天归班，并非被打死”。徽商听说真武殿很灵验，就施舍了一千两银子，在殿前堆了一座石头假山，用来增添道观的壮观。可这假山虽然好看，却破坏了风水，从此这一房的道士，再也没有能修炼得道的人。有诗写道：
雷人曾将典库焚，符驱鬼祟果然真。
玄都观里张皮雀，莫道无神也有神。
（译文：雷神曾经烧毁了当铺，张皮雀用符驱赶鬼怪的事情果然是真的。玄都观里的张皮雀，可别说这世上没有神灵，其实神灵是存在的。）
为什么要说张皮雀的故事呢？只是因为还有一户人家，相信画符召将，差点冤枉害了别人的性命。这个人姓金名满，是苏州府昆山县人。他年轻时读书没取得什么成就，就用银子捐了个令史的职位，在本县户房当差。他原本是个机灵的人，待人接物非常克制自己，和同事们相处得很融洽。做令史还不到三四个月，衙门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他又去结交那些门子，让他们在知县相公面前帮自己说好话，时不时请他们喝酒，还送些小礼物。每当知县相公考核公务、审讯案件到深夜的时候，他就留门子在家中住宿，大家一起说说笑笑，那些门子也都很感激他，虽然在县主面前不能帮他什么大忙，但每次有事都会尽力周全。
当时正值五月中旬，金令史得知吏房要安排各吏抽签分管库房，他盘算着要谋得这个好差事。按照库房的旧例，一个吏轮流掌管两个季度，由县主随意指定人选。众吏都知道这是个能捞油水的肥差，人人都想争取。可每次县主指定人选，大家都不服气。后来向上司呈文得到批准，要从六房中挑选家境殷实、老成持重且没有过错的人，当堂抽签决定，每个吏都要签字画押申报上司，新上任和任期快满的人，都不许参与。虽然有这样的规定，但权力实际上掌握在吏房手中。只要平时和吏房关系好，送些礼物，吏房就会把名字混在名单里报上去，哪里管你是新上任还是任期快满，也不管家境是否殷实。这就是所谓的 “官清私暗”。
却说金满心里暗想：“我虽然是新上任的，但吏房的刘令史和我关系很好，我送些礼物给他，他肯定会把我的名字列在抽签名单里。要是能抽到，也不算白费这番心思；可要是抽不到，不仅白白丢了银子，还会被人笑话。要是能有个一定能抽到的办法就好了！” 他忽然想起门子王文英，王文英在衙门里待了很多年，很有见识，何不去找他商量一下。金满径直走出县衙，恰好就在县门口遇到了王文英。王文英问道：“金阿叔，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哪里呀？” 金满说：“好兄弟，我正找你有事呢。” 王文英说：“有什么好事关照我呀？” 金满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两人来到旁边的一个酒店里坐下，金满一边喝酒，一边把想谋库房差事的事情告诉了王文英。王文英说：“这件事只要吏房把你的名字开上去，就包在我身上，保证你能抽到。” 金满说：“吏房这边我已经说好了，但当堂抽签怎么能这么有把握呢？” 王文英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只要这么这么做，有什么难的！” 金满听了大喜，连连道谢：“要是真能这样，我一定重重谢你。”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起身结账后就分别了。
金满回到办公的地方，买这买那，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饭，请吏房令史刘云到家里来，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刘云答应帮忙。金满拿出五两银子，送给刘云说：“一点小意思，阿哥先拿去买点水果吃，等事情办成了，我再给你五两。” 刘云假意推辞说：“都是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干嘛？” 金满说：“阿哥就别推辞了，你不嫌少，就是给我面子了。” 刘云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先收下，以后再说。” 说完就把银子收进袖子里。金满摆出果品菜肴，两人你来我往，一直喝到深夜才散。
第二天，有个令史听到了一些风声，就拉着其他吏去找刘云说：“金满他是个新上任的，还不到半年，怎么就想掌管库房？这件事肯定不行。你要是把他的名字开上去，到时候是要当堂禀报的，恐怕你也会没面子。到时候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刘云说：“你们别乱嚷嚷，凡事都要讲点情面。金满和大家相处得都很好，方方面面都做得很周到，就算把他的名字开上去，也不一定就抽到他呀。这不过是做个人情的事。要是去禀报，在朋友面上也不好看，说起来还显得我们薄情寡义。” 另一个人说：“在这争名夺利的时候，还管什么朋友不朋友，薄情不薄情的。” 刘云说：“哎！别和人争，这都是命。就像你说的，要是明天抽到你，那自然好；要是抽不到你，那你说这些话不是多余，还自讨没趣吗？” 其中有两个老成的吏，觉得刘云说得有道理，就说：“老刘，你说的虽然没错，但金满也太心急了。就算做了库房掌管，也不知道是福是祸，等事情有了结果，才能知道好坏。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做也行，不做也行，大家别闲争了，各自去干正事吧。” 于是众人就都散去了。
金满听说大家有意见，担心事情不稳妥，又去借债，请本县有势力的官员和士绅写信给知县相公，说他 “老成明理，家境颇为富裕，各种事情都可以托付给他”。这分明是暗示知县把库房交给他管理，只是不好明说罢了。
闲话少叙，到了抽签那天，刘云把参与抽签的各吏名字列了一个单子，呈给知县相公过目。又让书房照单子一样写下纸条，呈给知县看过之后，让门子把纸条胡乱地混在一起，然后唱名抽签。负责传递纸卷的门子正是王文英，他已经做了手脚。金满伸手一抽，打开一看，恰好就是他。你说当堂抽签，怎么能作弊呢？原来的名单是按照吏、户、礼、兵、刑、工的顺序写的，吏房里有已经管过库房的，也有任期快满的，都在名单里。金满是户房的司吏，在单子上就是第一名。王文英在传递纸卷的时候，已经做了暗号，所以金满第一个上去抽，就像从手掌心里取东西一样容易！众人哪里知道其中的门道，真是：随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意思是即使你身为官员清廉得就像清澈的水一样，也难以逃脱那些狡猾得如同油脂一般的小吏（带来的困扰）。）
当时，其他吏见金满抽到了，都跪下来禀报道：“他是新上任的，还不该掌管库房。而且钱粮的事情关系重大，不是小事，都要签字画押申报上司的。要是金满管了库房，我们可不敢轻易签字。” 县主说：“既然是新上任的，一开始就不该把他的名字列在单子上。” 众吏说：“这是吏房的刘云收了他的贿赂，才把他的名字混在上面的。” 县主说：“吏房要是混开名单，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说，非要等他抽到了才来说？这明明就是妒忌。” 众人见县主这么说，谁敢再反对，反而自讨了一场没趣。县主乐得给乡官一个面子，而且又是当堂抽签决定的，也没什么可挑剔的。那些吏虽然心里妒忌，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勉强让金满准备了一桌酒席和一场戏，这才写了结状，申报上司，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金满从六月初一交接库房开始接管，就拿出五两银子感谢刘云。那些门子因为帮他作弊成了功，把他当成恩人，和他比以前更加亲近。虽然他掌管了库房，但当时正是农忙时节，各种事务都暂停了，哪有什么钱粮要收纳。到了七八月，又连着一个多月没下雨，发生了秋旱。虽然没有造成完全的灾荒，但也算是半个荒年，乡间的百姓纷纷来报灾。知县相公只能到处去查看灾情，库房也没什么大的进账。眼看这半年掌管库房，也就勉强收支平衡。
时光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月。钦天监上奏说本月十五会发生月食，朝廷发文让各地进行救护仪式。苏州府接到公文后，又下帖通知下属各县。到了那天晚上，知县相公召集下属官员、师生、僧人和道士等人，在县衙举行救护仪式。按照旧例，库房要准备公宴，在后堂款待众官。金满因为没有人帮忙，就拿出银子让厨夫准备酒席，自己却不敢离开库房。他转而请刘云以及门子在席上帮忙看管酒器，照应各种事务。众官不过是拜了几拜，走个过场，就都到后堂喝酒去了。只留下那些僧人和道士在前面敲了一阵铙钹，吹了一番细乐，一直闹到四更天才散去。刚刚收拾完，又传来新按院到任的消息。县主急忙乘船到府城去迎接，还要安排船上的各种供应，一整夜都没合眼。天亮后，清查物品时，发现少了四锭元宝。
金满心想：“昨天我一直没离开库房，有谁能用障眼法把银子偷走呢？说不定还落在什么地方。” 他到处寻找，却连个影子都没看到。这下他可着急了，连声叫苦道：“真是倒霉透顶，竟然丢了这二百两银子，现在拿什么来赔呢？要是不赔，肯定会闹到官府，让我出丑，这可如何是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重新找了起来，把整个屋子都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一无所获，急得他六神无主。这时，外面的人都知道库里丢了银子，纷纷来打听情况，金满解释得口干舌燥。其中有几个之前就不希望他掌管库房的令史，更是幸灾乐祸，一个劲儿地说风凉话，还挤眉弄眼，看得金满心焦不已。这真是：本灾乐祸于人有，替力分优半个无！（意思是对于别人遭遇灾祸和不幸，幸灾乐祸的人是有的，但是愿意替别人出力、为别人分担忧愁的人却半个都没有！）
过了五六天，知县相公迎接完按院，回到了县里。金满没办法，只得把丢银子的事情向知县禀报。知县还没开口，那几个令史就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自己管库把银子弄丢了，不去赔，还来跟老爷说，难道要老爷赔不成？” 知县因为之前在抽签管库的事情上有些偏袒金满，今天听到银子丢失，心里也有些不高兴，便呵斥道：“库房是你负责掌管的，又没有外人进来，银子怎么会丢？肯定是你拿去嫖娼赌博花掉了，在这儿找借口。现在先饶你一顿打，限你十日内把银子补上，如果没有，一定参奏查办你。”
金满心情郁闷地走出县衙，立刻去找县里的阴捕商量（江南人说的阴捕，就相当于北方的番子手。在官府有正式名分的叫做官捕，帮忙的叫做白捕 ）。金令史把官捕、白捕都请到酒店里，一起喝了几杯酒，说道：“金某今天麻烦各位，不是为了我个人的私事。四锭元宝，普通人家哪有？这和散碎银子可不一样，花用的时候很容易败露。还请各位用心去查访，如果能找到赃物、抓到盗贼，我愿意拿出二十两白银作为酬谢。” 捕快们纷纷答应道：“应该的，应该的！”
