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1）少卿：原名任安，别号少卿。他曾给中书令司马迁写信，希望司马迁借助其作为汉武帝身边高官的优势来推荐贤才和学者。
（2）曩(nǎnɡ)：古语，意为过去。
（3）望：旧指心中的怨恨或不满。
（4）罢(pí)驽：用于比喻，指疲惫无力、不中用的马。
（5）钟子期：春秋时期楚国的一位知名人士，因能理解伯牙弹奏的琴音背后的深层意义而闻名。
（6）伯牙：同样是春秋时楚国的人，擅长演奏琴曲。他相信世界上不再有能领悟自己音乐的人，于是摧毁了自己的琴，从此不再弹奏。
（7）大质：指人的身体。
（8）随、和：古代著名的两块美玉，分别是随侯珠和和氏璧。
（9）由、夷：指古代两位有高尚品德的人，许由和伯夷。
（10）点：通“玷”，黑点。这里特指玷污。
（11）卒：通“猝”，表示突然。
（12）憯(cǎn)：通“惨”，惨毒，惨痛。
（13）宫刑：一种古代刑罚，切除男性的生殖器。
（14）岩穴之士：隐居山林、深洞之中的隐士。
（15）阘(tà)茸：指地位卑贱的人。
（16）薄伎：指技能不足、才能有限。
（17）李陵：汉代李广之孙，也是汉武帝时的一位将军。
（18）媒糵(niè)：本意为制酒的酵母，这里比喻酿成、培养。
（19）横(hènɡ)挑：形容英勇冲撞、勇敢挑战。
（20）旃(zhān)：通“毡”，一种以毛发制成的席子。
（21）沬(huì)血：脸上布满血迹，形容极其激烈的打斗。
（22）弮(quān)：古代一种弩箭装置。
（23）睚(yá)眦(zì)：形容怒目圆睁的样子。
（24）沮：诋毁、诽谤。贰师：这里指贰师将军李广利。
（25）理：大理寺，主要管理司法案件。
（26）佴(èr)：意为紧跟其后、随之而来。蚕室：指宫刑后的人需要生活在温暖无风的房中，如同养蚕所用的蚕房一样。
（27）诎(qū)：即“屈”，表示受到压迫与屈辱。
（28）剔：通作“剃”，用到刮去毛发。
（29）羑(yǒu)里：古代地名，在今天河南省汤阴县北部地区。
（30）淮阴：泛指淮阴侯韩信。
（31）彭越：是汉初的重要功臣，后因受到无端的陷害遭到灭族的惨重代价。张敖：汉初功臣张耳之子，因遭诬蔑谋反而被囚禁。
（32）绛侯：指周勃，同为汉初重要功臣，他与陈平一同铲除了诸吕之乱。后来周勃一度被诬而入狱。
（33）请室：指为了认罪而设的专室。
（34）季布：原为项羽手下的大将，在项羽败亡之后，剃发易服，遁入奴隶生活避免刘邦追捕。
（35）罔：同“网”，指法网、刑法。
（36）臧获：在古代用来轻蔑称呼奴隶的词汇。
（37）倜(tì)傥(tǎnɡ)：形容人的举止自然不羁、风度翩翩，即卓越的样子。
（38）大底：大概、基本上。
（39）责：同“债”，意为义务或责任。
（40）剌(là)谬：背离、违反，违背。
（41）曼：形容细长美好。
译文
敬爱的少卿：我如今身处如牲口般卑微的地位，今日仍怀着谦卑之心，再次在你面前表达我的观点。你曾在书信中给予我教诲，教导我应如何谦谨诚实地与人为善，以及承担起向朝中推荐贤才的职责。你的书信字里行间满是深切的关怀与殷切的期盼，似乎对我未能完全遵循你的教诲，反而受世俗言论左右而感到遗憾。但我实则并未如此。我虽自认才疏学浅、反应迟钝，却也曾留心历代贤达的教诲。只是我自觉身体残缺，处境艰难，稍有轻举妄动便会招来非议与责难，想要行善却往往反招祸患。故而，我独自承受着忧虑与烦闷，却又无处倾诉。常言说得好，“为谁辛苦为谁忙？谁又会倾听谁又会欣赏？” 钟子期死后，伯牙终生不再弹琴，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学士追求的是理解自己的人，女子装扮是为了悦己者。即便我天赋异禀如随侯珠、和氏璧般珍贵，品德高洁如许由、伯夷，但在这不完整的身躯之下，这一切反而成了笑柄，招来的只是羞辱。你的来信本应及时回复，然而我刚随皇上东巡归来，又被繁杂事务缠身，与你相见的机会难得，我又行色匆匆，无暇抒发心中所想。如今你即将面临难以预料的指控，不久将至年尾，我随皇巡幸雍地的日子也即将来临。我担心转瞬之间你将遭遇不幸，我恐怕无法及时向你倾诉我内心深处的悲愤，以至于让你带着无穷的遗憾离世。因此，我冒昧地将我卑微的见解简略地告知于你。这封回信姗姗来迟，还望你海涵。
