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正窑中怨气，买臣担上书声。文夫失意惹人轻，才入荣华称庆。红日偶然阴臀，黄河尚有澄清。浮云眼底总难凭，牢把脚跟立定。
这首《西江月》，大概说人穷通有时，固不可以一时之得意，而自夸其能；亦不可以对之失意，而自坠其志。唐朝甘露年间，有个王涯丞相，官居一品，权压百僚，僮仆无数，日食万钱，说不尽荣华富贵。其府第厨房与一僧寺相邻。每日厨房中涤锅净碗之水，倾向沟中，其水从僧寺中流出。一日寺中老僧出行，偶见沟中流水中有白物，大如雪片，小如玉屑。近前观看，乃是上白米饭，王丞相厨下锅里碗里洗刷下来的。长老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随口吟序一首：春时耕种夏时耘，粒粒颗颗费力勤；春丢细糠如剖玉，炊成香饭似堆银。
三餐饱食无余事，一口饥时可疗贫。
堪叹沟中狼藉贱，可怜天下有穷人！
长老吟诗已罢，随唤人工道人，将笊篱笊起沟内残饭，向清水河中涤去污泥，摊于筛内，日色晒千，用磁缸收贮，且看几时满得一缸。下勾三四个月，其缸已满。两年之内，并积得六大缸有余。
那王涯丞相只道千年富贵，万代奢华。谁知乐极生悲，一朝触犯了朝廷，阎门待勘，未知生死。其时宾客散尽，憧仆逃亡，仓廪尽为仇家所夺。王丞相至亲二十三口，十尽粮绝，担饥忍饿，啼哭之声，闻于邻寺。长老听得，心怀下忍。只是一墙之隔，除非穴墙可以相通。长者将缸内所积饭干浸软，蒸而馈之。王涯丞相吃罢，甚以为美。遣婢于间老憎，他出家之人，何以有此精食？老憎道：“此非贫憎家常之饭，乃府上涤釜洗碗之余，流出沟中，贫憎可惜有用之物，弃之无用；将清水洗尽，日色晒千，留为荒年贫丐之食。今日谁知仍济了尊府之急。正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王涯丞相听罢，叹道：“我平昔暴殄天物如此，安得不败？今日之祸，必然不免。”其夜遂伏毒而死。当初富贵时节，怎知道有今日！正是：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又履危机。此乃福过灾生，自取其咎。假如今人贫贱之时，那知后日富贵？即如荣华之日，岂信后来苦楚？如今在下再说个先忧后乐的故事。列位看官们，内中倘有胯下忍辱的韩信，妻不下机的苏秦，听在下说这段评话，各人回去硬挺着头颈过日，以待时来，不要先坠了志气。有诗四句：秋风衰草定逢春，尺蟀泥中也会伸。
画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
话说国朝天顺年间，福建延乎府将乐县，有个宦家，姓马，名万群，官拜吏科给事中。因论太监王振专权误国，削籍为民。夫人早丧，单生一子，名曰马任，表字德称。十二岁游产，聪明饱学。说起他聪明，就如颜子渊闻一知十。论起他饱学，就如虞世南五车腹筒。真个文章盖世，名誉过人。马给享爱惜如良金美玉，自下必言。里中那些富家儿郎，一来为他是簧门的贵公子，二来道他经解之才，早晚飞黄腾达，无不争先奉承。其中更有两个人奉承得要紧，真个是：冷中送暖，闲里寻忙。出外必称弟兄，使钱那问尔我。偶话店中酒美，请饮三杯。才夸妓馆容娇，代包一月。掇臀捧屁，犹云手有余香。随口蹋痰，惟恐人先着脚。说不尽制笑胁肩，只少个出妻献子。
一个叫黄胜，绰号黄病完。一个叫顾样，绰号飞天炮仗。他两个祖上也曾出仕，都是富厚之字，目下识丁，也顶个读书的虚名。把马德称做个大菩萨供养，扳他日后富贵往来。那马德称是忠厚君子，彼以礼来，此以礼在，见他殷勤，也遂与之为友。黄胜就把亲妹六英，许与德称为婚。德称闻此女才貌双全，不胜之喜。但从小立个誓愿：若喜洞房花烛夜，必须金榜挂名时。马给事见他立志高明，也不相强，所以年过二十，尚未完娶。
时值乡试之年，忽一日，黄胜、顾样邀马德称向书铺中去买书。见书铺隔壁有个算命店，牌上写道：“要知命好丑，只间张铁口！”马德称道：“此人名为’铁口‘，必肯直言。”买完了书，就过间壁，与那张先生拱手道：“学生贱造，求教！”先生问了八字，将五行生克之数，五星虚实之理，推算了一回。说道：“尊官若不见怪，小于方敢直言。”马德称道：“君子问灾不问福，何须隐讳！”黄胜、顾祥两个在傍，只怕那先生不知好歹，说出话来冲撞了公子。黄胜便道：“先生仔细看看，不要轻谈！”顾祥道：“此位是本县大名士，你只看他今科发解，还是发魁？”先生道：“小子只据理直讲，不知准否？贵造’偏才归禄‘，父主峥嵘，论理必生于贵宦之家。”黄顾二人扣乎大笑道：“这就准了。”先生道：“五垦中’命缠奎壁‘，文章冠世。”二人又大笑道：“好先生，算得准，算得准！”先生道：“只嫌二十二岁交这运不好，官煞重重，为祸不小。不但破家，亦防伤命。若过得二十一岁，后来到有五十年朵华。只怕一丈阔的水缺，双脚跳不过去。”黄胜就骂起米道：“放屁，那有这话！”顾祥伸出拳来道：“打这厮，打歪他的铁哈。”马德称双手拦住道：“命之理微，只说他算不准就罢了，何须计较。”黄顾二人，口中还不干净，却得马德称抵死劝回。那先生只求无事，也不想算命钱了。止是：阿谏人人喜，直言个个嫌。
那时连马德称也只道自家唾手功名，虽不深怪那先生，却也不信。谁知三场得意，榜上无名。自十五岁进场，到今二十一岁，三科不中。若沦年纪还不多，只为进场屡次了，反觉不利。又过一年，刚刚二十二岁。马给事一个门生，又参了王振一本。王振疑心座主指使而然，再理前仇，密唆朝中心腹，寻马万群当初做有司时罪过，坐赃万两，着本处抚按迫解。马万群本是个清官，闻知此信，一口气得病数日身死。马德称哀戚尽礼，此心无穷。却被有司逢迎上意，逼要万两赃银交纳。此时只得变卖家产，但是有税契可查者，有司径自估价官卖。只有续置一个小小日庄，未曾起税、官府不知。马德称恃顾祥平昔至交，只说顾家产业，央他暂时承认。又有古董书籍等项，约数百金，寄与黄胜家去讫。却说有司官将马给事家房产田业尽数变卖，未足其数，兀白吹毛求疵不已。马德称扶枢在坟堂屋内暂住，忽一日，顾祥遣人来言，府上余下田庄，官府已知，瞒不得了，马德称无可奈何，只得入官。后来闻得反是顾祥举首，一则恐后连累，二者博有司的笑脸。德称知人情好险，付之一笑。过了岁余，马德称在黄胜家索取寄顿物件，连走数次，俱不相接，结未遣人送一封帖来。马德称拆开看时，没有书柬，止封帐目一纸。内开某月某日某事用银若干，某该合认，某该独认。如此非一次，随将古董书籍等项估计扣除，不还一件。德称人怒，当了来人之面，将帐目扯碎，大骂一场：“这般狗屁之辈，再休相见！”从此亲事亦不题起。黄胜巴不得杜绝马家，正中其怀。正合着西汉冯公的四句，道是：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死一生，乃见交情。
马德称在坟屋中守孝，弄得衣衫蓝缕，口食不周。当初父亲存日，也曾周济过别人，今日自己遭困，却谁人周济我。守坟的老王掉掇他把坟上树木倒卖与人，德称不肯。老王指着路上几棵大柏树道：“这树不在泵傍，卖之无妨。”德称依允，讲定价钱，先倒一棵下来，中心都是虫蛀空的，不值钱了。再倒一棵，亦复如此。德称叹道：“此乃命也！”就教住手。那两棵树只当烧柴，卖不多钱，不两日用完了。身边只剩得十二岁一个家生小厮，央老王作中，也卖与人，得银五两。这小厮过门之后，夜夜小遗起来，主人不要了，退还老王处，索取原价，德称不得已，情厚减退了二两身价卖了。好奇怪！第二遍去就不小遗了。这几夜小遗，分明是打落德称这二两银子，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看看服满。德称贫困之极，无门可告。想起有个表叔在浙江杭州府做二府，猢州德清县知县也是父亲门生，不如去投奔他，两人之中，也有一遇。当下将几件什物家火，托老王卖充路费。浆洗了旧衣旧裳，收拾做一个包裹，搭船上路，直至杭州。问那表叔，刚刚十日之前，已病故了。随到德清县投那个知县时，又正遇这几日为钱粮事情，与上司争论不合，使性要回去，告病关门，无由通报。正是：时来凤送除下阁，运女雷轰荐福碑！
德称两处投入不着，想得南京衙门做官的多有年家。又趁船到京口，欲要渡江，怎奈连口大西风，土木船寸步难行。只得往句容一路步行而入，径往留都。且数国都那几个城门：神策金川仪风门，怀远请凉到石城。
三山聚宝连通济，洪武朝阳走太平。
马德称由通济门人城，到饭店中宿了一夜。次早往部科等各衙门打听，往年多有年家为官的，如今升的升了，转的转了，死的死了，坏的坏了，一无所遇。乘兴而来，却难兴尽而返，流连光景，下觉又是半年有余，盘缠俱已用尽。虽下学伍大夫吴门乞食，也难免吕蒙正憎院投斋。忽一日，德称投斋到大报恩寺，遇见个相识乡亲，问其乡里之享。方知本省宗师按临岁考，德称在先服满时因无礼物送与学里师长，不曾动得起复文书及游学垦子，也不想如此久客于外。如今音信不通，教官径把他做避考申黜。千里之遥，无由辨复，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德称闻此消息，长叹数声，无面回乡，意欲觅个馆地，权且教书糊口，再作道理。谁知世人眼浅，不识高低。闻知异乡公子如此形状，必是个浪荡之徒，便有锦心绣肠，谁人信他，谁人请他？又过了几时，和尚们都怪他蒿恼。语言不逊，不可尽说。幸而天无绝人之路。有个运粮的赵指挥，要请个门馆先生同往北京，一则陪话，二则代笔。偶与承恩寺主持商议。德称闻知，想道：“乘此机会，往北京一行，岂不两便。”遂央憎举荐。那俗憎也巴不得遣那穷鬼起身，就在指挥面前称扬德称好处，且是柬情甚少。赵指挥是武官，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省，便约德称在寺，投刺相见，择日请了下船同行。德称口如悬河，宾主颇也得合。下一日到黄河岸口，德称偶然上岸登东。忽听发一声响，犹如天崩地裂之形。慌忙起身看时，吃了一惊，原来河口决了。赵指挥所统粮船三分四散，不知去向。但见水势滔滔，一望无际。