可是，一天又一天过去了，眼看十天的期限就要到了，捕快们吃了好几顿酒，却一点线索都没有。知县把金满叫去，问道：“银子找到了吗？” 金满禀报道：“我和捕快们一直在查访，可还是没有一点踪迹。” 知县大怒，喝道：“我限你十日内把银子补上，哪能等你慢慢查访！” 说着就叫左右：“把他拉下去打！” 金满赶紧叩头求饶，说道：“小的愿意赔，只求老爷再宽限十日，容我变卖家产。” 知县答应了他的请求。
金满掌管库房也没捞到多少好处，如今却要平白无故地赔这二百两银子，实在是难以筹措。他把家里的首饰、衣服之类的东西都变卖了，还是不够，他身边有个婢女，小名叫金杏，年仅十五岁，长得十分漂亮：鼻梁端正，牙齿洁白，嘴唇红润，两道秀眉弯弯，一双眼睛娇俏动人。鬓发如乌云般柔顺，垂落在地上，双手如同尖笋般纤细，肌肤如凝脂般细腻。就像豆蔻花刚刚绽放，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又好似初开的夭桃，鲜嫩欲滴。金令史平日里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原本打算再等一两年，遇到个富贵人家的公子，把她嫁给对方做小妾或者通房，也能换得百来两银子。可如今情况紧急，来不及挑选合适的人家，这样卖掉实在是太可惜了！他左思右想，最后只得把自己住的几间房子抵押给别人，这才凑足了二百两银子，铸成四个元宝，在公堂上当场兑准，封好后交回库房。知县叮嘱他：“下次可要小心了。”
金令史心里非常不痛快，锁好库房后，回到办公的地方，独自坐在门口，越想越气，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花了这么一大笔冤枉钱，真是太晦气了！正在他烦闷的时候，只见家里的小厮秀童喝得半醉，从外面走了进来。秀童看到金令史，吓得往后退了几步。金令史骂道：“你这个蠢奴才，我心里正烦着呢，你倒好，还有闲钱去喝酒快活？我手头没钱花，你却有钱买酒喝？” 秀童说：“我看阿爹这两天心情不好，连我也跟着不开心。我常听人说酒能消愁，我身边刚好攒了几分银子，就买了点酒来，想让阿爹散散心。阿爹要是没钱买酒，我在店里还留了一壶酒钱，我去取来就是。” 金令史喝道：“谁要喝你的酒！” 原来在苏州有个风俗，大凡做令史的，不管是家里人还是外人，都称呼他为 “相公”。秀童是九岁的时候被卖到金家的，从小在金家长大，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金令史把他当作过继的义子，所以秀童称呼金令史为 “阿爹”。秀童想拿酒给阿爹解闷，本是一片孝顺之心，却没想到，这反而引起了金令史的怀疑，差点害了自己的性命。这正是：老龟烹不烂，移祸干枯桑。（意思是
老乌龟怎么煮都煮不烂，（人们没办法）就把灾祸转移到了干枯的桑树上（让桑树来承受煮龟的柴火等）。 意在表达遇到问题时，因无法解决原有的麻烦，而将麻烦转嫁到无辜的对象上。）
秀童听了金令史的话，就自己进屋去了。金令史突然想到：“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根本没有外人进来，怎么会丢银子呢？只有秀童进出拿递东西好几次，难道是他偷了银子？” 可他又想：“这小厮从小就跟着我，办事很得力，从来没发现他手脚不干净，怎么会突然起了盗心呢？” 接着又想：“这家伙平时就好酒，大凡偷盗的人，大多是因为喝酒赌博才走上这条路的。他喝酒上了瘾，又没钱，看到这么多大锭的银子，而且身边又方便，怎么会不动心呢？不然，他整天买酒喝，哪来那么多钱？” 但他又想：“应该不是他。他就算要偷，顶多也就是偷几块散碎银子，这么大的元宝，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就算偷了，他又怎么拿出去花呢？总不能放在钱柜上零支吧，那样肯定会被人发现。就算拿出去，一次也只能拿一锭，那还会剩下三锭在家里，我今晚去搜搜他的床铺，就知道是不是他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个好办法。他要是真偷了这大银元宝，肯定会藏在他父母那里，怎么会还放在身边呢？要是搜不到，反而会被他笑话。如果不是他偷的，却冤枉了他，岂不是伤了他的心。哦！有办法了。听说郡城有个莫道人，能召唤神将判断事情，吉凶祸福就像亲眼看到一样。他现在住在玉峰寺里，我何不请他来问问，也好解开我心中的疑惑。”
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金满就起床了，吩咐秀童去买些香烛、纸马、果品之类的东西，还要买些酒肉，用来酬谢神将。自己则前往玉峰寺去请莫道人。
金令史的一个老邻居，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叫计七官。他偶然在街上看到秀童买了很多东西，就气呼呼地走过去，问是怎么回事。秀童说：“说起来真是好笑，我爹真是走了背运，二百两银子都赔出去了，认倒霉就算了，却又听别人的话，请什么道人来召唤神将。那些骗人的道士今天来混吃混喝，明天肯定还会来索要酬谢。成不成事且不说，光吃喝就花了不少钱，这不是白费力气还搭钱吗？七官人！你说这些道士，哪有什么真正的活神仙？还不如把这些好酒好肉给我吃了，我还能给我爹出点力呢。喂饱了这些骗人道士的嘴，他们难道还会感谢你不成？” 正说着，金令史恰好从玉峰寺回来，秀童看到主人来了，就赶紧离开了。金满和计七官打过招呼后，问道：“你和秀童在说什么呢？” 计七官也不相信召唤神将这种事，就把秀童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还说：“这小厮还挺有见识的。” 金满听了，沉默不语，计七官只当是闲聊，说完就走了，却没想到，他的这番话又让金令史起了疑心。就因为金令史心中多疑，差点让秀童丢了性命！
金令史和计七官分别后回到县里，心里犹豫不决，觉得秀童的话越发可疑：“他要是没偷银子，我请道士来召唤神将又关他什么事，为什么他要埋怨那个道士？” 他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已经认定秀童有问题，就像“土中曲蛤，满肚泥心。”（意思是泥土中的蛤蜊，（因为生活在泥土里）肚子里全是泥沙。常用来比喻人内心像蛤蜊肚子里的泥沙一样浑浊、不清净或心思复杂、不够纯净。）没过多久，莫道人就到了。金满安排好坛场，莫道人让邻家的一个小学生被神灵附体。莫道人装模作样，一会儿步罡踏斗，一会儿念咒画符。小学生就手舞足蹈起来，做出一副捧剑的姿势，口中称 “邓将军下坛”。声音十分洪亮，完全不像小学生的口气。金满见真的有神将降临，不停地叩头，诚心诚意地向神将诉说，请求他判断偷银子的贼是谁。天将摇着头说：“不能说，不能说。” 金满再三叩拜祈求，希望神将能指示出真正盗贼的姓名。莫道人又设置了灵牌，大声喝道：“鬼神是公正无私的，善恶都有报应。有问必答，立刻显灵！” 金满不停地叩头，天将说：“让闲杂人等退下，我再告诉你。” 当时，那些令史们的家人以及衙门里当差的，听说莫道人在金家召唤神将，都觉得新奇，纷纷跑过来看，把屋子挤得满满的。金满好说歹说，把众人都请了出去，只剩下秀童一个人在旁边伺候。天将又喊道：“还有闲人。” 莫道人对金令史说：“把秀童也赶到屋子外面去。” 天将让金满伸出手来，金满跪着伸出左手。天将用指头蘸了酒，在金满手心写下 “秀童” 两个字，大声喝道：“记住！” 金满大吃一惊，这和他心中怀疑的人正好吻合，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叩头默默祈祷道：“我抚养秀童已经十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偷窃的行为。如果这些银子真的是他偷的，我一定会严刑审问，但这可不是小事。希望神明在上，再仔细查一查，不要受他人想法的影响。” 天将又蘸着酒在桌上写下 “秀童” 两个字，还向空中比划，仔细看那字迹，还是这两个字。金满这下深信不疑了。
当下，莫道人画了退符，小学生往后一倒。众人把他扶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苏醒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什么都不知道。金满把用来酬谢神将的三牲（一般指猪、牛、羊，这里可能是简化的供品 ）分给莫道人，只送了他一小段路，就连夜去叫阴捕来抓贼。领头的阴捕叫张二哥。金满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他，张阴捕问清楚情况后，金令史把秀童说的话，以及天将三次指出 “秀童” 名字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连阴捕听了都觉得有八九分是秀童干的，只是这不是他们自己查访到的线索，不想承担责任，就推辞说：“还没有经过官府审讯，我们不好随便拷打他。” 金满在衙门里混了这么久，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就说：“这件事我来负责，和你们没有关系。只要你们严刑审问，要是能拷问出真赃实据，我之前答应的二十两银子，一分都不会少。” 张阴捕答应了，他叫上兄弟张四哥，又叫了几个帮手，立刻跟着金令史出发了。
此时已经是晚上一更时分，秀童收拾好堂中的器具，吃完晚饭，正提着灯笼出县衙来迎接主人。他刚走出县门，就被三四个阴捕用麻绳套住了脖子。阴捕们不由分说，直接把他拖到城外一个冷铺里。秀童刚要开口询问，阴捕就用铁尺狠狠地打在他的肩膀上，大喝道：“你干的好事！” 秀童疼得大叫：“我干什么了？” 阴捕说：“你偷了库里的四锭元宝，藏在哪里了？窝藏在谁家？你家主人已经查清楚了，才把你交给我们。你赶紧招了，免得吃苦头。” 秀童吓得大哭起来，呼喊着天地。自古道：有理言自壮，负屈声必高。秀童实际上并没有偷东西，却被阴捕们严刑拷打。秀童疼得难以忍受，咬紧牙关，就是不承认。原来大明律规定，捕盗的人不许私自用刑拷打犯人。如果审问出真正的盗贼，把他押送到官府，捕盗的人就有功劳。但要是犯人不肯招认，把人放走后，他要是到官府告状，说捕盗的人诬陷平民，捕盗的人就要反过来承担罪责。阴捕们对秀童又是吊打，又是上夹棍，能用的刑罚都用了。见秀童还是不招，他们心里也慌了。商量着只剩下 “阎王” 和 “铁膝裤” 这两种刑罚还没试过。“阎王” 就是用脑箍紧紧箍住犯人的头，能把人的眼珠都挤得涨出一寸多；“铁膝裤” 是把石屑放在夹棍里，还没夹紧，犯人就已经痛得受不了了。这是拷打盗贼最严酷的刑罚了。
秀童被戴上脑箍，好几次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在昏迷中他承认了偷银子，但醒来后还是坚持说自己没偷。阴捕又要给他上铁膝裤，秀童疼得实在受不了，只好招认道：“是我一时见钱眼开，偷了银子藏在姐夫李大家的床下，还没来得及花。” 阴捕用门板抬着秀童回到他家里，给他喂了些粥汤，让他休息，等着天亮后到金令史家去报信。此时的秀童已经奄奄一息，连爬都爬不动了。