我听闻，修身养性乃是智慧的彰显；乐于助人实乃仁德的开端；公正交换堪称道义的呈现；知耻近乎勇，乃品行端正的根基；良好声誉则是德行圆满的最高准则。一位学士若具备此五种品质，便能在世间立足，跻身于君子之行列。故而，没有比追逐蝇头小利却招来灾祸更为悲哀之事，没有比心灵遭受创伤更为痛苦之事，没有比亵渎祖先更为可耻之事，没有比遭受宫刑更为严重之侮辱。受过宫刑之人，地位卑下，无法与常人相提并论，此乃自古以来的共识。昔日卫灵公与宦官同乘一车，孔子深感羞辱，于是离开卫国前往陈国；商鞅拜见秦孝公时带着景监，赵良因此而心寒；赵谈与汉文帝同车，袁盎见之面色大变。自古以来，人们便对宦官心存蔑视。即便是平民百姓，遇到与宦官相关之事，皆会心生不悦，感到耻辱，更何况那些志向远大的豪杰之士呢？朝廷即便缺乏贤才，又怎会让身体残缺之人去推荐贤能豪杰呢？
我凭借着父亲的功业，得以在君主面前任职已有二十余年。我时常自我反省，未能做到尽忠尽智，从而获得臣子应有的声名；未能为君主寻觅贤才、吸纳良士，以补充朝廷的不足；未能在战场上建立显赫战功；未能凭借长期任职获取高位厚禄，让家族受益。对于这些未能完成之事，我只能在朝廷中敷衍度日，毫无建树。过去我位列下大夫之职，在朝堂上侍立，发表些微不足道的议论，却未能借此机会弘扬国法，献上良策。如今我身有残疾，身份卑微，却要在众多小人之中高谈阔论，这岂不是轻视怠慢朝廷，辱没了当世的君子吗？唉！像我这样的人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在年轻时没有出众的才华，长大后却未能得到乡里的推荐。幸亏皇恩浩荡，念及我父亲的缘故，使我能够在宫中效力。我曾自问，头顶着盆子如何能够望见天空呢？因此我断绝了与外界的交往，把家庭私事扔在一边，专心于自己的职守，期望能够获得君主的亲近与信任，然而现实却违背了我的意愿。
李陵与我同在朝廷为官，一向并无深交，志趣追求各异，也未曾一起饮酒，以表殷勤情谊。然我观其为人，端正可敬，孝顺父母，待人诚信，处事清廉，能辨别尊卑，谦逊有礼，时刻准备为国献身。其为人行事，堪称国之栋梁。身为臣子，能提出为国捐躯之策，已属难得。如今他稍有失误，那些贪生怕死之人便诬告夸大其过错，对此我深感悲痛。李陵所率步兵不过五千，却深入胡地，直抵单于王廷，敢于在敌人眼皮底下设局，连战数日，斩杀敌人无数。匈奴震惊，调动左右贤王及所有射手，全力围攻李陵。李陵转战千里，箭矢用尽，孤立无援，死伤惨重，却能令疲惫之士奋起，激发士气，赤手空拳、张弓无箭亦冲向敌阵。当初李陵尚未战败时，朝廷欢庆；败讯传来，皇上悲伤，朝政黯淡，群臣忧惧。我身份卑微，见君上愁绪满怀，心中不忍，愿献愚见。我认为李陵深受部下爱戴，所以能得士卒拼死效力，古时名将亦难企及。李陵虽战败被俘，却仍愿效忠汉室。战事已至此地步，他对敌造成的损害已足以名垂千古。我欲向君上陈述此事，却无机会。恰逢君上召见，我本着此意，重申李陵功绩，以慰君心，堵住非议之口。但我未能清晰陈述，君上未能完全领悟我的意思，误以为我诋毁李广利而开脱李陵，遂令我受审。我忠心未能表白，被诬罪名，君上信了官吏之言。我家贫，钱财不足以用来赎罪，朋友也没有前来营救，主上身边之人也不为我辩解。人非木石，我独与刑吏交涉，被困于牢狱，向谁诉说？你亲眼见我遭遇，并非我自言。李陵活着投降了，已然败坏他的家族声誉，我关于蚕室，遭天下人观看取笑，可悲可叹呀！这些事情是不容易对世俗之人一一说明白的。