德称举目无依，仰天号哭，叹道：“此乃天绝我命也，不如死休！”方欲投入河流，遇一老者相救，问其来历。德称诉罢，老者侧然怜悯，道：“看你青春美质，将来岂无发迹之期？此去短盘至北京，费用亦不多，老夫带得有三两荒银，权力程敬！”说罢，去摸袖里，却摸个空，连呼“奇怪！”仔细看时，袖底有一小孔，那者者赶早出门，不知在那里遇着剪络的剪去了。老者嗟叹道：“古人云：’得咱心肯日，是你运通时。‘今日看起来，就是心肯，也有个天数。非是老夫吝惜，乃足下命运不通所致耳，欲屈足下过舍下，又恐路远不便。”乃邀德称到市心里，向一个相熟的主人家借银五钱为赠。德称深感其意，只得受了，再三称谢而别。
德称想这五钱银子，如何盘缠得许多路。思量一计，买下纸笔，一路卖字。德称写作俱佳，争奈时运未利，不能讨得文人墨士赏鉴，不过村坊野店胡乱买几张糊壁，此辈晓得什么好歹，那肯出钱。德称有一顿没一顿，半饥半饱，直捱到北京城里，下了饭店。间店主人借绪绅看查，有两个相厚的年伯，一个是兵部尤侍郎，一个是左卿曹光禄。当下写了名刺，先去谒曹公。曹公见其衣衫不整，心下不悦，又知是王振的仇家，不敢招架，送下小小程仪就辞了。再去见尤侍郎，那尤公也是个没意思的，自家一无所赠，写一封柬帖荐在边上陆总兵处，店主人见有这封书，料有际遇，将五两银子借为盘缠。谁知正值北虏也先为寇，大掠人畜，陆总兵失机，扭解来京问罪，连尤侍郎都罢官去了。德称在塞外担阁了三四十月，又无所遇，依旧回到京城旅寓。
店主人折了五两银子，没处取讨，又欠下房钱饭钱若干，索性做个宛转，倒不好推他出门，想起一个主意来。前面胡同有个刘千户，其子八岁，要访个下路先生教书，乃荐德称。刘千户大喜，讲过束情二十两。店主人先支一季束修自己收受，准了所借之数。刘千户颇尽主道，送一套新衣服，迎接德称到彼坐馆。自此吝餐下缺，且训涌之暇，重温经史，再理文章，刚刚坐毅三个月，学生出起痘来，大医下药下效，十二朝身死。刘千户单只此子，正在哀痛，又有刻薄小人对他说道：“马德称是个降祸的大岁，耗气的鹤神，所到之处，必有灾殃。赵指挥请了他就坏了粮船，尤恃郎荐了他就坏了官职。他是个不吉利的秀才，不该与他亲近。”刘千户不想自儿死生有命，到抱怨先生带累了。
各处传说，从此京中起他一个异名，叫做“钝秀才”。凡钝秀才街上过去，家家闭户，处处关门。但是早行遇着钝秀才的一日没采，做买卖的折本，寻人的不遏，告官的理输，讨债的下是厮打定是厮骂，就是小学生上学也被先生打几下手心。有此数项，把他做妖物相看。倘然狭路相逢，一个个吐口涎沫，叫句吉利方走。可怜马德称衣冠之胄，饱学之懦，今日时运下利，弄得日无饱餐，夜无安宿。同时有个浙中吴监生，性甚硬直。闻知钝秀才之名，不信有此事，特地寻他相会，延至寓所，叩其胸中所学，甚有接待之意。坐席犹未暖，忽得家书报家中老父病故，踉跄而别，转荐与同乡吕鸿肿。吕公请至寓所，待以盛撰，方才举著，忽然厨房中火起，学家惊慌逃奔。德称因腹馁经行了几步，被地方拿他做人头，解去官司，不由分说，下了监铺。幸吕鸿肿是个有天理的人，替他使钱，免其枷责。从此钝秀才其名益著，无人招接，仍复卖字为生。惯与婊家书寿轴，喜逢新岁写春联。夜间常在祖师庙、关圣庙、五显庙这几处安身。或与道人代写疏头，趁几文钱度日。
话分两头，却说黄病鬼黄胜，自从马德称去后，初时还怕他还乡。到宗师行黜，不见回家，又有人传信，道是随赵指挥粮船上京，破黄河水决，已召没矣。心下但然无虑，朝夕逼勒妹子六英改聘。六英以死自誓，决不二夫。到天顺晚年乡试，黄胜董缘贿赂，买中了秋榜，里中奉承者填门塞户。闻知六英年长未嫁，求亲者日不离门，六英坚执不从，黄胜也无可奈何。到冬底，打叠行囊在北京会试。马德称见了乡试录，已知黄胜得意，必然到京，想起旧恨，羞与相见，预先出京躲避。谁知黄胜不耐功名。若是自家学问上挣来的前程，倒也理之当然，不放在心里。他原是买来的举人，小人乘君子之器，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又将银五十两买了个勘合，驰驿到京，寻了个大大的下处，且不去温习经史，终日穿花街过柳巷，在院子里表子家行乐。常言道“乐极悲生”，嫖出一身广疮。科场渐近，将白金百两送太医，只求速愈。太医用轻粉劫药，数日之内，身体光鲜，草草完场而归。不够半年，疮毒大发，医治不痊，呜呼哀哉，死了。
既无兄弟，又无于息，族间都来抢夺家私。其妻王氏又没主张，全赖六英一身，内支丧事，外应亲族，按谱立嗣，众心俱悦服无言。六英自家也分得一股家私，不下数干金。想起丈夫覆舟消息，未知真假，费了多少盘缠，各处遣人打听下落。有人自北京来，传说马德称未死，落莫在京，京中都呼为“钝秀才”。六英是个女中大夫，甚有劈着，收拾起辎重银两，带了丫环僮仆，雇下船只，一往来到北京寻取丈夫。访知马德称在真定府龙兴寺大悲阁写《法华经》，乃将白金百两，新衣数套，辛笔作书，缄封停当，差老家人王安责去，迎接丈夫。分付道：“我如今便与马相公援例入监，请马相公到此读书应举，不可迟滞。”王安到龙兴寺，见了长老，问：“福建马相公何在？”长老道：“我这里只有个’钝秀才‘，并没有什么马相公。”王安道：“就是了，烦引相见。”和尚引到大悲阁下，指道：“傍边桌上写经的，不是钝秀才？”王安在家时曾见过马德称几次，今日虽然蓝缕，如何不认得？一见德称便跪下磕头。马德称却在贫贱患难之中，不料有此，一时想不起来。慌忙扶住，间道：“足下何人？”王安道：“小的是将乐县黄家，奉小姐之命，特来迎接相公，小姐有书在此。”德称便问。“你小姐嫁归何宅广王安道：“小姐守志至今，誓不改适。因家相公近故，小姐亲到京中来访相公，要与相公入粟北雍，请相公早办行期。”德称方才开缄而看，原来是一首诗，诗曰：何事萧郎恋远游？应知鸟帽未笼头。
图南自有风云便，且整双萧集凤楼。
德称看罢，微微而笑。王安献上衣服银两，且请起程日期。德称道：“小姐盛情，我岂不知？只是我有言在充：’若要洞府花烛夜，必须金榜挂名时。‘向困贫困，学业久荒。今幸有余资可供灯火之费，且待明年秋试得怠之后，方敢与小姐相见。”王安不敢相逼，木赐回书。德称取写经余下的茧丝一幅，答诗四句：逐逐风尘已厌游，好音刚喜见怦头。
妓娥夙有攀花约，莫遣莆声出凤楼。
德称封了诗，付与王安。王安星夜归京，回复了六英小姐。开诗看毕，叹惜不已。
其年天顺爷爷正遇“土木之变”，皇太后权请成王摄位，改元景泰。将奸阉王振全家抄没，凡参劾王振吃亏的加官赐荫，黄小姐在寓中得了这个消息，又遣王安到尤兴寺报与马德称知道。德称此时虽然借寓僧房，图书满案，鲜衣美食，已不似在先了。和尚们晓得是马公子马相公，无下钦敬。其年正是三十二岁，交逢好运，正应张铁口先生推算之语。可见：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德称正在寺中温习旧业，又得了王安报信，收拾行囊，别了长老赴京，另寻一寓安歇。黄小姐拨家憧二人伏侍，一应日用供给，络绎愤送。德称草成表章，叙先臣马万群直言得祸之由，一则为父亲乞恩昭雪，一则为自己辨复前程，圣旨倒，准复马万群原官，仍加三级，马任复学复摩。所抄没田产，有司追给。德称差家僮报与小姐知道。黄小姐又差王安送银两到德称寓中，叫他度例入粟。明春就考了监元，至秋发魁。就于寓中整备喜筵，与黄小姐成亲。来春又中了第十名会魁，殿试二甲，考选庶吉士。上表给假还乡，焚黄谒墓，圣旨准了。夫妻衣锦还乡，府县官员出郭迎接。往年抄没田宅，俱用官价赎还，造册交割，分毫不少。宾朋一向疏失者，此日奔走其门如市。只有顾祥一人自觉羞惭，迁往他郡去讫。时张铁口先生尚在，闻知马公于得第荣归，特来拜贺，德称厚赠之而去。后来德称直做到礼、兵、刑三部尚书，六摸小姐封一品夫人。所生二予，俱中甲科，替缨下绝。至今延平府人，说读书人不得第者，把“钝秀才”为比。后人有诗叹云：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风云得称心。
秋菊春桃时各有，何须海底去捞针。
译文
蒙正窑中怨气，买臣担上书声。文夫失意惹人轻，才入荣华称庆。红日偶然阴臀，黄河尚有澄清。浮云眼底总难凭，牢把脚跟立定。
（译文：吕蒙正曾困居破窑受尽冷眼，朱买臣砍柴时仍不忘读书。大丈夫失意时总遭人轻视，一旦显达便迎来追捧。烈日也偶被云翳遮蔽，浑浊黄河终有清澈之时。眼前浮华如同过眼云烟，唯有站稳脚跟坚守本心。）