金令史雇了船，和捕役们一起到李大家去起赃。李大家住在乡下，离秀童的爹娘家不远。阴捕到的时候，李大又不在家，秀童的姐姐吓得脸色惨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打开后门就往爹娘家跑去。阴捕走进卧房，发现床脚下的土看起来很松软，就知道秀童说的是假话。金令史一定要用锄头把土挖开，挖了一尺多深，什么都没发现。众人说：“看来是白跑一趟，在这里折腾了。” 他们又翻箱倒柜，把整个屋子搜了个遍，还是不见银子的踪影。金令史没办法，只好又和阴捕回去，亲自审问秀童。秀童泪流满面，回答说：“我真的没有偷东西，你们用酷刑逼我，非要我招认。我实在是受不了这苦，又不忍心胡乱攀咬别人，只好自己认了。我说银子藏在姐夫床下，那都是瞎话，根本没这回事。我从九岁就承蒙阿爹抚养，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岁了，在家里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前几天看到阿爹为了赔银子倾家荡产，我心里暗暗心疼。又看到阿爹相信那些江湖道士，召唤神将浪费钱财，我心里更加不高兴，没想到阿爹竟然怀疑到我头上。今天我也没什么别的话可说，只欠阿爹一条命罢了。” 说完，他就昏过去了。众人连忙呼喊，他才苏醒过来，还是不停地哭泣。金令史听了，心里也觉得很凄惨。
不一会儿，秀童的爹娘和姐夫李大都来了。他们看到秀童躺在门板上，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大哭了一场，然后跑到县衙前大喊冤枉。知县相公正好在坐堂审案，问明情况后，立刻派人把金满叫来，问道：“你自己不小心丢了库里的银子，怎么能串通阴捕，胡乱打人，还私自用刑拷打？” 金满禀报道：“小的为了赔补库房的损失，已经倾家荡产，自然要把这件事查个明白。那个莫道人擅长召唤神将，天将降临后，三次写出秀童的名字，我又觉得他的话可疑，所以才相信了。除了他，实在没有别的线索，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知县也知道他赔银子赔得很苦，可这件事是真是假还不清楚，又被秀童的爹娘在旁边不停地哭诉，实在是无可奈何。这时已经是腊月十八了，知县吩咐道：“年底事情太忙，先过完新年，初十之后，我亲自审问，把这件事查个清楚。” 众人只好都散去了。
金满回到家，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生怕秀童死了。他留下秀童的爹娘照顾儿子，又请了医生来给他治病，每天都送好酒好肉过去调养。秀童的爹娘还是不停地哭哭啼啼，唠唠叨叨个没完。这真是：青尤共自虎同行，吉凶事全炊未保。（意思是青龙（代表祥瑞等）和白虎（常象征凶险等）一同出现、相伴而行，所面临事情的吉凶根本无法确定，难以预料最终是好是坏。）
再说那些负责捕盗的人，得知秀童的家属到县衙告状被受理了，心里十分着急，商量道：“我们这样严刑拷打，他都不肯吐露实情，明天到了县堂上，他肯定还是不会招认。要是他不招，我们私自用刑拷打的罪名可就逃不掉了。” 于是他们在库房里供上城隍纸，摆上香花灯烛，每天参拜祷告，夜里就和金令史一起在库里住宿，祈求能得到一些报应。金令史也没办法，少不得又要在他们身上花些钱。
到了除夕，知县把库房里的物品逐一盘点，然后交给新的库吏掌管。金满已经不用再为库房的事务负责，只是失盗这件事还没有个结果。他和张阴捕向新库吏说明情况：“原本就让张二哥在库里安歇。” 新库吏也是本县人，和金令史平时关系很好，便答应了下来。当晚，金满准备了祭祀用的三牲和香纸，带到库里，拜献给城隍老爷。然后用这些供品请新库吏和张二哥一起喝酒。喝了几杯之后，新库吏说家里事忙，恳请金满帮忙照管一下，自己要先回去。金满因为是除夕夜，也不好强留。新库吏把橱柜等都检查封锁好，又把库门的钥匙交给金满，说了声 “打扰了”，就离开了。金满又喝了几杯，也准备起身，对张二哥说：“今晚是除夕夜，明天就是新年了，你多喝几杯，说不定能做个好梦，我就不陪你了。” 说完，他带上库门，落了锁，拿着钥匙回家了。
张二哥被金满反锁在库里，不禁叹了口气，说：“这除夕夜，哪家不是夫妻团圆，偏偏我这么倒霉，在这里替他们守库！” 心里烦闷，就一个人不停地筛酒喝，不知不觉就喝得酩酊大醉，和衣而睡。睡到四更天的时候，他梦见神道伸出一只靴子踢他，说道：“银子有着落了，陈大寿把银子放在橱柜顶上的葫芦里了。” 张阴捕从梦中惊醒，慌忙爬起来，在橱柜顶上摸了个遍，哪里有什么葫芦。“难道神道也捉弄人？还是我自己心神恍惚产生的幻觉？” 不一会儿，他又睡着了。梦里又听到神道说：“银子就在葫芦里面，怎么还不去拿？” 张阴捕再次惊醒，坐在床铺上，这时听到外面吏鼓敲响，恰好是五更天。他爬起来，推开窗户，天已经微微亮了。他又仔细看了看橱柜上下，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本想把这件事告诉金令史，可库门被锁着，只好又躺回床上。
没过多久，他听到外面人声嘈杂，鼓乐喧天，原来是知县出来和众官员一起去拜牌贺节，然后要到文庙去行香。天已经大亮，金满已经把库门的钥匙交还给新库吏了。新库吏打开门进来，拿红纸准备盖印。张阴捕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急忙戴上帽子，走出库房。恰好知县回到县里，正在大堂上安排衙役们站好位置准备办公。金满整整齐齐地穿着公服，和其他令史一起站在堂上，等着向知县作揖行礼。张阴捕走上前，把金满拉到旁边，把梦里神道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一连梦到两次，特别奇怪，我赶紧来告诉你，你去查查县里有没有叫陈大寿的人？” 说完，张阴捕就回家了，暂且不提。
再说金满这一天参拜完知县后，又到库里在城隍面前磕了四个头，回家吃了饭，也没去拜年，就在县里仔细查找叫陈大寿的人。凡是在县里当差的外郎、书吏、皂隶、门子以及禁子、夜夫，只要是在县里走动过的，他都查了个遍，却没有找到叫陈大寿的人。他整整忙了三天，连过年的酒都没顾得上喝，气得面红耳赤，肚子也发胀，回来就埋怨张阴捕说谎。张阴捕说：“我做的是真梦，除非是神道哄骗我。” 金满又想起之前请莫道人召将的事，那天将降临，都没说实话，更何况是梦里的话，怎么能当真呢？说完，就把这件事丢到了一边。
又过了两天，是正月初五。按照苏州的风俗，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祭祀五路大神，这叫做 “烧利市”。吃完利市饭，人们才出门去做买卖。金满正在家里吃利市饭，忽然老门子陆有恩来拜年，喊道：“金阿叔，恭喜恭喜！有没有利市酒，让我喝一碗！” 金令史说：“兄弟，过年的东西，也不好专门去请你，你今天来得正好，一起喝几杯。” 他连忙让嫂子暖了一壶酒，又准备了些现成的鱼肉，和陆门子一起对饮。闲聊的时候，陆门子问道：“金阿叔，偷银子的贼有线索了吗？” 金满摇摇头说：“哪里有啊！” 陆门子说：“要想找到赃物，就得问阴捕。你要是多给阴捕几两银子，哪怕是再狡猾的贼，他们也能给你找出来。” 金满说：“我之前就答应给他们二十两银子了，只可惜他们没本事挣这笔钱。” 陆门子说：“假如今天有人查到了贼人的真实消息，来告诉你，你还会舍得这二十两银子吗？” 金满说：“怎么会不舍得？” 陆门子说：“金阿叔，你要是真肯把二十两银子给我，我就帮你把贼找出来。” 金满说：“好兄弟，你要是真能做到，也算是帮我弄清楚了这桩官司，还能救秀童。好兄弟，你可得看准了，可别又跟我猜谜语！” 陆门子说：“我要是没看准，哪敢乱说！” 金令史立刻摘下帽子，从发髻上取下一根重两钱的金挖耳，递给陆有恩，说：“这点小意思权当是信物，要是真能追回赃物，别说还有剩余，就算最后只剩下二十两，也都给你。” 陆有恩说：“本来不该要金阿叔的东西，不过今天是初五，就当是兄弟我发个利市了。” 陆有恩是已经成年的门子，他把金挖耳插在头巾里，说：“金阿叔，你先把大门关上，我跟你细细说！” 金满关上大门，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开始详细交谈。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里反用，强调过程的艰难 ）！
原来陆有恩隔壁住着一个门子，姓胡，名美，十八岁。他有个姐夫叫卢智高。卢智高因为老婆去世了，就和小舅子住在一起。胡美长得很端正，不少人调戏他，但他还算本分。自从父母双亡后，他全靠姐姐管教。姐姐一死，跟着姐夫，就学坏了，整天就知道赌钱、喝酒、养女人这七字经。去年腊月下旬的一天，陆门子出门后，他老婆听到隔壁有斧凿的声音，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后来，只要陆门子一出门，就听到隔壁关上门，里面敲打得一片响。陆门子一回家，声音就没了。到了除夕夜，陆门子和老婆喝酒的时候，老婆说起这件事，两人都不知道隔壁在凿什么东西。陆门子留了个心眼，初一、初二、初三这三天都一直待在家里，仔细听着，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到了初四，他假装出门去亲戚家拜年，却远远地躲着，等隔壁关上门之后，又悄悄回来，藏在家里。果然又听到隔壁传来斧凿声，他从壁缝里偷看，只见胡美和卢智高都蹲在地上。胡美手里拿着一锭大银，卢智高正用斧头敲那银锭的边缘。陆门子看在眼里，晚上碰到他们时，就问道：“你们家经常敲敲打打在弄什么东西？” 胡美听了，脸一下子红了，也不说话。卢智高说：“祖上留下一块好铁条，想敲断了打把厨刀用。” 陆有恩心里想：“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们俩哪来的元宝？” 这件事他就记在了心里，第二天估计金令史在家烧利市，所以特地来报信。
金满听了这番话，就和陆有恩一起去找张二哥，却没找到人。当晚，金满就留陆有恩在家里住下了。第二天是初六，他们早早起来，又去张二哥家，还叫上了张四哥，四个人一起前往胡美家。到了胡美家，却发现门上锁着，家里没人。陆门子让老婆出来，问是怎么回事。他老婆说：“昨天听说他们要雇船去杭州进香，今早两人一起出门了。刚走没多久，这会儿就算开了船，应该也没走多远。” 四个人听了，立刻飞奔着去追赶。刚跑到驷马桥，就看见小游船上的王溜儿在桥后买酒买米。令史们经常雇他的船，彼此都很熟悉。王溜儿说：“金相公今天起得真早！” 金令史问道：“溜儿，你这么早买酒买米，要去哪里啊？” 溜儿说：“运气好，揽了个去杭州的活儿，这一趟得有个把月的生意。” 金满拍着他的肩膀问：“是谁雇的船？” 王溜儿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是胡门官和他姓卢的亲戚一起雇的。” 金满问：“现在他们俩在船上吗？” 王溜儿说：“那个姓卢的在船上，胡舍还在岸上接妓女，还没回来。” 张阴捕一听，立刻一把抓住王溜儿。溜儿喊道：“我犯什么罪了？” 金满说：“不关你的事，只要你带我们找到船，就放了你。” 溜儿把买的酒米都寄放在店里，带着四个人下了桥，八只手都准备好去抓贼。这真是：闲时不学好，今日悔应迟。（意思是在悠闲、有空闲的时候不努力学习本领、提升自己，到了现在（遇到问题、需要用到知识技能时）才后悔，可就已经太晚了。）