我的祖先并无建立功勋得以封侯的业绩，仅仅守护着文献、历史记载、天文以及历法，就如同卜官和巫祝一般卑贱，被人轻视。即便我被依法惩处，也不过如同九牛一毛，与蝼蚁又有什么区别呢？世人不会因为我坚守气节而死就对我另眼相看，只会认为我才学穷尽、罪恶深重，终究难逃一死。为何会这样呢？这是因为我平日的职业和地位所导致的。人终有一死，有的死得比泰山还重，有的死得比鸿毛还轻，这是因为志向不同。士人应当做到不辱没祖宗、不辱没自己，不因为他人的脸色而遭受屈辱，不因为他人的言辞而遭受屈辱，不因为被捆绑而遭受屈辱，不因为身穿囚衣而遭受屈辱，不因为遭受刑具之苦而遭受屈辱，不因为被剃发而遭受屈辱，不因为受到刑伤而遭受屈辱，而最下等的是遭受腐刑，这是极致的羞辱。书传中说 “刑不上大夫”，士人的节操不可不加以勉励。猛虎在深山之中时，足以让百兽惊恐，可一旦落入陷阱、囚笼之中，就会乞食摇尾，被人驯服。所以士人即使有地可作为牢狱，也绝不进入；看到木头做成的狱吏，也绝不回应；宁可死去也不愿遭受耻辱。如今的我被捆住手足，戴上枷锁，袒露身体遭受杖责，囚禁在牢狱之中，见到狱吏就下跪，看到狱卒就惊恐，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因为被威势所驯服。到了这种地步还自称没有遭受屈辱，那简直就是厚颜无耻，哪里还有什么尊严可言呢？西伯、李斯、韩信、彭越、张敖、周勃、窦婴、季布、灌夫，他们都是王侯将相，声名远播至邻国，可一旦获罪入狱，却不能自杀，在牢狱中遭受屈辱，古往今来都是如此，谁又能逃脱受辱呢？所以，勇敢或者怯懦、强大或者弱小，都是形势所导致的。明白这个道理，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人如果不能早早地死去以逃避法律的制裁，等到志气衰颓，遭受鞭杖之刑时才想到死，岂不是太迟了吗？古人慎重地对大夫使用刑罚，是有原因的。人之常情，都是贪生怕死、顾念父母妻子。为了正义而死的人，并非是没有迫不得已之处。我很不幸早早失去了父母，也没有兄弟，孤身一人，你看看我对待妻子儿女又是怎样的呢？勇敢的人不必为了气节而死，怯懦的人如果仰慕节义，也能够自我勉励。我虽然怯懦，想要苟活于世，懂得取舍，又怎么会甘心受辱呢？奴婢尚且能够自尽，何况我已经是迫不得已。我忍辱偷生，被囚禁在污秽之地，不愿意死去，是因为心中还有怨恨未尽之事，如果轻贱地死去，我的著述就不能流传于后世了。
在古代，生前富贵之人众多，然而死后声名不传者亦比比皆是。唯有那些洒脱出众之辈，方能在后世被人称道。周文王被囚禁于羑里之时，推演而成《周易》；孔子在陈蔡受困之际，创作了《春秋》；屈原遭放逐之后，写下《离骚》；左丘明失明之后，编著了《国语》；孙膑被断去膝盖后，撰写了《兵法》；吕不韦被流放到蜀地，才有了《吕览》；韩非被囚禁于秦国，著就《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多是贤圣之人抒发愤懑之作。他们皆心怀愤懑之情，志向难以舒展，于是追忆往昔之事，期望后人能够引以为鉴。就如同左丘明失明、孙膑断腿，最终不被重用，于是退而著书立说，抒发心中愤懑，期望自己的文章能够传世，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我实乃自不量力之人，近些年来，我的拙作竭力网罗天下旧闻，大致考订校正事实，将事情的起始与结果、因果关系连贯起来，以观察成败兴衰的规律。从黄帝时代至今，我创作了十篇表、十二篇本纪、八篇书、三十篇世家、七十篇列传，共计一百三十篇。我期望借此探寻自然与人事的关系，了解古今的变化，表达自己独立的见解。然而，此书尚在草创阶段未完之时，我便遭遇了这场灾祸。我痛惜此书未能完成，即便遭受重刑也毫无怨言。倘若此书能够完成，藏于名山之中，流传于后世，遍及各大都市，那么便可以抵偿先前的耻辱，纵然万死也绝不后悔。然而，这番话却难以对世俗之人言说。
身负罪名，使得社会难以安宁。处于卑下之位却遭受诽谤，只因言语不慎而惹祸端，被乡里之人嘲笑，祖宗也因此蒙羞，我又有何颜面归葬于墓中呢？这百代的耻辱，让我深感沉重。痛苦如藤蔓般缠绕着肠胃，在家中神情恍惚，出门则茫然无措。每每想到此等耻辱，脊背便会被汗水浸湿。我如今身如宦官，又怎能退隐山林呢？所以暂且随波逐流，在世间俯仰生存，将心中的悲愤与矛盾抒发于文章之中。少卿教导我推举贤才、引进士人，这并非我的本意。如今想要以此来雕琢修饰自己，也没有什么益处，不但不会被信任，反而会增添羞辱。总之，人死后是非自有定论。一封信难以尽述我心中之言，在此陈述我粗浅的想法，谨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