这首《西江月》，大致是说人的穷困和显达都有时运，不能因为一时的得意就自夸才能，也不能因为一时的失意就丧失志向。唐朝甘露年间，有个王涯丞相，官居一品，权势压过百官，家中僮仆众多，每天的饮食花费万钱，享尽了荣华富贵。他的府第厨房和一座僧寺相邻。每天厨房清洗锅碗的水都倒入沟中，这些水从僧寺中流过。有一天，寺里的老僧外出，偶然看到沟里的流水中有白色的东西，大的像雪片，小的像玉屑。他走近一看，原来是上等的白米饭，是王丞相厨房锅里碗里洗刷下来的。长老合起手掌，念了声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随口吟诵了一首诗：
春时耕种夏时耘，粒粒颗颗费力勤；
舂丢细糠如剖玉，炊成香饭似堆银。
三餐饱食无余事，一口饥时可疗贫。
堪叹沟中狼藉贱，可怜天下有穷人！
（译文：春天耕种夏天除草，每一粒粮食都饱含着辛勤的劳作。舂去细糠就像剖开美玉，煮好的米饭像堆积的白银。三餐吃饱后无所事事，可饥饿的时候一口饭就能缓解贫困。可叹这些被丢弃在沟里、遭人践踏的米饭，可怜天下还有那么多穷人在挨饿！）
长老吟完诗，立刻叫来道人，让他用笊篱把沟里的残饭捞起来，在清水河里洗去污泥，摊在筛子里，用太阳晒干，再用瓷缸储存起来，看看多久能装满一缸。不到三四个月，那缸就满了。两年之内，一共积攒了六大缸还多。
王涯丞相一直以为自己能千年富贵、万代奢华。谁能想到乐极生悲，他一朝触犯了朝廷，全家被关押等候审讯，生死未卜。当时，他的宾客都散了，僮仆也都逃走了，仓库里的粮食全被仇家抢走。王涯丞相一家老小二十三口人，陷入了缺衣少食的困境，饥饿难耐，哭声传到了相邻的寺里。长老听到后，心里很不忍。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除非在墙上挖个洞，否则无法相通。长老就把缸里积攒的干饭泡软，蒸熟后送给王涯一家。王涯丞相吃了之后，觉得味道很好。他派婢女去问老僧，出家人怎么会有这么精细的食物？老僧说：“这不是贫僧平时吃的饭，是府上洗刷锅碗时流到沟里的剩饭。贫僧觉得这些有用的东西扔掉太可惜，就用清水洗净，晒干后留着，以备荒年时给乞丐吃。没想到今天竟然救了府上的急。这真是一饮一啄，都是前世注定的。” 王涯丞相听了，叹息道：“我以前如此暴殄天物，怎能不败落？今日的灾祸，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当晚，他就服毒自尽了。当初富贵的时候，哪里能想到会有今天呢！正是：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又履危机。（意思是人在贫贱困苦的时候常常会想着能够过上富贵的生活，而处于富贵的境地时又往往要面临各种潜在的危险和危机。）这就是福气过了头就会招来灾祸，都是自己造成的。
假如今人在贫贱的时候，哪里能知道日后会富贵呢？就像在荣华富贵的时候，又怎么会相信日后会有苦楚呢？现在我再讲一个先忧后乐的故事。各位看官，如果你们当中有像韩信那样能忍受胯下之辱的人，或者像苏秦那样落魄时妻子都不下织布机的人，就听听我这段故事吧。大家回去后要硬着头皮好好过日子，等待时来运转，可别先没了志气。有诗为证：
秋风衰草定逢春，尺蟀泥中也会伸。
画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
（译文：哪怕是在秋风中枯萎衰败的草，也一定会迎来春天再次焕发生机，就像一尺长的蟋蟀被困在泥土中最终也会有伸展的机会。画老虎没有画成像的人你也不要嘲笑他，等到他将老虎的牙齿和爪子等细节都精心描绘安排好的时候，画出来的作品一定会让人惊叹。）
话说本朝（明朝）天顺年间，福建延平府将乐县有个官宦人家，主人姓马，名万群，官拜吏科给事中。因为上书弹劾太监王振专权误国，被削去官籍，贬为平民。他的夫人很早就去世了，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马任，表字德称。马德称十二岁就成为了县学的生员，聪明博学。说起他的聪明，就像颜子渊一样，听到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论起他的学问，就像虞世南一样，学识渊博。他真的是文章写得天下无双，名声也远超常人。马给事对他就像对待珍贵的良金美玉一样，疼爱有加，不必多说。
村里那些富家子弟，一来因为他是官宦人家的贵公子，二来觉得他有精通经义的才能，早晚能飞黄腾达，所以都争着奉承他。其中有两个人奉承得格外卖力，真可谓是：冷中送暖，闲里寻忙。出门必定称兄道弟，花钱的时候不分你我。偶尔说起店里的酒好，就请他喝上三杯；刚夸赞妓馆里的女子娇美，就主动为他包下一个月的花销。他们为了讨好别人，又是拍马又是献殷勤，还觉得这样做手有余香；别人随口吐痰，他们都生怕自己抢不到先去处理。说不尽他们谄媚讨好的丑态，只差没把妻子儿女献出去了。
一个叫黄胜，绰号黄病鬼；一个叫顾祥，绰号飞天炮仗。他们两人的祖上也曾做过官，家境富裕，但现在都没什么文化，只是顶着个读书人的虚名。他们把马德称当作大菩萨一样供养，想等他日后富贵了好有往来。马德称是个忠厚老实的君子，别人以礼相待，他也以礼回应。见他们如此殷勤，也就和他们做了朋友。黄胜还把自己的亲妹妹六英许配给德称。德称听说这女子才貌双全，心里十分欢喜。但他从小就立下一个誓愿：若喜洞房花烛夜，必须金榜挂名时。（意思是如果想要享受那令人喜悦的洞房花烛之夜（即结婚成家的幸福时刻），就一定要有在科举考试中金榜题名（取得功名成就）的时候。）马给事见他志向高远，也不勉强他，所以马德称年过二十，还没有成亲。
到了乡试的年份，有一天，黄胜、顾祥邀请马德称去书铺买书。他们看到书铺隔壁有个算命摊，招牌上写着：“要知命好丑，只问张铁口！” 马德称说：“这个人号称‘铁口’，想必会直言相告。” 买完书后，他们就来到隔壁，马德称向这位张先生拱手说道：“学生想请您给我算一算命。” 先生问了他的生辰八字，根据五行生克、五星虚实的道理推算起来。算完后说道：“如果您不介意，我就直言了。” 马德称说：“君子只问灾祸，不问福气，不必隐瞒！” 黄胜、顾祥两人在旁边，生怕这先生说话不知轻重，冲撞了公子。黄胜便说：“先生你仔细算，可别乱说！” 顾祥也说：“这位可是本县的大名士，你看看他今年乡试是中解元，还是中魁首？” 先生说：“我只是依据命理直说，也不知道准不准。您的命格是‘偏才归禄’，父亲应该是位高权重之人，按理来说您必定出生在富贵官宦之家。” 黄胜和顾祥两人拍手大笑道：“这就说准了。” 先生又说：“您命里‘命缠奎壁’，文章能冠绝当世。” 两人又大笑道：“好先生，算得准，算得准！” 先生接着说：“只是您二十二岁开始交的这步运不太好，官煞重重，是个不小的灾祸。不但会家道破败，还可能危及性命。要是能熬过二十一岁，往后倒是有五十年的荣华富贵。但只怕这一丈宽的水沟，您双脚跳不过去啊。” 黄胜听了，立刻骂道：“放屁，哪有这种话！” 顾祥也伸出拳头说：“打这个家伙，打歪他的铁嘴。” 马德称连忙伸手拦住他们，说：“命里的道理本来就很微妙，就说他算得不准就算了，何必计较呢。” 黄胜和顾祥两人嘴里还是骂骂咧咧的，好在马德称极力劝解，才把他们劝了回去。那先生只求平安无事，也不敢要算命钱了。这正是：阿谏人人喜，直言个个嫌。（意思是委婉谄媚、迎合讨好的劝谏每个人都会喜欢，而坦率、毫无保留的直言进谏则每个人都会心生厌烦。）
当时，连马德称自己也觉得功名唾手可得，虽然没有过分责怪这位先生，但也不太相信他的话。谁知道他参加了三场考试，都很顺利，可最终榜上却没有他的名字。他从十五岁开始参加乡试，到现在二十一岁，已经考了三次，却都没有考中。要说年纪其实也不算大，但因为参加考试的次数多了，反而觉得不顺利。又过了一年，马德称刚好二十二岁。马给事的一个门生，又参了王振一本。王振怀疑是马给事在背后指使，便旧事重提，报复前仇，暗中指使朝中的心腹，追查马万群以前做官时的所谓 “罪过”，诬陷他贪污了一万两白银，让当地的巡抚和按察使去逼迫他交出赃银。马万群本是个清官，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口气没上来，生病几天后就去世了。马德称悲痛万分，守孝期间尽到了所有的礼数。可那些官员为了迎合上司的心意，还是逼着马德称交出一万两赃银。
无奈之下，马德称只好变卖家产，只要是有税契能查到的产业，官府直接估价后强行卖掉。只有后来购置的一个小庄子，还没来得及交税，官府不知道。马德称因为和顾祥向来交情深厚，就说这是顾家的产业，恳请顾祥暂时帮忙承认一下。还有古董书籍等物品，大约值几百两银子，也寄存在黄胜家里。
却说那些官员把马给事家的房产、田产都变卖了，还是不够那一万两银子的数额，还在不停地吹毛求疵。马德称只好把父亲的灵柩暂时停放在坟堂屋里。有一天，顾祥派人来说，府上剩下的那个田庄，官府已经知道了，瞒不住了。马德称没有办法，只能把田庄交出去充公。后来他听说，反而是顾祥向官府告发的，一来是怕连累自己，二来是想讨好那些官员。马德称深知人心险恶，只是付之一笑。