再说卢智高在船里，靠着栏杆，眼巴巴地盼着胡美接上妓女回来一起玩乐。却一眼看见金令史，又看到王溜儿脖子上绑着麻绳，心里 “咯噔” 一下，觉得事情不妙，也顾不上收拾行李，跳上岸就拼命跑。王溜儿指着他喊道：“那个戴孝头巾的就是姓卢的。” 众人撒开腿就追，嘴里喊着：“偷库银的贼别跑！” 卢智高慌不择路，摔了一跤，被众人追上，一把抓住，也用麻绢绑住了脖子。众人问道：“胡美在哪里？” 卢智高说：“在妓女刘丑姐家里。” 众人让卢智高带路，一起奔向刘丑姐家。胡美之前听到外面有人喊抓偷库银的贼，心里一惊，也没跟妓女说，就提前跑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众人没办法，只好把刘丑姐抓了回去。
众人把卢智高带到张二哥家里，搜他的身，一开始什么都没搜到，后来在他的毡袜里搜出一锭边缘被敲掉的元宝。张二哥要把他带到城外的冷铺里去严刑拷打，卢智高说：“不用动刑，我招了。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我和胡美赌钱赌得精光，实在没办法弄到钱。胡美跟我说：‘库里有好多元宝放在那里没人管。’我就让他：‘去拿几个来用用。’他趁着十五月食那天晚上，偷了四锭出来，我们每人分了两锭。因为不敢直接花，就只敲下银锭的边缘来用。还有一锭藏在米桶里，上面用些破衣服盖着，还在家里。另外两锭在胡美身上。” 金满又问：“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他怎么能那么轻易得手？” 卢智高说：“胡美进去了好几次，看到你一直坐着，不好下手。那天晚上他偷偷进去，正好你们家的小厮在里面厨房拿蜡烛，打翻了麻油，你起身去查看，他才找到了机会。” 众人得到了口供，也就不再带他去拷打了。
此时秀童正在张二哥家调养，还不能动弹，听说抓到了真正的盗贼和赃物，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砍头的贼！你偷了银子，却害得我这么惨。现在我也没处伸冤，恨不得咬他一块肉，出出这口气！” 说着就在草铺上挣扎着想起来，可他实在是疼得厉害，根本动不了。众人都过来安慰他，劝他不要激动，可秀童心里越想越痛，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金令史心里十分愧疚，也忍不住流下泪来，连忙让人把秀童抬回家中好好调养。自己则和众人一起到胡美家，打开锁开始搜查。他们把米桶里的米倒在地上，果然滚出一锭边缘残缺的元宝。
当天，众人就带着卢智高到县衙，向知县相公禀明了情况。知县检验了银子，确认是丢失的库银，当下就把卢智高重打五十大板，录了口供后关进监狱。等抓到胡美后，再一起定罪。知县还发出广捕文书，通缉胡美，一定要把他抓获。船户王溜儿和妓女刘丑姐，因为原本不知情，而且赃物也没有被花掉或散失，暂时交给保人在外看管。先找到的两个元宝，本来应该归还库房，但库银已经由金满变卖家产赔补上了，就按照给还失主赃物的惯例，把元宝还给了金满。这一判决，整个昆山的人都心服口服。这正是：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意思是国家政治公正合理，天意就会顺应（使得国家繁荣昌盛）；官员清正廉洁，老百姓自然就能生活安定、安居乐业。）
再说金令史领了两个残缺的元宝回家，在银匠铺把银子剪开，拿出十六两白银，送给陆门子，兑现了之前的承诺。又拿出十两银子送给张二哥，还说等抓到胡美后，还有谢礼。第二天，金满等知县升堂的时候，前去叩谢。知县心存怜悯，对胡美深恶痛绝。于是拿出十两官赏银，限定日期，让捕衙务必抓到胡美。
过了半年之后，张四哥偶然有事到湖州双林地方，船从苏州娄门经过。他忽然看见胡美在娄门塘上走着。张四哥赶忙把船靠岸，上岸喊道：“胡阿弟，别走！” 胡美回头一看，认出是阴捕，心里一慌，加快脚步，拐进一个豆腐店就躲了起来。卖豆腐的老头刚要声张，胡美从兜里摸出一锭雪白光亮、像水磨过一样的大银锭，丢在酒缸的草盖上，说：“让我躲过今晚，这锭银子就和你平分。” 老头贪财，赶紧把银子收起来，指了个地方，让胡美藏了进去。张四哥追到拐弯处，不见了胡美。有个爱多嘴的闲人，指点他到豆腐店里去找。张四哥进店询问，老头却硬说没有。张四哥把整个屋子看了一圈，确实没看到人。张四哥从身边拿出一块三四钱重的银子，递给老头说：“这小子是昆山县的门子，偷了官库里的银子，大老爷发出广捕文书要抓他。你要是识相，就把他交出来，这几钱银子就当是给你老人家买果子吃。你要是敢藏他，我禀报了知县，把你抓起来，到时候就按同盗论处。” 老头一听，慌了神，连银子都不敢接，伸手往上一指。你猜胡美藏在哪里？那地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虽然躲得隐蔽，却还是倒霉被发现了。原来老头和老伴两口子只住一间屋子，既做豆腐又酿白酒，地方狭窄，没处睡觉，就用木头搭了个小阁楼，刚好能打个铺。睡觉的时候要爬个短梯子上去，阁楼还有个店橱挡着。胡美正躲在里面，却被张四哥一把拖了下来，用麻绳绑住，骂道：“害人的贼！银子藏在哪里？” 胡美吓得浑身发抖，回答说：“一锭已经花完了，还有一锭在酒缸盖上。” 老头哪敢隐瞒，连忙从酒缸里把银子拿出来。张四哥问老头：“你姓什么叫什么？” 老头害怕，不敢回答。旁边一个人替他说：“这老头姓陈名大寿。” 张四哥点了点头，把那三四钱银子丢在老头的柜台上，带着胡美上了船，连夜回到昆山县。这真是：莫道亏心事可做，恶人自有恶人磨！（意思是不要以为做违背良心的坏事是可以的，做坏事的恶人自然会有更凶恶的人来惩治他。）
此时，卢智高已经病死在监狱里。知县见死了人，心里有些不忍，而且令史中很多人和胡美有来往，都来在金满面前替胡美求情，还请门子头儿王文英来说情。金满想起之前掌管库房的事多亏了王文英帮忙，只好看在众人的面子上卖个人情，向知县禀报道：“偷银子的虽然是胡美，但出主意的是他姐夫，而且原来丢失的银子也不算多，还请老爷从宽发落。” 知县就把罪责都推到已经死去的卢智高身上，只把胡美重打三十大板，判了个徒刑，以此来警示后人。那锭元宝，仍旧还给金满。
金满又拿出十两银子，感谢张四哥。张四哥说起豆腐店老头的事情经过，众人听了都十分惊讶。这才明白去年张二哥除夕夜梦到城隍说 “陈大寿已将银子放在橱顶上葫芦内了” 这句话的意思。“葫” 指的是胡美，“芦” 指的是卢智高，“陈大寿” 正是那个老头的姓名，而胡美也正是在店橱顶上被搜出来的。神明说的话，真是一个字都不会错。果然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意思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屋子里做了违背良心的事，神明的眼睛却像闪电一样能洞察一切（不会放过你的恶行）。 意在告诫人们不要以为做坏事没人知道，终究会被发现。）
过了几天，金满准备了猪羊等祭品，抬到城隍庙中祭祀酬谢神灵。金满回想起冤枉了秀童，让他受了这么多苦，况且秀童除了爱喝点酒之外，并没有其他坏毛病，为人又忠厚老实，即便遭受这样的冤屈也没有怨言，自己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来补偿他。于是金满把秀童改名为金秀，让他跟自己姓，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还把漂亮的婢女金杏许配给金秀为妻，等金秀身体调养得强壮些，就为他们举办婚礼，让两人结为夫妇。金秀的父母得知此事，自然是欢喜得说不出话。
后来金满没有亲生儿子，他的家业就由金秀继承。金秀也捐了个吏缺，人们都称他为小金令史。金秀经过三次考核期满后，升任到按察司经历的职位。后人写诗感叹金秀所遭受的冤枉：
疑人无用用无疑，耳畔休听是与非。
凡事要凭真实见，古今冤屈有谁知？
（译文：怀疑的人就不要任用，任用了就不要怀疑他。不要轻信耳边传来的是非之言。任何事情都要依据真实的情况来判断，可从古至今，那些冤屈又有谁能真正知晓呢？）
（译文：边塞老翁得到马不一定是好事，宋国的子罕双眼失明也未必就是灾祸。未来的祸福就像漆黑一片，难以看清，但只要保持内心正直，就能无愧于上天。）
话说苏州府城内有座玄都观，是梁朝时修建的。唐朝刺史刘禹锡曾写诗说：“玄都观里桃千树”，说的就是这里。它还有个名字叫玄妙观。这座道观位于郡城中心，是姑苏城的一处胜景。它占地面积宽敞，庙宇宏伟壮观，上至三清尊神，下到十殿阎王的供奉，无所不有。观里各房的道士，加起来有好几百人。其中有个北极真武殿，俗名叫祖师殿。这一房的道士，世代传承正一道教，擅长画符和召唤神将，能判断人间的祸福。这里单说其中一个道士，俗家姓张，他手里经常摆弄一个皮雀儿，大家都叫他张皮雀。这个人有些古怪，喝酒吃肉这些就不用说了，他还偏偏爱吃一样东西。是什么呢？“吠月荒村里，奔风腊雪天。分明一太字，移点在旁边。”（谜底是 “犬”，即狗肉 ）他就爱吃狗肉。屠狗店把他当成大主顾，要是打到一只肥壮的狗，一定会去叫他来吃。他吃得开心的时候，别人送钱给他，他连账都不算。要是有人家闹鬼，求他画符镇宅，赶上他正吃狗肉，他就用筷子蘸着狗肉汁画个符，让人贴在大门上。邻居们常常在夜里看到贴符的地方，好像有神将往来，那些鬼怪作祟的事情立刻就停止了。
有个姓矫的大户人家，多年来靠开当铺获利，为了感谢天地，想要设一个法坛举行斋醮来酬谢神灵，已经请了清真观的周道士来主持法事。周道士对矫公夸赞张皮雀本事高强，矫公也仰慕他的名声，就吩咐主管立刻去请张皮雀。矫家养了一只看家狗，长得十分肥壮，张皮雀平时就看在眼里。这次见矫公来请，他说：“你要是请我去，就得把这只狗杀了请我吃，等狗肉煮得稀烂，酒也烫热了，我才去你家。” 主管回去把这话告诉了矫公。矫公知道他是个古怪的人，只好答应了。果然把狗肉煮烂，把酒烫热后，张皮雀才来到矫家。主人把他迎进堂中，说明了请他来的用意。堂中香火灯烛摆放得整整齐齐，供奉着一众神灵，其他道士已经开始做法事了。张皮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既不向神灵行礼，也不跟其他道士打招呼，嘴里只喊着：“快把煮烂的狗肉端上来，酒也要热的！” 矫公心想：“且看他吃了酒肉，能有什么本事？” 当下，大盘子装着狗肉，大壶盛着酒，摆在张皮雀面前，他便尽情吃喝起来。吃得盘子里连骨头都不剩，酒也一滴没留，喝得酩酊大醉、饱饱胀胀。他大喊一声：“多谢！” 吃得痛快，嘴都不擦一下，就朝着拜神用的毡子上倒头便睡，鼾声如雷。从酉时一直睡到下半夜。其他道士做完法事，他还没醒，大家也不敢去叫醒他。矫公等得不耐烦了，就开始埋怨周道士，周道士自觉理亏，也不敢辩解。他心想：“张皮雀经常喝醉了一睡就是两三日不起，这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 没办法，只好把表章焚烧了，拜别神灵，收拾了道场。忙活到五更天，众道士吃了酒饭，正准备告辞，只见张皮雀在拜毡上突然跳起来，转着圈乱叫：“十日十日，五日五日。” 矫公和众道士见他像疯了一样，都围过来查看。周道士胆子大，上前抱住他，把他叫醒。张皮雀嘴里还在喊：“五日，五日。” 