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1）子卿：指苏武的字。
（2）荣问：指赞誉的美名。
（3）韦鞲(gōu)：指用皮革制成的臂套。毳(cuì)幕：用粗毛毡做成的帐篷。
（4）鲸鲵(ní)：分别为鲸鱼的雄性与雌性。此处比喻无辜被屠杀的人。
（5）攘(rǎng)臂：挽起衣袖，展露臂膀，表现出激发士气的动作。
（6）忉(dāo)怛(dā)：形容心情忧愁和痛苦。
（7）枭(xiāo)帅：形容勇猛果敢的将领。
（8）练：通“拣”，挑选。
（9）范蠡(lǐ)：越国大夫。会稽之耻：指吴王夫差围困越王勾践于会稽山一带的耻辱之事。
（10）曹沫：春秋时期鲁国的将领，曾带领鲁军与齐军多次交战皆告败后，于柯地强迫齐桓公将侵占的鲁国领土归还的故事。
（11）萧、樊囚絷：萧指萧何，樊指樊哙。描述萧何因上林苑事被刘邦囚禁，以及樊哙被怀疑结党图谋不轨被捕后关押于长安的经历。
（12）韩、彭：韩信和彭越，最终却以谋反罪名被杀害。菹(zū)醢(hǎi)：古代将人处死后肢解成肉酱的酷刑。
（13）晁错：西汉的宰相，他倡议削弱诸侯权力强化中央集权，却因七国之乱以此为名被处死。
（14）周、魏：分别指周勃和窦婴二人。周勃曾有功于汉初立国，后遭诬陷。窦婴为汉景帝时的将领，因与丞相田蚡不和最终被陷害致死。
（15）亚夫：西汉名将周亚夫，他曾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因其子私自运输皇室用品被投入大牢，含恨而亡。
（16）终堂：表达人死的委婉说法。
（17）去帷：寡妇再嫁的行为。
（18）眷眷：深深的思念和怀恋。
（19）稽(qǐ)颡(sǎng)：叩头礼，跪拜时额头触及地面，表示至高无上的敬意。
（20）胤子：亲儿或后代。
译文
尊敬的子卿大人：
您身居高位，德行如光，照亮四海，名望在政治清明的岁月里传扬四方，此乃何等辉煌之成就！我心潮澎湃，难以平静。我作为一名远离故土的流亡之人，常常心怀哀伤。每当南风拂来，温暖宜人，我的思绪便飘向远方的亲人和挚友，心中怎能不充满眷恋之情呢？我对您的感激，情意超过了亲骨肉。您没有忘记我，从远方给我回信，言辞慷慨，耐心劝解，谆谆教诲。即便我愚钝不堪，也深受感动。
自从我向北疆匈奴降服之后，日子便变得漫长而枯燥。每日都被孤独与忧愁所笼罩，眼中所见，再无熟悉之景。风雨来袭之时，唯有那粗糙的皮衣毛毡能够抵挡严寒；饥饿之际，也只能吃着带有腥膻味的羊肉，喝着牛羊奶来充饥解渴。环顾四周，一片茫然，我又能与谁一同谈笑快乐呢？匈奴之地，冰霜覆盖，边陲的大地，因严寒而开裂成块，只听到悲风萧瑟的声音。当秋季的九月来临，荒野之上，草木尽皆凋零。我常常在夜里辗转难眠，仔细聆听着四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的胡人笳音，声声凄切；遥远的牧场里，马匹悲鸣。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曲边塞的悲歌。清晨独自静坐，听到这些声响，泪水便会不自觉地流淌下来。哎，子卿大人，我的心情又能有何不同呢？内心的悲伤愁苦实在难以抑制。
自与您分别那日起，我愈发强烈地感受到您陪伴的缺失。回想起我那年迈的母亲，在饱受摧残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的妻子和儿女虽无过错，却也无端遭受残暴对待。我李陵身负国家的恩情，如今却为世人所不齿。您回归故国受到赞誉，而我在这里饱受耻辱，命运的差异竟是如此巨大！我出生于礼义之邦，却沦为落后民族中的一员，抛弃了君主和亲人的慈爱，长久地住在蛮荒之地，这话实在是悲凉至极！我虽功劳大而罪过轻，可惜圣上难以明辨是非，我的忠心遭到误解。每当想起此事，我就一下子不想活了。并非我不能以死明志，也不是不能以死表忠贞，只是自我了断并不能洗清耻辱。每当我感到屈辱难当、愤然欲动之时，也只是徒让心中的愤懑消减，挣扎着求生罢了。旁人对我的怜悯，不过是寻找愚蠢的娱乐来试图取悦我，异国所谓的 “快乐”，只会徒增我的痛楚忧愁罢了。