过了一年多，马德称去黄胜家索要寄放的物品，去了好几次，黄胜都避而不见。最后派人送来一封帖子，马德称拆开一看，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张账目清单。上面写着某月某日因为某事用了多少银子，哪些该双方共同承担，哪些该马德称独自承担。像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最后还把古董书籍等物品估价扣除，一件都不还给他。马德称大怒，当着来人的面把账目清单扯碎，大骂了一场：“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家伙，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们！” 从此，他和黄胜家的亲事也不再提起。黄胜正巴不得和马家断绝关系，这下正中他的下怀。这正应了西汉冯公说的四句话：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死一生，乃见交情。（意思是当人地位有了高低变化，或者经历生死考验时，才能看出真正的交情。）
马德称在坟屋守孝，日子过得很艰难，衣服破旧不堪，连吃饭都成问题。当初他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曾周济过别人，可如今自己落难了，却没有人来帮助他。守坟的老王劝他把坟上的树木卖掉换钱，马德称不肯。老王指着路边的几棵大柏树说：“这些树不在坟旁，卖掉也没关系。” 马德称同意了，谈好价钱后，先砍倒一棵，发现树心全被虫蛀空了，根本不值钱。再砍倒一棵，也是同样的情况。马德称叹息道：“这就是命啊！” 便让老王住手。这两棵树只能当柴烧，卖不了多少钱，没两天就花完了。马德称身边只剩下一个十二岁的家生小厮，他请老王做中间人，把小厮也卖了，得了五两银子。可这小厮到了新主人家后，每天晚上都尿床，主人不要了，把他退回到老王那里，还索要原价。马德称没办法，只好少收二两银子把小厮卖了。说来也奇怪，这小厮第二次被卖掉后，就不再尿床了。这几夜尿床，就好像是专门让马德称少得这二两银子似的，暂且不提。
时光飞逝，转眼间守孝期满。马德称贫困到了极点，却无处求助。他想起有个表叔在浙江杭州府做通判（“二府” 在明清时期一般指通判 ），湖州德清县的知县也是他父亲的门生，不如去投奔他们，说不定能得到帮助。于是，他把家里的一些杂物和用具托付给老王卖掉，充当路费。他把旧衣服洗干净浆好，打成一个包裹，乘船前往杭州。到了杭州一打听，表叔刚刚在十天前病故了。他又赶到德清县去投奔那位知县，可正巧这几天知县因为钱粮的事情和上司发生争执，一气之下打算辞官回家，称病闭门谢客，马德称根本没办法通报求见。这真是：时来凤送除下阁，运女雷轰荐福碑！（意思是走运时，连神鸟都助你平步青云；
倒霉时，苍天也要断你最后生路！）
马德称两处都没投靠成功，又想到南京衙门里有很多父亲的同年（科举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于是他又乘船到京口，准备渡江。可一连几天都是大西风，木船根本无法前行。他只好改从句容一路步行前往南京。南京有好几个城门，分别是：
神策金川仪风门，怀远清凉到石城。
三山聚宝连通济，洪武朝阳走太平。
（译文：有神策门、金川门、仪凤门，还有怀远门、清凉门一直到石城门。有三山街附近的聚宝门（今中华门），连通着通济门，从洪武年间就存在的朝阳门一直可以走到太平门。）
马德称从通济门进城，在饭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到各个衙门去打听，往年有很多父亲的同年在这些衙门做官，可现在有的升官了，有的调走了，有的去世了，有的犯事了，他一个也没找到。他本是满怀希望而来，现在却失望至极，但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便在南京逗留了下来，不知不觉又过了半年多，带的盘缠也都花光了。虽然他没有像伍子胥那样在吴门讨饭，但也免不了像吕蒙正一样到僧院里去求斋饭。有一天，马德称到大报恩寺去求斋饭，遇到了一个同乡熟人。他向对方打听家乡的情况，才知道本省的学政来主持岁考了。马德称在守孝期满的时候，因为没有礼物送给学里的师长，所以没有办理起复的文书，也没有申请游学的凭证，他也没想到会在外面漂泊这么久。现在和家里音信不通，教官直接把他当作逃避考试的人上报，将他黜退。他远在千里之外，根本没办法辩解。这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意思是房子本来就漏雨，却又偏偏遭遇了一整夜的大雨；船只行驶得迟缓，却又不巧碰上了迎面吹来的顶头风。）
马德称听到这个消息后，长叹几声，觉得没脸回家乡。他想找个教书的地方，暂且靠教书糊口，再做其他打算。可世人眼光短浅，不懂得分辨好坏。听说这个来自异乡的公子落魄成这副模样，都认为他一定是个浪荡之徒，就算他有满腹才华，又有谁会相信他、聘请他呢？又过了一段时间，和尚们也开始厌烦他，对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有个负责运粮的赵指挥，想请一位教私塾的先生跟他一起去北京，一来能陪他说说话，二来能帮忙代写文书。他偶然和承恩寺的主持商量这件事。马德称听说后，心想：“趁这个机会去北京，不是两全其美吗？” 于是他请和尚帮忙举荐自己。那和尚也巴不得把这个穷书生打发走，就在赵指挥面前极力称赞马德称的优点，还说他索要的束脩（教书的酬金 ）很少。赵指挥是个武官，做事简单直接，只想着省钱，便约马德称在寺里见面，双方递了名帖后，选定日子请他上船，一起出发。马德称口才很好，一路上和赵指挥交谈甚欢，主客相处得还不错。没几天，他们来到黄河岸边，马德称偶然上岸去上厕所。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就像天崩地裂一样。他急忙起身查看，顿时大吃一惊，原来是河口决堤了。赵指挥统领的粮船被冲得七零八落，四散而去，不知去向。只见洪水滔滔，一望无际。
马德称举目无亲，仰望着天空号啕大哭，叹息道：“这是上天要绝我的命啊，还不如死了算了！” 正准备投河自尽时，遇到一位老者将他救了下来，老者询问他的身世来历。马德称说完后，老者露出了同情怜悯的神色，说道：“看你正值青春年少，资质出众，将来怎么会没有飞黄腾达的日子呢？从这里短程走到北京，花费也不会太多，老夫我身边带着三两碎银子，就当是资助你赶路的盘缠了！” 说完，就去摸袖子里的银子，却摸了个空，连连呼喊 “奇怪”！仔细一看，袖子底下有个小孔，原来这老者一大早出门，不知道在哪里遇到了小偷，银子被偷走了。老者叹息道：“古人说：‘得到别人真心肯帮忙的时候，就是你时来运转的时候。’今天看来，就算我真心肯帮你，也是有天数的。不是老夫吝啬，实在是你命运不通才导致这样啊。本想请你到我家去，又担心路途遥远不方便。” 于是就邀请马德称到集市中心，向一个相熟的店家借了五钱银子送给他。马德称深深感激老者的心意，只好收下了，再三称谢后告别。
马德称心想这五钱银子，怎么够支付这么远路程的盘缠呢。于是想出一个办法，买了些纸笔，一路上靠卖字为生。马德称的书法和文章都写得很好，无奈时运不佳，得不到文人墨客的赏识，只不过是在乡村小店随便卖几张字用来糊墙壁，这些人哪里懂得好坏，怎么会愿意出钱呢。马德称有时能吃上一顿，有时又没饭吃，半饥半饱的，一直挨到了北京城里，住进了一家饭店。他向店主人借了官员名录查看，发现有两个关系比较好的长辈，一个是兵部的尤侍郎，一个是左卿曹光禄。当下写好了名帖，先去拜见曹公。曹公见他衣衫不整，心里很不高兴，又知道他是王振的仇家，不敢收留他，送了点微薄的路费就告辞了。再去拜见尤侍郎，那尤公也是个不讲情义的人，自己什么也没送给他，只写了一封推荐信，把他推荐到边关的陆总兵那里，店主人见有这封信，料想他会有好的际遇，就借给他五两银子作为盘缠。谁知道当时正赶上北方的也先入侵，大肆掠夺人口和牲畜，陆总兵作战失利，被押解到京城问罪，连尤侍郎也被罢了官。马德称在塞外耽搁了三四十个月，也没有什么机遇，只好又回到京城的旅店里。
店主人借出去的五两银子，没地方去讨回来，马德称又欠下了若干房钱和饭钱，店主人索性做个顺水人情，也不好把他赶出门去，于是想出一个主意。前面胡同有个刘千户，他的儿子八岁，要找一个外地来的先生教书，店主人就推荐了马德称。刘千户非常高兴，谈好了每年二十两的束脩。店主人先支取了一个季度的束脩自己收下，抵了所借的银子。刘千户尽到了主人的情谊，送了一套新衣服，把马德称接到家里去教书。从此马德称不愁吃穿，而且在教导学生读书之余，还能重新温习经史，整理文章。刚刚教了三个月，学生出起了痘疹，请了很多医生开药都没有效果，十二天后就死了。刘千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正在悲痛的时候，又有刻薄的小人对他说：“马德称是个带来灾祸的太岁，是个耗人气运的鹤神，他所到之处，必定会有灾殃。赵指挥请了他就坏了粮船，尤侍郎推荐了他就丢了官职。他是个不吉利的秀才，不应该和他亲近。” 刘千户不认为自己儿子的死是命中注定，反而抱怨是先生带累了。