周道士问他怎么回事，张皮雀说：“刚才的表章是谁写的？” 周道士说：“是小道亲手写的。” 张皮雀说：“中间落了一个字，还错了两个字。” 矫公说：“我也亲口念过好几遍，并没有差错，哪有这种事？” 张皮雀袖子里簌簌作响，抽出一张黄纸，说：“这不是表章吗？” 众人一看，都十分惊讶，说：“这表章不是已经烧了吗，怎么会在他袖子里，连纸角都没动过一点！” 仔细再念一遍，到天尊宝号那里，果然发现落了字，但看不出错在哪里。张皮雀指着其中一联说：“吃亏吃苦，挣来一倍之钱；柰短李长，仅作千金之子。这里的‘吃亏吃苦’，应该写‘喫’字，现在写成了‘吃’，这是表示‘吃舌’的‘吃’字了。‘喫’，读音是赤，‘吃’，读音是格，两个字音不一样。‘柰’字，指的是李柰这种水果；‘奈’字是‘奈何’的‘奈’；‘耐’字是‘耐烦’的‘耐’，‘亲短奈长’应该写‘耐烦’的‘耐’字，‘柰’是水果名，不能借用。你这是欺负上帝不识字吗？如今上帝大怒，这让我也不好办啊。” 矫公和众道士看了表文，不得不信。他们一起求情道：“现在重新写奏章，再建斋坛，不知道行不行？” 张皮雀说：“没用，没用！你表文上的错字还是小事，上帝因为你这道奏章，在天曹的日记簿上查看你的善恶。你开当铺，为富不仁，往外兑钱的时候分量不足，往里收的时候却要足秤，用成色不足的银子兑出，收进来的却是足色纹银。还把当在你这儿的珠宝，挑好的都换成自己用。还有些值钱的抵押物品，刚到期限，你就假称已经变卖，不让人家赎取。你如此剥削贫苦人家，才让自己变得富足。可你奏章里全是自夸的话，没有一点悔罪之意，上帝已经命令雷部立刻焚烧你的房屋，毁掉你的家产。我只是因为你请我吃了一只狗的情分，求上帝宽限到十天，上帝不答应。我再三恳求，才准许宽限到五天。你可以出个告示：凡是五日内来赎当的人，只收本钱，不要利息。你以前昧着良心换人珠宝、霸占人家质押的物品，虽然现在很难退还，但你可以发善心施舍财物，变卖这些财物用来修桥补路。你要是有这样的善举，上帝一定会回心转意，说不定就会收回雷部，也未可知。” 矫公一开始还有些相信，可听到 “收回雷部，也未可知”，就不免有些怀疑。“这个疯道士肯定是假托这个理由，来骗我的财物。难道雷部是这么容易收回和派遣的？” 况且掌管钱财的人，向来精打细算，怎么肯轻易放手。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这么想。张皮雀和众道士告别后就离开了。矫公把这件事搁置起来，没有照做。
到了第五天，当铺里突然起火，前堂后厅都被烧成了一片白地。第二天，那些来赎当的人都来索要自己的东西，矫公又不肯赔偿，于是就打起了官司，最后连田地都卖了。矫大户变得一贫如洗。有人知道张皮雀曾预言会有雷火，从此对他更加敬畏。张皮雀在玄都观里待了五十多年，后来渡钱塘江的时候，逆风而行，船难以行进，他就召唤天将帮忙拉缆绳，船行如飞。张皮雀见状呵呵大笑，这却触怒了天将，被天将打死了。后来有人在徽商家扶乩，张皮雀降笔自称 “原是太上苛元帅，尘缘已满，众将请他上天归班，并非被打死”。徽商听说真武殿很灵验，就施舍了一千两银子，在殿前堆了一座石头假山，用来增添道观的壮观。可这假山虽然好看，却破坏了风水，从此这一房的道士，再也没有能修炼得道的人。有诗写道：
雷人曾将典库焚，符驱鬼祟果然真。
玄都观里张皮雀，莫道无神也有神。
（译文：雷神曾经烧毁了当铺，张皮雀用符驱赶鬼怪的事情果然是真的。玄都观里的张皮雀，可别说这世上没有神灵，其实神灵是存在的。）
为什么要说张皮雀的故事呢？只是因为还有一户人家，相信画符召将，差点冤枉害了别人的性命。这个人姓金名满，是苏州府昆山县人。他年轻时读书没取得什么成就，就用银子捐了个令史的职位，在本县户房当差。他原本是个机灵的人，待人接物非常克制自己，和同事们相处得很融洽。做令史还不到三四个月，衙门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他又去结交那些门子，让他们在知县相公面前帮自己说好话，时不时请他们喝酒，还送些小礼物。每当知县相公考核公务、审讯案件到深夜的时候，他就留门子在家中住宿，大家一起说说笑笑，那些门子也都很感激他，虽然在县主面前不能帮他什么大忙，但每次有事都会尽力周全。
当时正值五月中旬，金令史得知吏房要安排各吏抽签分管库房，他盘算着要谋得这个好差事。按照库房的旧例，一个吏轮流掌管两个季度，由县主随意指定人选。众吏都知道这是个能捞油水的肥差，人人都想争取。可每次县主指定人选，大家都不服气。后来向上司呈文得到批准，要从六房中挑选家境殷实、老成持重且没有过错的人，当堂抽签决定，每个吏都要签字画押申报上司，新上任和任期快满的人，都不许参与。虽然有这样的规定，但权力实际上掌握在吏房手中。只要平时和吏房关系好，送些礼物，吏房就会把名字混在名单里报上去，哪里管你是新上任还是任期快满，也不管家境是否殷实。这就是所谓的 “官清私暗”。
却说金满心里暗想：“我虽然是新上任的，但吏房的刘令史和我关系很好，我送些礼物给他，他肯定会把我的名字列在抽签名单里。要是能抽到，也不算白费这番心思；可要是抽不到，不仅白白丢了银子，还会被人笑话。要是能有个一定能抽到的办法就好了！” 他忽然想起门子王文英，王文英在衙门里待了很多年，很有见识，何不去找他商量一下。金满径直走出县衙，恰好就在县门口遇到了王文英。王文英问道：“金阿叔，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哪里呀？” 金满说：“好兄弟，我正找你有事呢。” 王文英说：“有什么好事关照我呀？” 金满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两人来到旁边的一个酒店里坐下，金满一边喝酒，一边把想谋库房差事的事情告诉了王文英。王文英说：“这件事只要吏房把你的名字开上去，就包在我身上，保证你能抽到。” 金满说：“吏房这边我已经说好了，但当堂抽签怎么能这么有把握呢？” 王文英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只要这么这么做，有什么难的！” 金满听了大喜，连连道谢：“要是真能这样，我一定重重谢你。”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起身结账后就分别了。
金满回到办公的地方，买这买那，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饭，请吏房令史刘云到家里来，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刘云答应帮忙。金满拿出五两银子，送给刘云说：“一点小意思，阿哥先拿去买点水果吃，等事情办成了，我再给你五两。” 刘云假意推辞说：“都是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干嘛？” 金满说：“阿哥就别推辞了，你不嫌少，就是给我面子了。” 刘云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先收下，以后再说。” 说完就把银子收进袖子里。金满摆出果品菜肴，两人你来我往，一直喝到深夜才散。
第二天，有个令史听到了一些风声，就拉着其他吏去找刘云说：“金满他是个新上任的，还不到半年，怎么就想掌管库房？这件事肯定不行。你要是把他的名字开上去，到时候是要当堂禀报的，恐怕你也会没面子。到时候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刘云说：“你们别乱嚷嚷，凡事都要讲点情面。金满和大家相处得都很好，方方面面都做得很周到，就算把他的名字开上去，也不一定就抽到他呀。这不过是做个人情的事。要是去禀报，在朋友面上也不好看，说起来还显得我们薄情寡义。” 另一个人说：“在这争名夺利的时候，还管什么朋友不朋友，薄情不薄情的。” 刘云说：“哎！别和人争，这都是命。就像你说的，要是明天抽到你，那自然好；要是抽不到你，那你说这些话不是多余，还自讨没趣吗？” 其中有两个老成的吏，觉得刘云说得有道理，就说：“老刘，你说的虽然没错，但金满也太心急了。就算做了库房掌管，也不知道是福是祸，等事情有了结果，才能知道好坏。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做也行，不做也行，大家别闲争了，各自去干正事吧。” 于是众人就都散去了。
金满听说大家有意见，担心事情不稳妥，又去借债，请本县有势力的官员和士绅写信给知县相公，说他 “老成明理，家境颇为富裕，各种事情都可以托付给他”。这分明是暗示知县把库房交给他管理，只是不好明说罢了。
闲话少叙，到了抽签那天，刘云把参与抽签的各吏名字列了一个单子，呈给知县相公过目。又让书房照单子一样写下纸条，呈给知县看过之后，让门子把纸条胡乱地混在一起，然后唱名抽签。负责传递纸卷的门子正是王文英，他已经做了手脚。金满伸手一抽，打开一看，恰好就是他。你说当堂抽签，怎么能作弊呢？原来的名单是按照吏、户、礼、兵、刑、工的顺序写的，吏房里有已经管过库房的，也有任期快满的，都在名单里。金满是户房的司吏，在单子上就是第一名。王文英在传递纸卷的时候，已经做了暗号，所以金满第一个上去抽，就像从手掌心里取东西一样容易！众人哪里知道其中的门道，真是：随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意思是即使你身为官员清廉得就像清澈的水一样，也难以逃脱那些狡猾得如同油脂一般的小吏（带来的困扰）。）
当时，其他吏见金满抽到了，都跪下来禀报道：“他是新上任的，还不该掌管库房。而且钱粮的事情关系重大，不是小事，都要签字画押申报上司的。要是金满管了库房，我们可不敢轻易签字。” 县主说：“既然是新上任的，一开始就不该把他的名字列在单子上。” 众吏说：“这是吏房的刘云收了他的贿赂，才把他的名字混在上面的。” 县主说：“吏房要是混开名单，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说，非要等他抽到了才来说？这明明就是妒忌。” 众人见县主这么说，谁敢再反对，反而自讨了一场没趣。县主乐得给乡官一个面子，而且又是当堂抽签决定的，也没什么可挑剔的。那些吏虽然心里妒忌，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勉强让金满准备了一桌酒席和一场戏，这才写了结状，申报上司，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金满从六月初一交接库房开始接管，就拿出五两银子感谢刘云。那些门子因为帮他作弊成了功，把他当成恩人，和他比以前更加亲近。虽然他掌管了库房，但当时正是农忙时节，各种事务都暂停了，哪有什么钱粮要收纳。到了七八月，又连着一个多月没下雨，发生了秋旱。虽然没有造成完全的灾荒，但也算是半个荒年，乡间的百姓纷纷来报灾。知县相公只能到处去查看灾情，库房也没什么大的进账。眼看这半年掌管库房，也就勉强收支平衡。