哎，子卿大人！人与人之间的深厚交情，在于能够明白彼此的心意。上次书信写得匆忙，未能将心中的思绪尽情倾诉。今日再次简略地向您道来：往昔，皇帝赐予五千步卒，由我率领出征荒远之地。其他将领迷失了方向，唯独我军遭遇了强大的敌人。我带着远征的粮草，率领步卒出塞，踏入骁勇的匈奴之地。以微薄的军力，对抗十万之众。我带领着疲惫的士兵，抵挡住了匈奴初期的骑兵进攻。即便如此，士兵们仍能斩将夺旗，向北追击逃敌，犹如扫尽敌人的足迹，击溃敌方的勇将。我军士气高涨，如日中天。李陵我虽不才，但也有着勇猛的遗志，本以为这样的功业，一生难得。
匈奴战败之后，举全国之力进行动员，又挑选出十万精兵，单于更是亲自来到战场围堵我军。敌我双方形势悬殊，步兵与骑兵的搏杀更是有着天壤之别。士兵们尽管疲惫不堪，却仍奋力应战，每个人都要抵御千倍于己的敌军。他们忍受着伤痛，不惜牺牲性命，争先恐后地投身于战阵之中。阵亡者遍布旷野，活下来的人也多有伤残，武器都难以握持。然而，每当我高呼之时，那些带伤患病的战士都会奋起，令敌骑四散奔逃。最后武器箭支都用尽了，士兵们赤手空拳却依旧披肝沥胆，奋力争夺高地。那时，天地与我同愤，士卒为我泣血！单于本以为不可能再捉住我了，然而因为叛徒管敢把我军情况泄露给单于，他又起兵来战，最终李陵战败被擒。
往昔，高祖曾被困于平城，他麾下英才众多，且历经七日没有食物，最终却也没有被消灭。如今我受困于十万大军之中，论及抵抗，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然而朝中的议论，只是指责我没有以死报国。我没有以死来报效国家，固然有罪，但您觉得李陵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吗？是为了私利而背叛君主、抛弃子女之人吗？我之所以存活下来，是为了建立功勋、成就事业。正如前一封信中所述，只是为了向皇上报答恩义罢了。想要活着有所作为，与自我毁灭相比，报答恩情才是上策。昔日范蠡、曹沫都是因为没有死在草莽之中而最终成就了大业，洗雪了君主的仇恨和国家的耻辱。我的愿望，也无非是想仿效他们。可还未成就事迹，怨恨就已产生；还未完成计划，亲人就已被杀戮，这便是我痛心的原因。
您再次提及 “汉朝对待功臣宽厚”，您身为汉臣，自然会这样说。昔日萧何、樊哙曾被囚禁，韩信、彭越惨遭杀害，晁错被诛杀，周勃、魏其侯也被判刑。那些辅佐君主建立功勋的人，像贾谊、周亚夫等，都是才华横溢、能力非凡之辈，最终却因为小人的诽谤而遭遇残害。贾谊、周亚夫二人的死，谁能不感到痛心呢？我的祖父功勋谋略压倒天下，忠义英勇居三军之首，只因不合当朝贵臣的心意，结果遁走异域后自尽。这是忠臣义士痛心的原因，又怎能说汉朝对待臣子宽厚呢？
您作为汉朝的使臣，踏入强大的匈奴之地。由于时势险恶，求死未能成功，历经颠沛流离，差点丢掉性命。阔别故土多年，等返回之时，两鬓已然苍白，亲人也已物是人非。汉朝看重您的忠义，您本可以获得封赏，荣耀门庭。却听说归朝后，赏赐不过二百万钱，职位不过是典属国，没有丝毫土地的封赏，以此来嘉奖你的功劳。而那些陷害忠臣、贻误国家之人，却能够封侯食邑，权贵亲信、邪恶奸佞之辈执掌国政。你都已如此，我还能指望什么呢？
此外，汉廷因为我没有战死而诛杀我的家族，却用微薄的奖赏来表彰您的节义，却还期望远方的臣子叩首归顺，这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所以每当回忆起往昔，我心中毫无悔恨。我虽然辜负了汉朝的恩情，但汉朝也辜负了我的德行。古人曾说：“忠诚之人不一定非要以死明志，也能成为良将。” 我曾愿意为国家殉身，可皇帝又能顾念旧恩吗？活着的时候没有成名，死后埋葬在异国他乡，我又岂愿再涉足尘世的喧嚣，任由他人肆意评说呢？请您不要奢望我会回汉朝了。
唉，子卿啊，我还能说些什么呢？两地相隔遥远，音信断绝，生死各异，永远隔绝再不能相见了。但愿您能顾念老友之情，勤勉地报答君恩。您的儿子在这里一切安好，请您好好保重自己。偶尔当北风徐徐吹来的时候，希望您能想起我，传达您的教导。恭敬的李陵，在此深深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