这件事到处传扬，从此在京城里人们给他起了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 “钝秀才”。凡是钝秀才从街上走过，家家户户都关上门窗。只要是早上出门遇到钝秀才的，这一天都不走运，做生意的会亏本，找人的见不到人，打官司的会输，讨债的不是打架就是吵架，就连小学生去上学也会被先生打几下手心。因为有这些情况，大家都把他当作妖物来看待。要是狭路相逢，一个个都吐口唾沫，说句吉利话才走。可怜马德称出身于官宦世家，是个饱学的儒士，如今时运不好，弄得每天没有一顿饱饭吃，晚上也没有安稳的地方睡觉。当时有个浙江来的吴监生，性格非常刚直。听说了钝秀才的名声，不相信有这样的事，特地去找他见面，把他请到自己的住所，询问他胸中的学问，很有结交的意思。还没坐多久，忽然收到家信，说家里的老父亲病故了，吴监生匆忙告别。吴监生又把马德称推荐给同乡吕鸿胪。吕公把马德称请到住所，用丰盛的酒席招待他，刚刚拿起筷子，忽然厨房里起火了，大家惊慌失措地四处逃奔。马德称因为肚子饿走了几步，被当地的人当作纵火犯抓了起来，送到官府，不由分说，就关进了监狱。幸好吕鸿胪是个有天理良心的人，替他花钱疏通，才免去了枷刑和责打。从此钝秀才的名声更加响亮，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他只好仍旧以卖字为生。他习惯给妓女们写寿轴，逢年过节喜欢写春联。晚上常常在祖师庙、关圣庙、五显庙这几个地方安身。有时也给道士们代写祈祷的文书，赚几文钱过日子。
话说两头，再说那黄病鬼黄胜，自从马德称离开后，起初还担心他会回乡。等到学政宣布黜退马德称，又不见他回家，又有人传信，说他跟着赵指挥的粮船去了京城，黄河水决口，已经被淹死了。黄胜心里就没有了顾虑，早晚逼迫妹妹六英改嫁。六英发誓以死相守，绝不嫁给第二个丈夫。到了天顺晚年的乡试，黄胜通过行贿打通关系，买中了举人，乡里奉承他的人挤破了门。听说六英年纪大了还没出嫁，来求婚的人每天都不断，六英坚决不答应，黄胜也无可奈何。到了冬天，黄胜收拾好行李到北京参加会试。马德称看到了乡试的名录，已经知道黄胜得意了，料想他肯定会到北京来，想起以前的仇恨，羞于和他见面，就预先离开京城躲避。谁知道黄胜并不珍惜功名。如果是靠自己的学问考中得来的前程，倒也理所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他原本是买来的举人，一个小人却得到了君子才能拥有的地位，不禁手舞足蹈起来。又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个勘合，骑着驿站的马匹到了北京，找了个很大的住处，也不去温习经史，整天在花街柳巷、妓院中寻欢作乐。俗话说 “乐极生悲”，他嫖妓嫖出了一身花柳病。科举考试的日子渐渐临近了，他拿出一百两银子送给太医，只求快点治好病。太医用了含有轻粉的烈性药，几天之内，他的身体看起来光鲜了，就草草参加完考试回家了。不到半年，疮毒发作得很厉害，医治不好，就死了。
黄胜既没有兄弟，又没有子女，族里的人都来抢夺他的家产。他的妻子王氏又没有主见，全靠六英一个人，对内操办丧事，对外应酬亲族，按照族谱立了继承人，大家都心悦诚服，没有异议。六英自己也分到了一份家产，价值好几千两银子。她想起丈夫马德称沉船的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花了很多盘缠，派人到各处打听他的下落。有人从北京回来，传说马德称没有死，在北京过得很落魄，京城里的人都叫他 “钝秀才”。六英是个有见识的女子，很有决断力，收拾好财物银两，带着丫环仆人，雇了船只，一直来到北京寻找丈夫。打听到马德称在真定府龙兴寺大悲阁抄写《法华经》，就拿出一百两银子，几套新衣服，认真地写了一封信，封好后，派老家人王安送去，迎接丈夫。她嘱咐道：“我现在就为马相公按照惯例捐钱进入国子监，请马相公到这里来读书参加科举考试，不要耽搁。” 王安到了龙兴寺，见到了长老，问道：“福建的马相公在哪里？” 长老说：“我们这里只有个‘钝秀才’，没有什么马相公。” 王安说：“就是他了，麻烦您带我去见他。” 和尚把他引到大悲阁下，指着说：“旁边桌子上写经的，不就是钝秀才吗？” 王安在家里的时候曾经见过马德称几次，今天虽然他穿着破旧，怎么会不认得呢？一见到马德称就跪下磕头。马德称正处于贫贱患难之中，没想到会这样，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慌忙扶住他，问道：“你是什么人？” 王安说：“小人是将乐县黄家的，奉小姐的命令，特地来迎接相公，小姐有信在这里。” 马德称就问：“你家小姐嫁给了哪家？” 王安说：“小姐守志至今，发誓不嫁别人。因为我家相公最近去世了，小姐亲自到京中来找相公，要为相公捐钱进入国子监，请相公早点安排行程。” 马德称这才打开信来看，原来是一首诗，诗中写道：
何事萧郎恋远游？应知鸟帽未笼头。
图南自有风云便，且整双萧集凤楼。
（译文：为什么你留恋在外远游呢？应该知道你还没有获取功名。只要你像大鹏一样想要南飞，自会有合适的时机和机遇降临，不如暂且先整理好自己，就像弄玉和萧史那样，吹起双萧，在凤楼相聚。）
马德称看完后，微微一笑。王安献上衣服和银两，又问起启程的日期。马德称说：“小姐的盛情，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我曾经发过誓：‘若要洞房花烛夜，必须金榜挂名时。’以前因为贫困，学业荒废了很久。如今幸好有足够的钱可以用来读书，等明年秋天乡试考中之后，才敢和小姐相见。” 王安不敢勉强他，也没有索要回信。马德称拿出抄写经书剩下的一幅茧丝，写了四句诗作为回复：
逐逐风尘已厌游，好音刚喜见怦头。
妓娥夙有攀花约，莫遣莆声出凤楼。
（译文：我已厌倦了在红尘中奔波追逐，忽闻佳音，欣喜与你蓦然相逢，歌妓早与春花有约，暗喻身不由己，莫让那笙箫之音传出闺阁，徒惹愁绪。）
马德称封好诗，交给了王安。王安星夜赶回京城，向六英小姐回复。六英小姐打开诗看了之后，叹息不已。
这一年天顺皇帝正赶上 “土木之变”，皇太后暂时请成王代理皇位，改元景泰。将奸邪的太监王振全家抄家没收财产，凡是曾经参劾王振而吃亏的人都加官进爵，赏赐荫庇。黄小姐在寓所里得到了这个消息，又派王安到龙兴寺告诉马德称。马德称此时虽然借住在僧人的房间里，但桌子上摆满了图书，穿着鲜美的衣服，吃着丰盛的食物，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落魄了。和尚们知道他是马公子、马相公，没有不敬重他的。这一年马德称正好三十二岁，交上了好运，正应了张铁口先生推算的话。由此可见：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马德称正在寺中温习旧业，又得到了王安的报信，就收拾好行囊，告别了长老前往京城，另外找了个住所安顿下来。黄小姐派了两个家僮来服侍他，一应日常生活所需的物品，不断地送来。马德称起草了一份表章，叙述了先父马万群因为直言而遭祸的缘由，一方面为父亲请求皇帝开恩昭雪冤屈，一方面为自己恢复以前的功名。圣旨下来，批准恢复马万群原来的官职，还加了三级，马德称也恢复了学籍。以前被抄没的田产，官府也追回来还给了他。马德称派家僮把这个消息告诉黄小姐。黄小姐又派王安送银子到马德称的寓所，让他按照惯例捐钱进入国子监。第二年春天，马德称就考中了监元，到了秋天又考中了举人第一名。就在寓所里准备了喜宴，和黄小姐成亲。来年春天又考中了第十名会魁，殿试中二甲，被考选为庶吉士。他上表请求回家乡休假，祭祀祖先，拜谒坟墓，圣旨批准了。夫妻二人穿着华丽的衣服回到家乡，府县的官员都出城迎接。往年被抄没的田宅，都用官价赎了回来，造好册交割清楚，一点也不少。以前那些疏远他的朋友，这时候都像赶集一样纷纷登门拜访。只有顾祥一个人自觉羞愧，搬到别的郡去了。当时张铁口先生还在世，听说马德称科举得中、荣耀还乡，特地来拜贺，马德称厚礼赠送他后才离开。后来马德称一直做到礼、兵、刑三部尚书，六英小姐被封为一品夫人。他们所生的两个儿子，都考中了甲科，家族的富贵一直延续不断。直到现在，延平府的人，说起读书人没有考中功名的，就会拿 “钝秀才” 来作比喻。后人有诗感叹道：
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风云得称心。
秋菊春桃时各有，何须海底去捞针。
（译文：一个人十年间都处于潦倒失意的境地，很少能遇到真正理解自己的人，而一旦时来运转，就会一切顺遂，实现自己的心愿。秋天的菊花和春天的桃花，它们开放都有各自的时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遇和时运，何必非要去做如同到海底捞针那样艰难且不切实际的事情呢。）
（译文：吕蒙正曾困居破窑受尽冷眼，朱买臣砍柴时仍不忘读书。大丈夫失意时总遭人轻视，一旦显达便迎来追捧。烈日也偶被云翳遮蔽，浑浊黄河终有清澈之时。眼前浮华如同过眼云烟，唯有站稳脚跟坚守本心。）