时光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月。钦天监上奏说本月十五会发生月食，朝廷发文让各地进行救护仪式。苏州府接到公文后，又下帖通知下属各县。到了那天晚上，知县相公召集下属官员、师生、僧人和道士等人，在县衙举行救护仪式。按照旧例，库房要准备公宴，在后堂款待众官。金满因为没有人帮忙，就拿出银子让厨夫准备酒席，自己却不敢离开库房。他转而请刘云以及门子在席上帮忙看管酒器，照应各种事务。众官不过是拜了几拜，走个过场，就都到后堂喝酒去了。只留下那些僧人和道士在前面敲了一阵铙钹，吹了一番细乐，一直闹到四更天才散去。刚刚收拾完，又传来新按院到任的消息。县主急忙乘船到府城去迎接，还要安排船上的各种供应，一整夜都没合眼。天亮后，清查物品时，发现少了四锭元宝。
金满心想：“昨天我一直没离开库房，有谁能用障眼法把银子偷走呢？说不定还落在什么地方。” 他到处寻找，却连个影子都没看到。这下他可着急了，连声叫苦道：“真是倒霉透顶，竟然丢了这二百两银子，现在拿什么来赔呢？要是不赔，肯定会闹到官府，让我出丑，这可如何是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重新找了起来，把整个屋子都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一无所获，急得他六神无主。这时，外面的人都知道库里丢了银子，纷纷来打听情况，金满解释得口干舌燥。其中有几个之前就不希望他掌管库房的令史，更是幸灾乐祸，一个劲儿地说风凉话，还挤眉弄眼，看得金满心焦不已。这真是：本灾乐祸于人有，替力分优半个无！（意思是对于别人遭遇灾祸和不幸，幸灾乐祸的人是有的，但是愿意替别人出力、为别人分担忧愁的人却半个都没有！）
过了五六天，知县相公迎接完按院，回到了县里。金满没办法，只得把丢银子的事情向知县禀报。知县还没开口，那几个令史就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自己管库把银子弄丢了，不去赔，还来跟老爷说，难道要老爷赔不成？” 知县因为之前在抽签管库的事情上有些偏袒金满，今天听到银子丢失，心里也有些不高兴，便呵斥道：“库房是你负责掌管的，又没有外人进来，银子怎么会丢？肯定是你拿去嫖娼赌博花掉了，在这儿找借口。现在先饶你一顿打，限你十日内把银子补上，如果没有，一定参奏查办你。”
金满心情郁闷地走出县衙，立刻去找县里的阴捕商量（江南人说的阴捕，就相当于北方的番子手。在官府有正式名分的叫做官捕，帮忙的叫做白捕 ）。金令史把官捕、白捕都请到酒店里，一起喝了几杯酒，说道：“金某今天麻烦各位，不是为了我个人的私事。四锭元宝，普通人家哪有？这和散碎银子可不一样，花用的时候很容易败露。还请各位用心去查访，如果能找到赃物、抓到盗贼，我愿意拿出二十两白银作为酬谢。” 捕快们纷纷答应道：“应该的，应该的！”
可是，一天又一天过去了，眼看十天的期限就要到了，捕快们吃了好几顿酒，却一点线索都没有。知县把金满叫去，问道：“银子找到了吗？” 金满禀报道：“我和捕快们一直在查访，可还是没有一点踪迹。” 知县大怒，喝道：“我限你十日内把银子补上，哪能等你慢慢查访！” 说着就叫左右：“把他拉下去打！” 金满赶紧叩头求饶，说道：“小的愿意赔，只求老爷再宽限十日，容我变卖家产。” 知县答应了他的请求。
金满掌管库房也没捞到多少好处，如今却要平白无故地赔这二百两银子，实在是难以筹措。他把家里的首饰、衣服之类的东西都变卖了，还是不够，他身边有个婢女，小名叫金杏，年仅十五岁，长得十分漂亮：鼻梁端正，牙齿洁白，嘴唇红润，两道秀眉弯弯，一双眼睛娇俏动人。鬓发如乌云般柔顺，垂落在地上，双手如同尖笋般纤细，肌肤如凝脂般细腻。就像豆蔻花刚刚绽放，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又好似初开的夭桃，鲜嫩欲滴。金令史平日里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原本打算再等一两年，遇到个富贵人家的公子，把她嫁给对方做小妾或者通房，也能换得百来两银子。可如今情况紧急，来不及挑选合适的人家，这样卖掉实在是太可惜了！他左思右想，最后只得把自己住的几间房子抵押给别人，这才凑足了二百两银子，铸成四个元宝，在公堂上当场兑准，封好后交回库房。知县叮嘱他：“下次可要小心了。”
金令史心里非常不痛快，锁好库房后，回到办公的地方，独自坐在门口，越想越气，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花了这么一大笔冤枉钱，真是太晦气了！正在他烦闷的时候，只见家里的小厮秀童喝得半醉，从外面走了进来。秀童看到金令史，吓得往后退了几步。金令史骂道：“你这个蠢奴才，我心里正烦着呢，你倒好，还有闲钱去喝酒快活？我手头没钱花，你却有钱买酒喝？” 秀童说：“我看阿爹这两天心情不好，连我也跟着不开心。我常听人说酒能消愁，我身边刚好攒了几分银子，就买了点酒来，想让阿爹散散心。阿爹要是没钱买酒，我在店里还留了一壶酒钱，我去取来就是。” 金令史喝道：“谁要喝你的酒！” 原来在苏州有个风俗，大凡做令史的，不管是家里人还是外人，都称呼他为 “相公”。秀童是九岁的时候被卖到金家的，从小在金家长大，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金令史把他当作过继的义子，所以秀童称呼金令史为 “阿爹”。秀童想拿酒给阿爹解闷，本是一片孝顺之心，却没想到，这反而引起了金令史的怀疑，差点害了自己的性命。这正是：老龟烹不烂，移祸干枯桑。（意思是
老乌龟怎么煮都煮不烂，（人们没办法）就把灾祸转移到了干枯的桑树上（让桑树来承受煮龟的柴火等）。 意在表达遇到问题时，因无法解决原有的麻烦，而将麻烦转嫁到无辜的对象上。）
秀童听了金令史的话，就自己进屋去了。金令史突然想到：“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根本没有外人进来，怎么会丢银子呢？只有秀童进出拿递东西好几次，难道是他偷了银子？” 可他又想：“这小厮从小就跟着我，办事很得力，从来没发现他手脚不干净，怎么会突然起了盗心呢？” 接着又想：“这家伙平时就好酒，大凡偷盗的人，大多是因为喝酒赌博才走上这条路的。他喝酒上了瘾，又没钱，看到这么多大锭的银子，而且身边又方便，怎么会不动心呢？不然，他整天买酒喝，哪来那么多钱？” 但他又想：“应该不是他。他就算要偷，顶多也就是偷几块散碎银子，这么大的元宝，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就算偷了，他又怎么拿出去花呢？总不能放在钱柜上零支吧，那样肯定会被人发现。就算拿出去，一次也只能拿一锭，那还会剩下三锭在家里，我今晚去搜搜他的床铺，就知道是不是他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个好办法。他要是真偷了这大银元宝，肯定会藏在他父母那里，怎么会还放在身边呢？要是搜不到，反而会被他笑话。如果不是他偷的，却冤枉了他，岂不是伤了他的心。哦！有办法了。听说郡城有个莫道人，能召唤神将判断事情，吉凶祸福就像亲眼看到一样。他现在住在玉峰寺里，我何不请他来问问，也好解开我心中的疑惑。”
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金满就起床了，吩咐秀童去买些香烛、纸马、果品之类的东西，还要买些酒肉，用来酬谢神将。自己则前往玉峰寺去请莫道人。
金令史的一个老邻居，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叫计七官。他偶然在街上看到秀童买了很多东西，就气呼呼地走过去，问是怎么回事。秀童说：“说起来真是好笑，我爹真是走了背运，二百两银子都赔出去了，认倒霉就算了，却又听别人的话，请什么道人来召唤神将。那些骗人的道士今天来混吃混喝，明天肯定还会来索要酬谢。成不成事且不说，光吃喝就花了不少钱，这不是白费力气还搭钱吗？七官人！你说这些道士，哪有什么真正的活神仙？还不如把这些好酒好肉给我吃了，我还能给我爹出点力呢。喂饱了这些骗人道士的嘴，他们难道还会感谢你不成？” 正说着，金令史恰好从玉峰寺回来，秀童看到主人来了，就赶紧离开了。金满和计七官打过招呼后，问道：“你和秀童在说什么呢？” 计七官也不相信召唤神将这种事，就把秀童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还说：“这小厮还挺有见识的。” 金满听了，沉默不语，计七官只当是闲聊，说完就走了，却没想到，他的这番话又让金令史起了疑心。就因为金令史心中多疑，差点让秀童丢了性命！
金令史和计七官分别后回到县里，心里犹豫不决，觉得秀童的话越发可疑：“他要是没偷银子，我请道士来召唤神将又关他什么事，为什么他要埋怨那个道士？” 他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已经认定秀童有问题，就像“土中曲蛤，满肚泥心。”（意思是泥土中的蛤蜊，（因为生活在泥土里）肚子里全是泥沙。常用来比喻人内心像蛤蜊肚子里的泥沙一样浑浊、不清净或心思复杂、不够纯净。）没过多久，莫道人就到了。金满安排好坛场，莫道人让邻家的一个小学生被神灵附体。莫道人装模作样，一会儿步罡踏斗，一会儿念咒画符。小学生就手舞足蹈起来，做出一副捧剑的姿势，口中称 “邓将军下坛”。声音十分洪亮，完全不像小学生的口气。金满见真的有神将降临，不停地叩头，诚心诚意地向神将诉说，请求他判断偷银子的贼是谁。天将摇着头说：“不能说，不能说。” 金满再三叩拜祈求，希望神将能指示出真正盗贼的姓名。莫道人又设置了灵牌，大声喝道：“鬼神是公正无私的，善恶都有报应。有问必答，立刻显灵！” 金满不停地叩头，天将说：“让闲杂人等退下，我再告诉你。” 当时，那些令史们的家人以及衙门里当差的，听说莫道人在金家召唤神将，都觉得新奇，纷纷跑过来看，把屋子挤得满满的。金满好说歹说，把众人都请了出去，只剩下秀童一个人在旁边伺候。天将又喊道：“还有闲人。” 莫道人对金令史说：“把秀童也赶到屋子外面去。” 天将让金满伸出手来，金满跪着伸出左手。天将用指头蘸了酒，在金满手心写下 “秀童” 两个字，大声喝道：“记住！” 金满大吃一惊，这和他心中怀疑的人正好吻合，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叩头默默祈祷道：“我抚养秀童已经十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偷窃的行为。如果这些银子真的是他偷的，我一定会严刑审问，但这可不是小事。希望神明在上，再仔细查一查，不要受他人想法的影响。” 天将又蘸着酒在桌上写下 “秀童” 两个字，还向空中比划，仔细看那字迹，还是这两个字。金满这下深信不疑了。
当下，莫道人画了退符，小学生往后一倒。众人把他扶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苏醒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什么都不知道。金满把用来酬谢神将的三牲（一般指猪、牛、羊，这里可能是简化的供品 ）分给莫道人，只送了他一小段路，就连夜去叫阴捕来抓贼。领头的阴捕叫张二哥。金满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他，张阴捕问清楚情况后，金令史把秀童说的话，以及天将三次指出 “秀童” 名字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连阴捕听了都觉得有八九分是秀童干的，只是这不是他们自己查访到的线索，不想承担责任，就推辞说：“还没有经过官府审讯，我们不好随便拷打他。” 金满在衙门里混了这么久，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就说：“这件事我来负责，和你们没有关系。只要你们严刑审问，要是能拷问出真赃实据，我之前答应的二十两银子，一分都不会少。” 张阴捕答应了，他叫上兄弟张四哥，又叫了几个帮手，立刻跟着金令史出发了。
此时已经是晚上一更时分，秀童收拾好堂中的器具，吃完晚饭，正提着灯笼出县衙来迎接主人。他刚走出县门，就被三四个阴捕用麻绳套住了脖子。阴捕们不由分说，直接把他拖到城外一个冷铺里。秀童刚要开口询问，阴捕就用铁尺狠狠地打在他的肩膀上，大喝道：“你干的好事！” 秀童疼得大叫：“我干什么了？” 阴捕说：“你偷了库里的四锭元宝，藏在哪里了？窝藏在谁家？你家主人已经查清楚了，才把你交给我们。你赶紧招了，免得吃苦头。” 秀童吓得大哭起来，呼喊着天地。自古道：有理言自壮，负屈声必高。秀童实际上并没有偷东西，却被阴捕们严刑拷打。秀童疼得难以忍受，咬紧牙关，就是不承认。原来大明律规定，捕盗的人不许私自用刑拷打犯人。如果审问出真正的盗贼，把他押送到官府，捕盗的人就有功劳。但要是犯人不肯招认，把人放走后，他要是到官府告状，说捕盗的人诬陷平民，捕盗的人就要反过来承担罪责。阴捕们对秀童又是吊打，又是上夹棍，能用的刑罚都用了。见秀童还是不招，他们心里也慌了。商量着只剩下 “阎王” 和 “铁膝裤” 这两种刑罚还没试过。“阎王” 就是用脑箍紧紧箍住犯人的头，能把人的眼珠都挤得涨出一寸多；“铁膝裤” 是把石屑放在夹棍里，还没夹紧，犯人就已经痛得受不了了。这是拷打盗贼最严酷的刑罚了。
秀童被戴上脑箍，好几次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在昏迷中他承认了偷银子，但醒来后还是坚持说自己没偷。阴捕又要给他上铁膝裤，秀童疼得实在受不了，只好招认道：“是我一时见钱眼开，偷了银子藏在姐夫李大家的床下，还没来得及花。” 阴捕用门板抬着秀童回到他家里，给他喂了些粥汤，让他休息，等着天亮后到金令史家去报信。此时的秀童已经奄奄一息，连爬都爬不动了。
金令史雇了船，和捕役们一起到李大家去起赃。李大家住在乡下，离秀童的爹娘家不远。阴捕到的时候，李大又不在家，秀童的姐姐吓得脸色惨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打开后门就往爹娘家跑去。阴捕走进卧房，发现床脚下的土看起来很松软，就知道秀童说的是假话。金令史一定要用锄头把土挖开，挖了一尺多深，什么都没发现。众人说：“看来是白跑一趟，在这里折腾了。” 他们又翻箱倒柜，把整个屋子搜了个遍，还是不见银子的踪影。金令史没办法，只好又和阴捕回去，亲自审问秀童。秀童泪流满面，回答说：“我真的没有偷东西，你们用酷刑逼我，非要我招认。我实在是受不了这苦，又不忍心胡乱攀咬别人，只好自己认了。我说银子藏在姐夫床下，那都是瞎话，根本没这回事。我从九岁就承蒙阿爹抚养，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岁了，在家里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前几天看到阿爹为了赔银子倾家荡产，我心里暗暗心疼。又看到阿爹相信那些江湖道士，召唤神将浪费钱财，我心里更加不高兴，没想到阿爹竟然怀疑到我头上。今天我也没什么别的话可说，只欠阿爹一条命罢了。” 说完，他就昏过去了。众人连忙呼喊，他才苏醒过来，还是不停地哭泣。金令史听了，心里也觉得很凄惨。
不一会儿，秀童的爹娘和姐夫李大都来了。他们看到秀童躺在门板上，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大哭了一场，然后跑到县衙前大喊冤枉。知县相公正好在坐堂审案，问明情况后，立刻派人把金满叫来，问道：“你自己不小心丢了库里的银子，怎么能串通阴捕，胡乱打人，还私自用刑拷打？” 金满禀报道：“小的为了赔补库房的损失，已经倾家荡产，自然要把这件事查个明白。那个莫道人擅长召唤神将，天将降临后，三次写出秀童的名字，我又觉得他的话可疑，所以才相信了。除了他，实在没有别的线索，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知县也知道他赔银子赔得很苦，可这件事是真是假还不清楚，又被秀童的爹娘在旁边不停地哭诉，实在是无可奈何。这时已经是腊月十八了，知县吩咐道：“年底事情太忙，先过完新年，初十之后，我亲自审问，把这件事查个清楚。” 众人只好都散去了。
金满回到家，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生怕秀童死了。他留下秀童的爹娘照顾儿子，又请了医生来给他治病，每天都送好酒好肉过去调养。秀童的爹娘还是不停地哭哭啼啼，唠唠叨叨个没完。这真是：青尤共自虎同行，吉凶事全炊未保。（意思是青龙（代表祥瑞等）和白虎（常象征凶险等）一同出现、相伴而行，所面临事情的吉凶根本无法确定，难以预料最终是好是坏。）
再说那些负责捕盗的人，得知秀童的家属到县衙告状被受理了，心里十分着急，商量道：“我们这样严刑拷打，他都不肯吐露实情，明天到了县堂上，他肯定还是不会招认。要是他不招，我们私自用刑拷打的罪名可就逃不掉了。” 于是他们在库房里供上城隍纸，摆上香花灯烛，每天参拜祷告，夜里就和金令史一起在库里住宿，祈求能得到一些报应。金令史也没办法，少不得又要在他们身上花些钱。
到了除夕，知县把库房里的物品逐一盘点，然后交给新的库吏掌管。金满已经不用再为库房的事务负责，只是失盗这件事还没有个结果。他和张阴捕向新库吏说明情况：“原本就让张二哥在库里安歇。” 新库吏也是本县人，和金令史平时关系很好，便答应了下来。当晚，金满准备了祭祀用的三牲和香纸，带到库里，拜献给城隍老爷。然后用这些供品请新库吏和张二哥一起喝酒。喝了几杯之后，新库吏说家里事忙，恳请金满帮忙照管一下，自己要先回去。金满因为是除夕夜，也不好强留。新库吏把橱柜等都检查封锁好，又把库门的钥匙交给金满，说了声 “打扰了”，就离开了。金满又喝了几杯，也准备起身，对张二哥说：“今晚是除夕夜，明天就是新年了，你多喝几杯，说不定能做个好梦，我就不陪你了。” 说完，他带上库门，落了锁，拿着钥匙回家了。
张二哥被金满反锁在库里，不禁叹了口气，说：“这除夕夜，哪家不是夫妻团圆，偏偏我这么倒霉，在这里替他们守库！” 心里烦闷，就一个人不停地筛酒喝，不知不觉就喝得酩酊大醉，和衣而睡。睡到四更天的时候，他梦见神道伸出一只靴子踢他，说道：“银子有着落了，陈大寿把银子放在橱柜顶上的葫芦里了。” 张阴捕从梦中惊醒，慌忙爬起来，在橱柜顶上摸了个遍，哪里有什么葫芦。“难道神道也捉弄人？还是我自己心神恍惚产生的幻觉？” 不一会儿，他又睡着了。梦里又听到神道说：“银子就在葫芦里面，怎么还不去拿？” 张阴捕再次惊醒，坐在床铺上，这时听到外面吏鼓敲响，恰好是五更天。他爬起来，推开窗户，天已经微微亮了。他又仔细看了看橱柜上下，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本想把这件事告诉金令史，可库门被锁着，只好又躺回床上。
没过多久，他听到外面人声嘈杂，鼓乐喧天，原来是知县出来和众官员一起去拜牌贺节，然后要到文庙去行香。天已经大亮，金满已经把库门的钥匙交还给新库吏了。新库吏打开门进来，拿红纸准备盖印。张阴捕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急忙戴上帽子，走出库房。恰好知县回到县里，正在大堂上安排衙役们站好位置准备办公。金满整整齐齐地穿着公服，和其他令史一起站在堂上，等着向知县作揖行礼。张阴捕走上前，把金满拉到旁边，把梦里神道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一连梦到两次，特别奇怪，我赶紧来告诉你，你去查查县里有没有叫陈大寿的人？” 说完，张阴捕就回家了，暂且不提。
再说金满这一天参拜完知县后，又到库里在城隍面前磕了四个头，回家吃了饭，也没去拜年，就在县里仔细查找叫陈大寿的人。凡是在县里当差的外郎、书吏、皂隶、门子以及禁子、夜夫，只要是在县里走动过的，他都查了个遍，却没有找到叫陈大寿的人。他整整忙了三天，连过年的酒都没顾得上喝，气得面红耳赤，肚子也发胀，回来就埋怨张阴捕说谎。张阴捕说：“我做的是真梦，除非是神道哄骗我。” 金满又想起之前请莫道人召将的事，那天将降临，都没说实话，更何况是梦里的话，怎么能当真呢？说完，就把这件事丢到了一边。
又过了两天，是正月初五。按照苏州的风俗，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祭祀五路大神，这叫做 “烧利市”。吃完利市饭，人们才出门去做买卖。金满正在家里吃利市饭，忽然老门子陆有恩来拜年，喊道：“金阿叔，恭喜恭喜！有没有利市酒，让我喝一碗！” 金令史说：“兄弟，过年的东西，也不好专门去请你，你今天来得正好，一起喝几杯。” 他连忙让嫂子暖了一壶酒，又准备了些现成的鱼肉，和陆门子一起对饮。闲聊的时候，陆门子问道：“金阿叔，偷银子的贼有线索了吗？” 金满摇摇头说：“哪里有啊！” 陆门子说：“要想找到赃物，就得问阴捕。你要是多给阴捕几两银子，哪怕是再狡猾的贼，他们也能给你找出来。” 金满说：“我之前就答应给他们二十两银子了，只可惜他们没本事挣这笔钱。” 陆门子说：“假如今天有人查到了贼人的真实消息，来告诉你，你还会舍得这二十两银子吗？” 金满说：“怎么会不舍得？” 陆门子说：“金阿叔，你要是真肯把二十两银子给我，我就帮你把贼找出来。” 金满说：“好兄弟，你要是真能做到，也算是帮我弄清楚了这桩官司，还能救秀童。好兄弟，你可得看准了，可别又跟我猜谜语！” 陆门子说：“我要是没看准，哪敢乱说！” 金令史立刻摘下帽子，从发髻上取下一根重两钱的金挖耳，递给陆有恩，说：“这点小意思权当是信物，要是真能追回赃物，别说还有剩余，就算最后只剩下二十两，也都给你。” 陆有恩说：“本来不该要金阿叔的东西，不过今天是初五，就当是兄弟我发个利市了。” 陆有恩是已经成年的门子，他把金挖耳插在头巾里，说：“金阿叔，你先把大门关上，我跟你细细说！” 金满关上大门，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开始详细交谈。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里反用，强调过程的艰难 ）！