这首《西江月》，大致是说人的穷困和显达都有时运，不能因为一时的得意就自夸才能，也不能因为一时的失意就丧失志向。唐朝甘露年间，有个王涯丞相，官居一品，权势压过百官，家中僮仆众多，每天的饮食花费万钱，享尽了荣华富贵。他的府第厨房和一座僧寺相邻。每天厨房清洗锅碗的水都倒入沟中，这些水从僧寺中流过。有一天，寺里的老僧外出，偶然看到沟里的流水中有白色的东西，大的像雪片，小的像玉屑。他走近一看，原来是上等的白米饭，是王丞相厨房锅里碗里洗刷下来的。长老合起手掌，念了声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随口吟诵了一首诗：
春时耕种夏时耘，粒粒颗颗费力勤；
舂丢细糠如剖玉，炊成香饭似堆银。
三餐饱食无余事，一口饥时可疗贫。
堪叹沟中狼藉贱，可怜天下有穷人！
（译文：春天耕种夏天除草，每一粒粮食都饱含着辛勤的劳作。舂去细糠就像剖开美玉，煮好的米饭像堆积的白银。三餐吃饱后无所事事，可饥饿的时候一口饭就能缓解贫困。可叹这些被丢弃在沟里、遭人践踏的米饭，可怜天下还有那么多穷人在挨饿！）
长老吟完诗，立刻叫来道人，让他用笊篱把沟里的残饭捞起来，在清水河里洗去污泥，摊在筛子里，用太阳晒干，再用瓷缸储存起来，看看多久能装满一缸。不到三四个月，那缸就满了。两年之内，一共积攒了六大缸还多。
王涯丞相一直以为自己能千年富贵、万代奢华。谁能想到乐极生悲，他一朝触犯了朝廷，全家被关押等候审讯，生死未卜。当时，他的宾客都散了，僮仆也都逃走了，仓库里的粮食全被仇家抢走。王涯丞相一家老小二十三口人，陷入了缺衣少食的困境，饥饿难耐，哭声传到了相邻的寺里。长老听到后，心里很不忍。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除非在墙上挖个洞，否则无法相通。长老就把缸里积攒的干饭泡软，蒸熟后送给王涯一家。王涯丞相吃了之后，觉得味道很好。他派婢女去问老僧，出家人怎么会有这么精细的食物？老僧说：“这不是贫僧平时吃的饭，是府上洗刷锅碗时流到沟里的剩饭。贫僧觉得这些有用的东西扔掉太可惜，就用清水洗净，晒干后留着，以备荒年时给乞丐吃。没想到今天竟然救了府上的急。这真是一饮一啄，都是前世注定的。” 王涯丞相听了，叹息道：“我以前如此暴殄天物，怎能不败落？今日的灾祸，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当晚，他就服毒自尽了。当初富贵的时候，哪里能想到会有今天呢！正是：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又履危机。（意思是人在贫贱困苦的时候常常会想着能够过上富贵的生活，而处于富贵的境地时又往往要面临各种潜在的危险和危机。）这就是福气过了头就会招来灾祸，都是自己造成的。
假如今人在贫贱的时候，哪里能知道日后会富贵呢？就像在荣华富贵的时候，又怎么会相信日后会有苦楚呢？现在我再讲一个先忧后乐的故事。各位看官，如果你们当中有像韩信那样能忍受胯下之辱的人，或者像苏秦那样落魄时妻子都不下织布机的人，就听听我这段故事吧。大家回去后要硬着头皮好好过日子，等待时来运转，可别先没了志气。有诗为证：
秋风衰草定逢春，尺蟀泥中也会伸。
画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
（译文：哪怕是在秋风中枯萎衰败的草，也一定会迎来春天再次焕发生机，就像一尺长的蟋蟀被困在泥土中最终也会有伸展的机会。画老虎没有画成像的人你也不要嘲笑他，等到他将老虎的牙齿和爪子等细节都精心描绘安排好的时候，画出来的作品一定会让人惊叹。）
话说本朝（明朝）天顺年间，福建延平府将乐县有个官宦人家，主人姓马，名万群，官拜吏科给事中。因为上书弹劾太监王振专权误国，被削去官籍，贬为平民。他的夫人很早就去世了，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马任，表字德称。马德称十二岁就成为了县学的生员，聪明博学。说起他的聪明，就像颜子渊一样，听到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论起他的学问，就像虞世南一样，学识渊博。他真的是文章写得天下无双，名声也远超常人。马给事对他就像对待珍贵的良金美玉一样，疼爱有加，不必多说。
村里那些富家子弟，一来因为他是官宦人家的贵公子，二来觉得他有精通经义的才能，早晚能飞黄腾达，所以都争着奉承他。其中有两个人奉承得格外卖力，真可谓是：冷中送暖，闲里寻忙。出门必定称兄道弟，花钱的时候不分你我。偶尔说起店里的酒好，就请他喝上三杯；刚夸赞妓馆里的女子娇美，就主动为他包下一个月的花销。他们为了讨好别人，又是拍马又是献殷勤，还觉得这样做手有余香；别人随口吐痰，他们都生怕自己抢不到先去处理。说不尽他们谄媚讨好的丑态，只差没把妻子儿女献出去了。
一个叫黄胜，绰号黄病鬼；一个叫顾祥，绰号飞天炮仗。他们两人的祖上也曾做过官，家境富裕，但现在都没什么文化，只是顶着个读书人的虚名。他们把马德称当作大菩萨一样供养，想等他日后富贵了好有往来。马德称是个忠厚老实的君子，别人以礼相待，他也以礼回应。见他们如此殷勤，也就和他们做了朋友。黄胜还把自己的亲妹妹六英许配给德称。德称听说这女子才貌双全，心里十分欢喜。但他从小就立下一个誓愿：若喜洞房花烛夜，必须金榜挂名时。（意思是如果想要享受那令人喜悦的洞房花烛之夜（即结婚成家的幸福时刻），就一定要有在科举考试中金榜题名（取得功名成就）的时候。）马给事见他志向高远，也不勉强他，所以马德称年过二十，还没有成亲。
到了乡试的年份，有一天，黄胜、顾祥邀请马德称去书铺买书。他们看到书铺隔壁有个算命摊，招牌上写着：“要知命好丑，只问张铁口！” 马德称说：“这个人号称‘铁口’，想必会直言相告。” 买完书后，他们就来到隔壁，马德称向这位张先生拱手说道：“学生想请您给我算一算命。” 先生问了他的生辰八字，根据五行生克、五星虚实的道理推算起来。算完后说道：“如果您不介意，我就直言了。” 马德称说：“君子只问灾祸，不问福气，不必隐瞒！” 黄胜、顾祥两人在旁边，生怕这先生说话不知轻重，冲撞了公子。黄胜便说：“先生你仔细算，可别乱说！” 顾祥也说：“这位可是本县的大名士，你看看他今年乡试是中解元，还是中魁首？” 先生说：“我只是依据命理直说，也不知道准不准。您的命格是‘偏才归禄’，父亲应该是位高权重之人，按理来说您必定出生在富贵官宦之家。” 黄胜和顾祥两人拍手大笑道：“这就说准了。” 先生又说：“您命里‘命缠奎壁’，文章能冠绝当世。” 两人又大笑道：“好先生，算得准，算得准！” 先生接着说：“只是您二十二岁开始交的这步运不太好，官煞重重，是个不小的灾祸。不但会家道破败，还可能危及性命。要是能熬过二十一岁，往后倒是有五十年的荣华富贵。但只怕这一丈宽的水沟，您双脚跳不过去啊。” 黄胜听了，立刻骂道：“放屁，哪有这种话！” 顾祥也伸出拳头说：“打这个家伙，打歪他的铁嘴。” 马德称连忙伸手拦住他们，说：“命里的道理本来就很微妙，就说他算得不准就算了，何必计较呢。” 黄胜和顾祥两人嘴里还是骂骂咧咧的，好在马德称极力劝解，才把他们劝了回去。那先生只求平安无事，也不敢要算命钱了。这正是：阿谏人人喜，直言个个嫌。（意思是委婉谄媚、迎合讨好的劝谏每个人都会喜欢，而坦率、毫无保留的直言进谏则每个人都会心生厌烦。）
当时，连马德称自己也觉得功名唾手可得，虽然没有过分责怪这位先生，但也不太相信他的话。谁知道他参加了三场考试，都很顺利，可最终榜上却没有他的名字。他从十五岁开始参加乡试，到现在二十一岁，已经考了三次，却都没有考中。要说年纪其实也不算大，但因为参加考试的次数多了，反而觉得不顺利。又过了一年，马德称刚好二十二岁。马给事的一个门生，又参了王振一本。王振怀疑是马给事在背后指使，便旧事重提，报复前仇，暗中指使朝中的心腹，追查马万群以前做官时的所谓 “罪过”，诬陷他贪污了一万两白银，让当地的巡抚和按察使去逼迫他交出赃银。马万群本是个清官，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口气没上来，生病几天后就去世了。马德称悲痛万分，守孝期间尽到了所有的礼数。可那些官员为了迎合上司的心意，还是逼着马德称交出一万两赃银。
无奈之下，马德称只好变卖家产，只要是有税契能查到的产业，官府直接估价后强行卖掉。只有后来购置的一个小庄子，还没来得及交税，官府不知道。马德称因为和顾祥向来交情深厚，就说这是顾家的产业，恳请顾祥暂时帮忙承认一下。还有古董书籍等物品，大约值几百两银子，也寄存在黄胜家里。
却说那些官员把马给事家的房产、田产都变卖了，还是不够那一万两银子的数额，还在不停地吹毛求疵。马德称只好把父亲的灵柩暂时停放在坟堂屋里。有一天，顾祥派人来说，府上剩下的那个田庄，官府已经知道了，瞒不住了。马德称没有办法，只能把田庄交出去充公。后来他听说，反而是顾祥向官府告发的，一来是怕连累自己，二来是想讨好那些官员。马德称深知人心险恶，只是付之一笑。