原来陆有恩隔壁住着一个门子，姓胡，名美，十八岁。他有个姐夫叫卢智高。卢智高因为老婆去世了，就和小舅子住在一起。胡美长得很端正，不少人调戏他，但他还算本分。自从父母双亡后，他全靠姐姐管教。姐姐一死，跟着姐夫，就学坏了，整天就知道赌钱、喝酒、养女人这七字经。去年腊月下旬的一天，陆门子出门后，他老婆听到隔壁有斧凿的声音，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后来，只要陆门子一出门，就听到隔壁关上门，里面敲打得一片响。陆门子一回家，声音就没了。到了除夕夜，陆门子和老婆喝酒的时候，老婆说起这件事，两人都不知道隔壁在凿什么东西。陆门子留了个心眼，初一、初二、初三这三天都一直待在家里，仔细听着，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到了初四，他假装出门去亲戚家拜年，却远远地躲着，等隔壁关上门之后，又悄悄回来，藏在家里。果然又听到隔壁传来斧凿声，他从壁缝里偷看，只见胡美和卢智高都蹲在地上。胡美手里拿着一锭大银，卢智高正用斧头敲那银锭的边缘。陆门子看在眼里，晚上碰到他们时，就问道：“你们家经常敲敲打打在弄什么东西？” 胡美听了，脸一下子红了，也不说话。卢智高说：“祖上留下一块好铁条，想敲断了打把厨刀用。” 陆有恩心里想：“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们俩哪来的元宝？” 这件事他就记在了心里，第二天估计金令史在家烧利市，所以特地来报信。
金满听了这番话，就和陆有恩一起去找张二哥，却没找到人。当晚，金满就留陆有恩在家里住下了。第二天是初六，他们早早起来，又去张二哥家，还叫上了张四哥，四个人一起前往胡美家。到了胡美家，却发现门上锁着，家里没人。陆门子让老婆出来，问是怎么回事。他老婆说：“昨天听说他们要雇船去杭州进香，今早两人一起出门了。刚走没多久，这会儿就算开了船，应该也没走多远。” 四个人听了，立刻飞奔着去追赶。刚跑到驷马桥，就看见小游船上的王溜儿在桥后买酒买米。令史们经常雇他的船，彼此都很熟悉。王溜儿说：“金相公今天起得真早！” 金令史问道：“溜儿，你这么早买酒买米，要去哪里啊？” 溜儿说：“运气好，揽了个去杭州的活儿，这一趟得有个把月的生意。” 金满拍着他的肩膀问：“是谁雇的船？” 王溜儿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是胡门官和他姓卢的亲戚一起雇的。” 金满问：“现在他们俩在船上吗？” 王溜儿说：“那个姓卢的在船上，胡舍还在岸上接妓女，还没回来。” 张阴捕一听，立刻一把抓住王溜儿。溜儿喊道：“我犯什么罪了？” 金满说：“不关你的事，只要你带我们找到船，就放了你。” 溜儿把买的酒米都寄放在店里，带着四个人下了桥，八只手都准备好去抓贼。这真是：闲时不学好，今日悔应迟。（意思是在悠闲、有空闲的时候不努力学习本领、提升自己，到了现在（遇到问题、需要用到知识技能时）才后悔，可就已经太晚了。）
再说卢智高在船里，靠着栏杆，眼巴巴地盼着胡美接上妓女回来一起玩乐。却一眼看见金令史，又看到王溜儿脖子上绑着麻绳，心里 “咯噔” 一下，觉得事情不妙，也顾不上收拾行李，跳上岸就拼命跑。王溜儿指着他喊道：“那个戴孝头巾的就是姓卢的。” 众人撒开腿就追，嘴里喊着：“偷库银的贼别跑！” 卢智高慌不择路，摔了一跤，被众人追上，一把抓住，也用麻绢绑住了脖子。众人问道：“胡美在哪里？” 卢智高说：“在妓女刘丑姐家里。” 众人让卢智高带路，一起奔向刘丑姐家。胡美之前听到外面有人喊抓偷库银的贼，心里一惊，也没跟妓女说，就提前跑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众人没办法，只好把刘丑姐抓了回去。
众人把卢智高带到张二哥家里，搜他的身，一开始什么都没搜到，后来在他的毡袜里搜出一锭边缘被敲掉的元宝。张二哥要把他带到城外的冷铺里去严刑拷打，卢智高说：“不用动刑，我招了。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我和胡美赌钱赌得精光，实在没办法弄到钱。胡美跟我说：‘库里有好多元宝放在那里没人管。’我就让他：‘去拿几个来用用。’他趁着十五月食那天晚上，偷了四锭出来，我们每人分了两锭。因为不敢直接花，就只敲下银锭的边缘来用。还有一锭藏在米桶里，上面用些破衣服盖着，还在家里。另外两锭在胡美身上。” 金满又问：“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他怎么能那么轻易得手？” 卢智高说：“胡美进去了好几次，看到你一直坐着，不好下手。那天晚上他偷偷进去，正好你们家的小厮在里面厨房拿蜡烛，打翻了麻油，你起身去查看，他才找到了机会。” 众人得到了口供，也就不再带他去拷打了。
此时秀童正在张二哥家调养，还不能动弹，听说抓到了真正的盗贼和赃物，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砍头的贼！你偷了银子，却害得我这么惨。现在我也没处伸冤，恨不得咬他一块肉，出出这口气！” 说着就在草铺上挣扎着想起来，可他实在是疼得厉害，根本动不了。众人都过来安慰他，劝他不要激动，可秀童心里越想越痛，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金令史心里十分愧疚，也忍不住流下泪来，连忙让人把秀童抬回家中好好调养。自己则和众人一起到胡美家，打开锁开始搜查。他们把米桶里的米倒在地上，果然滚出一锭边缘残缺的元宝。
当天，众人就带着卢智高到县衙，向知县相公禀明了情况。知县检验了银子，确认是丢失的库银，当下就把卢智高重打五十大板，录了口供后关进监狱。等抓到胡美后，再一起定罪。知县还发出广捕文书，通缉胡美，一定要把他抓获。船户王溜儿和妓女刘丑姐，因为原本不知情，而且赃物也没有被花掉或散失，暂时交给保人在外看管。先找到的两个元宝，本来应该归还库房，但库银已经由金满变卖家产赔补上了，就按照给还失主赃物的惯例，把元宝还给了金满。这一判决，整个昆山的人都心服口服。这正是：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意思是国家政治公正合理，天意就会顺应（使得国家繁荣昌盛）；官员清正廉洁，老百姓自然就能生活安定、安居乐业。）
再说金令史领了两个残缺的元宝回家，在银匠铺把银子剪开，拿出十六两白银，送给陆门子，兑现了之前的承诺。又拿出十两银子送给张二哥，还说等抓到胡美后，还有谢礼。第二天，金满等知县升堂的时候，前去叩谢。知县心存怜悯，对胡美深恶痛绝。于是拿出十两官赏银，限定日期，让捕衙务必抓到胡美。
过了半年之后，张四哥偶然有事到湖州双林地方，船从苏州娄门经过。他忽然看见胡美在娄门塘上走着。张四哥赶忙把船靠岸，上岸喊道：“胡阿弟，别走！” 胡美回头一看，认出是阴捕，心里一慌，加快脚步，拐进一个豆腐店就躲了起来。卖豆腐的老头刚要声张，胡美从兜里摸出一锭雪白光亮、像水磨过一样的大银锭，丢在酒缸的草盖上，说：“让我躲过今晚，这锭银子就和你平分。” 老头贪财，赶紧把银子收起来，指了个地方，让胡美藏了进去。张四哥追到拐弯处，不见了胡美。有个爱多嘴的闲人，指点他到豆腐店里去找。张四哥进店询问，老头却硬说没有。张四哥把整个屋子看了一圈，确实没看到人。张四哥从身边拿出一块三四钱重的银子，递给老头说：“这小子是昆山县的门子，偷了官库里的银子，大老爷发出广捕文书要抓他。你要是识相，就把他交出来，这几钱银子就当是给你老人家买果子吃。你要是敢藏他，我禀报了知县，把你抓起来，到时候就按同盗论处。” 老头一听，慌了神，连银子都不敢接，伸手往上一指。你猜胡美藏在哪里？那地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虽然躲得隐蔽，却还是倒霉被发现了。原来老头和老伴两口子只住一间屋子，既做豆腐又酿白酒，地方狭窄，没处睡觉，就用木头搭了个小阁楼，刚好能打个铺。睡觉的时候要爬个短梯子上去，阁楼还有个店橱挡着。胡美正躲在里面，却被张四哥一把拖了下来，用麻绳绑住，骂道：“害人的贼！银子藏在哪里？” 胡美吓得浑身发抖，回答说：“一锭已经花完了，还有一锭在酒缸盖上。” 老头哪敢隐瞒，连忙从酒缸里把银子拿出来。张四哥问老头：“你姓什么叫什么？” 老头害怕，不敢回答。旁边一个人替他说：“这老头姓陈名大寿。” 张四哥点了点头，把那三四钱银子丢在老头的柜台上，带着胡美上了船，连夜回到昆山县。这真是：莫道亏心事可做，恶人自有恶人磨！（意思是不要以为做违背良心的坏事是可以的，做坏事的恶人自然会有更凶恶的人来惩治他。）
此时，卢智高已经病死在监狱里。知县见死了人，心里有些不忍，而且令史中很多人和胡美有来往，都来在金满面前替胡美求情，还请门子头儿王文英来说情。金满想起之前掌管库房的事多亏了王文英帮忙，只好看在众人的面子上卖个人情，向知县禀报道：“偷银子的虽然是胡美，但出主意的是他姐夫，而且原来丢失的银子也不算多，还请老爷从宽发落。” 知县就把罪责都推到已经死去的卢智高身上，只把胡美重打三十大板，判了个徒刑，以此来警示后人。那锭元宝，仍旧还给金满。
金满又拿出十两银子，感谢张四哥。张四哥说起豆腐店老头的事情经过，众人听了都十分惊讶。这才明白去年张二哥除夕夜梦到城隍说 “陈大寿已将银子放在橱顶上葫芦内了” 这句话的意思。“葫” 指的是胡美，“芦” 指的是卢智高，“陈大寿” 正是那个老头的姓名，而胡美也正是在店橱顶上被搜出来的。神明说的话，真是一个字都不会错。果然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意思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屋子里做了违背良心的事，神明的眼睛却像闪电一样能洞察一切（不会放过你的恶行）。 意在告诫人们不要以为做坏事没人知道，终究会被发现。）
过了几天，金满准备了猪羊等祭品，抬到城隍庙中祭祀酬谢神灵。金满回想起冤枉了秀童，让他受了这么多苦，况且秀童除了爱喝点酒之外，并没有其他坏毛病，为人又忠厚老实，即便遭受这样的冤屈也没有怨言，自己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来补偿他。于是金满把秀童改名为金秀，让他跟自己姓，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还把漂亮的婢女金杏许配给金秀为妻，等金秀身体调养得强壮些，就为他们举办婚礼，让两人结为夫妇。金秀的父母得知此事，自然是欢喜得说不出话。
后来金满没有亲生儿子，他的家业就由金秀继承。金秀也捐了个吏缺，人们都称他为小金令史。金秀经过三次考核期满后，升任到按察司经历的职位。后人写诗感叹金秀所遭受的冤枉：
疑人无用用无疑，耳畔休听是与非。
凡事要凭真实见，古今冤屈有谁知？
（译文：怀疑的人就不要任用，任用了就不要怀疑他。不要轻信耳边传来的是非之言。任何事情都要依据真实的情况来判断，可从古至今，那些冤屈又有谁能真正知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