过了一年多，马德称去黄胜家索要寄放的物品，去了好几次，黄胜都避而不见。最后派人送来一封帖子，马德称拆开一看，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张账目清单。上面写着某月某日因为某事用了多少银子，哪些该双方共同承担，哪些该马德称独自承担。像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最后还把古董书籍等物品估价扣除，一件都不还给他。马德称大怒，当着来人的面把账目清单扯碎，大骂了一场：“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家伙，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们！” 从此，他和黄胜家的亲事也不再提起。黄胜正巴不得和马家断绝关系，这下正中他的下怀。这正应了西汉冯公说的四句话：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死一生，乃见交情。（意思是当人地位有了高低变化，或者经历生死考验时，才能看出真正的交情。）
马德称在坟屋守孝，日子过得很艰难，衣服破旧不堪，连吃饭都成问题。当初他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曾周济过别人，可如今自己落难了，却没有人来帮助他。守坟的老王劝他把坟上的树木卖掉换钱，马德称不肯。老王指着路边的几棵大柏树说：“这些树不在坟旁，卖掉也没关系。” 马德称同意了，谈好价钱后，先砍倒一棵，发现树心全被虫蛀空了，根本不值钱。再砍倒一棵，也是同样的情况。马德称叹息道：“这就是命啊！” 便让老王住手。这两棵树只能当柴烧，卖不了多少钱，没两天就花完了。马德称身边只剩下一个十二岁的家生小厮，他请老王做中间人，把小厮也卖了，得了五两银子。可这小厮到了新主人家后，每天晚上都尿床，主人不要了，把他退回到老王那里，还索要原价。马德称没办法，只好少收二两银子把小厮卖了。说来也奇怪，这小厮第二次被卖掉后，就不再尿床了。这几夜尿床，就好像是专门让马德称少得这二两银子似的，暂且不提。
时光飞逝，转眼间守孝期满。马德称贫困到了极点，却无处求助。他想起有个表叔在浙江杭州府做通判（“二府” 在明清时期一般指通判 ），湖州德清县的知县也是他父亲的门生，不如去投奔他们，说不定能得到帮助。于是，他把家里的一些杂物和用具托付给老王卖掉，充当路费。他把旧衣服洗干净浆好，打成一个包裹，乘船前往杭州。到了杭州一打听，表叔刚刚在十天前病故了。他又赶到德清县去投奔那位知县，可正巧这几天知县因为钱粮的事情和上司发生争执，一气之下打算辞官回家，称病闭门谢客，马德称根本没办法通报求见。这真是：时来凤送除下阁，运女雷轰荐福碑！（意思是走运时，连神鸟都助你平步青云；
倒霉时，苍天也要断你最后生路！）
马德称两处都没投靠成功，又想到南京衙门里有很多父亲的同年（科举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于是他又乘船到京口，准备渡江。可一连几天都是大西风，木船根本无法前行。他只好改从句容一路步行前往南京。南京有好几个城门，分别是：
神策金川仪风门，怀远清凉到石城。
三山聚宝连通济，洪武朝阳走太平。
（译文：有神策门、金川门、仪凤门，还有怀远门、清凉门一直到石城门。有三山街附近的聚宝门（今中华门），连通着通济门，从洪武年间就存在的朝阳门一直可以走到太平门。）
马德称从通济门进城，在饭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到各个衙门去打听，往年有很多父亲的同年在这些衙门做官，可现在有的升官了，有的调走了，有的去世了，有的犯事了，他一个也没找到。他本是满怀希望而来，现在却失望至极，但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便在南京逗留了下来，不知不觉又过了半年多，带的盘缠也都花光了。虽然他没有像伍子胥那样在吴门讨饭，但也免不了像吕蒙正一样到僧院里去求斋饭。有一天，马德称到大报恩寺去求斋饭，遇到了一个同乡熟人。他向对方打听家乡的情况，才知道本省的学政来主持岁考了。马德称在守孝期满的时候，因为没有礼物送给学里的师长，所以没有办理起复的文书，也没有申请游学的凭证，他也没想到会在外面漂泊这么久。现在和家里音信不通，教官直接把他当作逃避考试的人上报，将他黜退。他远在千里之外，根本没办法辩解。这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意思是房子本来就漏雨，却又偏偏遭遇了一整夜的大雨；船只行驶得迟缓，却又不巧碰上了迎面吹来的顶头风。）
马德称听到这个消息后，长叹几声，觉得没脸回家乡。他想找个教书的地方，暂且靠教书糊口，再做其他打算。可世人眼光短浅，不懂得分辨好坏。听说这个来自异乡的公子落魄成这副模样，都认为他一定是个浪荡之徒，就算他有满腹才华，又有谁会相信他、聘请他呢？又过了一段时间，和尚们也开始厌烦他，对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有个负责运粮的赵指挥，想请一位教私塾的先生跟他一起去北京，一来能陪他说说话，二来能帮忙代写文书。他偶然和承恩寺的主持商量这件事。马德称听说后，心想：“趁这个机会去北京，不是两全其美吗？” 于是他请和尚帮忙举荐自己。那和尚也巴不得把这个穷书生打发走，就在赵指挥面前极力称赞马德称的优点，还说他索要的束脩（教书的酬金 ）很少。赵指挥是个武官，做事简单直接，只想着省钱，便约马德称在寺里见面，双方递了名帖后，选定日子请他上船，一起出发。马德称口才很好，一路上和赵指挥交谈甚欢，主客相处得还不错。没几天，他们来到黄河岸边，马德称偶然上岸去上厕所。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就像天崩地裂一样。他急忙起身查看，顿时大吃一惊，原来是河口决堤了。赵指挥统领的粮船被冲得七零八落，四散而去，不知去向。只见洪水滔滔，一望无际。
马德称举目无亲，仰望着天空号啕大哭，叹息道：“这是上天要绝我的命啊，还不如死了算了！” 正准备投河自尽时，遇到一位老者将他救了下来，老者询问他的身世来历。马德称说完后，老者露出了同情怜悯的神色，说道：“看你正值青春年少，资质出众，将来怎么会没有飞黄腾达的日子呢？从这里短程走到北京，花费也不会太多，老夫我身边带着三两碎银子，就当是资助你赶路的盘缠了！” 说完，就去摸袖子里的银子，却摸了个空，连连呼喊 “奇怪”！仔细一看，袖子底下有个小孔，原来这老者一大早出门，不知道在哪里遇到了小偷，银子被偷走了。老者叹息道：“古人说：‘得到别人真心肯帮忙的时候，就是你时来运转的时候。’今天看来，就算我真心肯帮你，也是有天数的。不是老夫吝啬，实在是你命运不通才导致这样啊。本想请你到我家去，又担心路途遥远不方便。” 于是就邀请马德称到集市中心，向一个相熟的店家借了五钱银子送给他。马德称深深感激老者的心意，只好收下了，再三称谢后告别。
马德称心想这五钱银子，怎么够支付这么远路程的盘缠呢。于是想出一个办法，买了些纸笔，一路上靠卖字为生。马德称的书法和文章都写得很好，无奈时运不佳，得不到文人墨客的赏识，只不过是在乡村小店随便卖几张字用来糊墙壁，这些人哪里懂得好坏，怎么会愿意出钱呢。马德称有时能吃上一顿，有时又没饭吃，半饥半饱的，一直挨到了北京城里，住进了一家饭店。他向店主人借了官员名录查看，发现有两个关系比较好的长辈，一个是兵部的尤侍郎，一个是左卿曹光禄。当下写好了名帖，先去拜见曹公。曹公见他衣衫不整，心里很不高兴，又知道他是王振的仇家，不敢收留他，送了点微薄的路费就告辞了。再去拜见尤侍郎，那尤公也是个不讲情义的人，自己什么也没送给他，只写了一封推荐信，把他推荐到边关的陆总兵那里，店主人见有这封信，料想他会有好的际遇，就借给他五两银子作为盘缠。谁知道当时正赶上北方的也先入侵，大肆掠夺人口和牲畜，陆总兵作战失利，被押解到京城问罪，连尤侍郎也被罢了官。马德称在塞外耽搁了三四十个月，也没有什么机遇，只好又回到京城的旅店里。
店主人借出去的五两银子，没地方去讨回来，马德称又欠下了若干房钱和饭钱，店主人索性做个顺水人情，也不好把他赶出门去，于是想出一个主意。前面胡同有个刘千户，他的儿子八岁，要找一个外地来的先生教书，店主人就推荐了马德称。刘千户非常高兴，谈好了每年二十两的束脩。店主人先支取了一个季度的束脩自己收下，抵了所借的银子。刘千户尽到了主人的情谊，送了一套新衣服，把马德称接到家里去教书。从此马德称不愁吃穿，而且在教导学生读书之余，还能重新温习经史，整理文章。刚刚教了三个月，学生出起了痘疹，请了很多医生开药都没有效果，十二天后就死了。刘千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正在悲痛的时候，又有刻薄的小人对他说：“马德称是个带来灾祸的太岁，是个耗人气运的鹤神，他所到之处，必定会有灾殃。赵指挥请了他就坏了粮船，尤侍郎推荐了他就丢了官职。他是个不吉利的秀才，不应该和他亲近。” 刘千户不认为自己儿子的死是命中注定，反而抱怨是先生带累了。
这件事到处传扬，从此在京城里人们给他起了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 “钝秀才”。凡是钝秀才从街上走过，家家户户都关上门窗。只要是早上出门遇到钝秀才的，这一天都不走运，做生意的会亏本，找人的见不到人，打官司的会输，讨债的不是打架就是吵架，就连小学生去上学也会被先生打几下手心。因为有这些情况，大家都把他当作妖物来看待。要是狭路相逢，一个个都吐口唾沫，说句吉利话才走。可怜马德称出身于官宦世家，是个饱学的儒士，如今时运不好，弄得每天没有一顿饱饭吃，晚上也没有安稳的地方睡觉。当时有个浙江来的吴监生，性格非常刚直。听说了钝秀才的名声，不相信有这样的事，特地去找他见面，把他请到自己的住所，询问他胸中的学问，很有结交的意思。还没坐多久，忽然收到家信，说家里的老父亲病故了，吴监生匆忙告别。吴监生又把马德称推荐给同乡吕鸿胪。吕公把马德称请到住所，用丰盛的酒席招待他，刚刚拿起筷子，忽然厨房里起火了，大家惊慌失措地四处逃奔。马德称因为肚子饿走了几步，被当地的人当作纵火犯抓了起来，送到官府，不由分说，就关进了监狱。幸好吕鸿胪是个有天理良心的人，替他花钱疏通，才免去了枷刑和责打。从此钝秀才的名声更加响亮，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他只好仍旧以卖字为生。他习惯给妓女们写寿轴，逢年过节喜欢写春联。晚上常常在祖师庙、关圣庙、五显庙这几个地方安身。有时也给道士们代写祈祷的文书，赚几文钱过日子。
话说两头，再说那黄病鬼黄胜，自从马德称离开后，起初还担心他会回乡。等到学政宣布黜退马德称，又不见他回家，又有人传信，说他跟着赵指挥的粮船去了京城，黄河水决口，已经被淹死了。黄胜心里就没有了顾虑，早晚逼迫妹妹六英改嫁。六英发誓以死相守，绝不嫁给第二个丈夫。到了天顺晚年的乡试，黄胜通过行贿打通关系，买中了举人，乡里奉承他的人挤破了门。听说六英年纪大了还没出嫁，来求婚的人每天都不断，六英坚决不答应，黄胜也无可奈何。到了冬天，黄胜收拾好行李到北京参加会试。马德称看到了乡试的名录，已经知道黄胜得意了，料想他肯定会到北京来，想起以前的仇恨，羞于和他见面，就预先离开京城躲避。谁知道黄胜并不珍惜功名。如果是靠自己的学问考中得来的前程，倒也理所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他原本是买来的举人，一个小人却得到了君子才能拥有的地位，不禁手舞足蹈起来。又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个勘合，骑着驿站的马匹到了北京，找了个很大的住处，也不去温习经史，整天在花街柳巷、妓院中寻欢作乐。俗话说 “乐极生悲”，他嫖妓嫖出了一身花柳病。科举考试的日子渐渐临近了，他拿出一百两银子送给太医，只求快点治好病。太医用了含有轻粉的烈性药，几天之内，他的身体看起来光鲜了，就草草参加完考试回家了。不到半年，疮毒发作得很厉害，医治不好，就死了。
黄胜既没有兄弟，又没有子女，族里的人都来抢夺他的家产。他的妻子王氏又没有主见，全靠六英一个人，对内操办丧事，对外应酬亲族，按照族谱立了继承人，大家都心悦诚服，没有异议。六英自己也分到了一份家产，价值好几千两银子。她想起丈夫马德称沉船的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花了很多盘缠，派人到各处打听他的下落。有人从北京回来，传说马德称没有死，在北京过得很落魄，京城里的人都叫他 “钝秀才”。六英是个有见识的女子，很有决断力，收拾好财物银两，带着丫环仆人，雇了船只，一直来到北京寻找丈夫。打听到马德称在真定府龙兴寺大悲阁抄写《法华经》，就拿出一百两银子，几套新衣服，认真地写了一封信，封好后，派老家人王安送去，迎接丈夫。她嘱咐道：“我现在就为马相公按照惯例捐钱进入国子监，请马相公到这里来读书参加科举考试，不要耽搁。” 王安到了龙兴寺，见到了长老，问道：“福建的马相公在哪里？” 长老说：“我们这里只有个‘钝秀才’，没有什么马相公。” 王安说：“就是他了，麻烦您带我去见他。” 和尚把他引到大悲阁下，指着说：“旁边桌子上写经的，不就是钝秀才吗？” 王安在家里的时候曾经见过马德称几次，今天虽然他穿着破旧，怎么会不认得呢？一见到马德称就跪下磕头。马德称正处于贫贱患难之中，没想到会这样，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慌忙扶住他，问道：“你是什么人？” 王安说：“小人是将乐县黄家的，奉小姐的命令，特地来迎接相公，小姐有信在这里。” 马德称就问：“你家小姐嫁给了哪家？” 王安说：“小姐守志至今，发誓不嫁别人。因为我家相公最近去世了，小姐亲自到京中来找相公，要为相公捐钱进入国子监，请相公早点安排行程。” 马德称这才打开信来看，原来是一首诗，诗中写道：
何事萧郎恋远游？应知鸟帽未笼头。
图南自有风云便，且整双萧集凤楼。
（译文：为什么你留恋在外远游呢？应该知道你还没有获取功名。只要你像大鹏一样想要南飞，自会有合适的时机和机遇降临，不如暂且先整理好自己，就像弄玉和萧史那样，吹起双萧，在凤楼相聚。）
马德称看完后，微微一笑。王安献上衣服和银两，又问起启程的日期。马德称说：“小姐的盛情，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我曾经发过誓：‘若要洞房花烛夜，必须金榜挂名时。’以前因为贫困，学业荒废了很久。如今幸好有足够的钱可以用来读书，等明年秋天乡试考中之后，才敢和小姐相见。” 王安不敢勉强他，也没有索要回信。马德称拿出抄写经书剩下的一幅茧丝，写了四句诗作为回复：
逐逐风尘已厌游，好音刚喜见怦头。
妓娥夙有攀花约，莫遣莆声出凤楼。
（译文：我已厌倦了在红尘中奔波追逐，忽闻佳音，欣喜与你蓦然相逢，歌妓早与春花有约，暗喻身不由己，莫让那笙箫之音传出闺阁，徒惹愁绪。）
马德称封好诗，交给了王安。王安星夜赶回京城，向六英小姐回复。六英小姐打开诗看了之后，叹息不已。
这一年天顺皇帝正赶上 “土木之变”，皇太后暂时请成王代理皇位，改元景泰。将奸邪的太监王振全家抄家没收财产，凡是曾经参劾王振而吃亏的人都加官进爵，赏赐荫庇。黄小姐在寓所里得到了这个消息，又派王安到龙兴寺告诉马德称。马德称此时虽然借住在僧人的房间里，但桌子上摆满了图书，穿着鲜美的衣服，吃着丰盛的食物，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落魄了。和尚们知道他是马公子、马相公，没有不敬重他的。这一年马德称正好三十二岁，交上了好运，正应了张铁口先生推算的话。由此可见：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马德称正在寺中温习旧业，又得到了王安的报信，就收拾好行囊，告别了长老前往京城，另外找了个住所安顿下来。黄小姐派了两个家僮来服侍他，一应日常生活所需的物品，不断地送来。马德称起草了一份表章，叙述了先父马万群因为直言而遭祸的缘由，一方面为父亲请求皇帝开恩昭雪冤屈，一方面为自己恢复以前的功名。圣旨下来，批准恢复马万群原来的官职，还加了三级，马德称也恢复了学籍。以前被抄没的田产，官府也追回来还给了他。马德称派家僮把这个消息告诉黄小姐。黄小姐又派王安送银子到马德称的寓所，让他按照惯例捐钱进入国子监。第二年春天，马德称就考中了监元，到了秋天又考中了举人第一名。就在寓所里准备了喜宴，和黄小姐成亲。来年春天又考中了第十名会魁，殿试中二甲，被考选为庶吉士。他上表请求回家乡休假，祭祀祖先，拜谒坟墓，圣旨批准了。夫妻二人穿着华丽的衣服回到家乡，府县的官员都出城迎接。往年被抄没的田宅，都用官价赎了回来，造好册交割清楚，一点也不少。以前那些疏远他的朋友，这时候都像赶集一样纷纷登门拜访。只有顾祥一个人自觉羞愧，搬到别的郡去了。当时张铁口先生还在世，听说马德称科举得中、荣耀还乡，特地来拜贺，马德称厚礼赠送他后才离开。后来马德称一直做到礼、兵、刑三部尚书，六英小姐被封为一品夫人。他们所生的两个儿子，都考中了甲科，家族的富贵一直延续不断。直到现在，延平府的人，说起读书人没有考中功名的，就会拿 “钝秀才” 来作比喻。后人有诗感叹道：
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风云得称心。
秋菊春桃时各有，何须海底去捞针。
（译文：一个人十年间都处于潦倒失意的境地，很少能遇到真正理解自己的人，而一旦时来运转，就会一切顺遂，实现自己的心愿。秋天的菊花和春天的桃花，它们开放都有各自的时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遇和时运，何必非要去做如同到海底捞针那样艰难且不切实际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