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1）太史公：司马迁对自己的自称。
（2）先人：特指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
（3）周公：姬旦，周武王的弟弟，周武王去世后周公协助成王继续治理国家。
（4）董生：指西汉时期卓越的思想家和儒学学者董仲舒。
（5）司寇：指古代负责刑法和监狱的官员。
（6）壅（yōnɡ）：封堵、阻塞。
（7）三王：泛指古代的明君，具体指夏禹、商汤以及周文王。
（8）纪：这里指社会秩序，安排调整。
（9）符瑞：好运和吉兆的征兆。
（10）封禅：指古代皇帝对天地进行的一种崇高祭祀。
（11）改正朔：即修改历法，调整历法中“朔”日的推算。
（12）易服色：改变服饰和器物的颜色。
（13）穆清：这里是对天空的崇敬称呼。
（14）款：一个动作，即叩门。
（15）缧（léi）绁（xiè）：原指捆绑的绳索，这里比喻为监狱。
（16）惟：使用，意为沉思。
（17）西伯：是周文王姬昌的封号。羑（yǒu）里：一个地名，位于今天河南省汤阴县北部。
（18）孙子：战国时期著名的军事家孙膑。膑：古代一种残酷的刑罚，挖去人的膝盖骨。孙膑因才能被同学庞涓忌妒，后被庞涓骗至魏国并遭此刑罚。
（19）不韦：秦国的相国吕不韦，他主编了著名的《吕氏春秋》，晚年被流放至巴蜀。
（20）韩非：法家重要代表人物，即《韩非子》的作者，其本国为韩国，到秦国后被听用但终因被李斯嫉妒，被诬陷而囚禁死亡。
（21）陶唐：指尧，陶唐氏，中国远古的模范君王之一。
（22）麟：指在汉武帝元狩元年时，在雍地狩猎时捕获的一只罕见的白色麟兽。
译文
太史公曾提及：“往昔，祖父常常说道：‘自周公离世已然过去了五百载，孔子谢世后也历经了五百载。已到了承接圣贤之治的时候，应当完善《易经》的注释，续写《春秋》的篇章，使《诗经》《尚书》《礼记》《乐经》成为评判万事万物的标准根基。’祖父的见解，大抵便是如此吧！我又怎敢推辞呢？”
上大夫壶遂问道：“从前孔子编撰《春秋》，究竟是为何呢？” 太史公回答说：“依照先师董仲舒所说：‘当周朝礼制逐渐废除，孔子出任鲁国官职，试图复兴王道。然而，诸侯横加阻挠，贵族也加以排挤。孔子发觉自己的主张难以施行，王道实在难以实现。于是，他搜集、解析了二百四十二年间的重大史事，明里褒奖，暗中贬斥，将其确立为世人的行为准则。他斥责天子，批评诸侯，声讨大夫，无非是为了彰显王道。’孔子说：与其空谈是非对错，不如通过实际事件更能昭示问题。《春秋》这本书，上能呈现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三王的治国之道，下能辨析了人世的情理，解除疑惑，彰显光明，鉴定疑难，称颂仁德善良，唾弃残暴邪恶，褒扬贤能之人，斥责不肖之徒，维系濒临危亡的国家，连接中断的世系，修正败坏的习俗，挽救颓败的局势，这些都是王道的重要策略。《周易》阐释天地自然与变化法则，所以善于应变；《礼记》建立人伦秩序，所以善于践行；《尚书》叙述古代君王的传说，所以擅长治理；《诗经》描写万物风貌，所以擅长章韵；《乐经》源于人间的快乐之情，所以善于陶冶情操；《春秋》阐明是非善恶，所以擅长治国。因此，《礼记》规范人事，《乐经》流露情怀，《尚书》言说政教，《诗经》表达心意，《周易》言说莫测，《春秋》论述道义。为了治理混乱、肃清反叛，《春秋》正是恰到好处。《春秋》篇幅虽有数万字，其中能够明确指导行事的要点仅有几千字。世间万象的一切变化，尽在《春秋》之中。书中记载了三十六位君主被弑杀，五十二个国家毁灭，诸侯丧失国家、逃亡隐匿的更是难以计数。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些事情呢？都是因为失去了礼义这个根基。所以《周易》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因此说‘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并非一日之过，而是长久发展的结果’。所以治理国家的人不可不通晓《春秋》，否则就会眼前有小人而看不见，身后有逆子而不知道。做臣子的不可不通晓《春秋》，否则就不懂得世事应当如何作为，遇到事情不知道随机应变。不懂得《春秋》大义的君主，必定会背负恶名，成为首恶；不懂得《春秋》大义的臣子和儿子，必定会肆意篡权弑君，自取灭亡。他们自以为是，因为不了解《春秋》的要义，遭受惩罚却只能接受。没有礼义的知识，就会陷入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境地。君主不像君主，就会招来臣子的冒犯；臣子不像臣子，就会自取被诛杀的下场；父亲不像父亲，就会丧失人伦；儿子不像儿子，就会遭受不孝的骂名。这是天下的大错，他们犯了这些错误，自然无法辩解。因此，《春秋》是礼的基础，礼是预防错误的先行手段，法是处分错误的后续措施。法的作用直观，人们都能知晓其效果；礼的意义深邃，不容易被人领悟。”
壶遂又问道：“孔子所处之时，上无圣明的国君，下不得施展抱负，方才创作《春秋》，期望流传文章使其后人能够凭借礼义来判断行为，甚至有望作为将来帝王的法典。如今您恰逢圣明之主，位居显要官职，条件完备，诸事皆宜，您所论述的内容究竟有何深意呢？” 太史公回答说：“哎呀，并非如此，绝不是这样。据我的老友所言，伏羲氏创立了《易经》之八卦；尧舜的恩泽广布四海，《尚书》中有记载，于是有了礼乐。商汤、周武王功业盛大，诗人们纷纷歌颂。《春秋》褒扬善行，斥责恶行，推崇夏、商、周三代的德业，赞赏周室的教化礼仪，并非仅仅是讽刺而已。自汉朝建立至今，圣明的帝王，上天降下吉兆，举行祭天地的大礼，革除旧运，开启新程，服饰、器具、颜色都焕然一新。天子秉承天命，施恩无穷无尽。外邦有不同的风俗，经过多次翻译传递之后才前来叩关请求贡献，求见天子，其数量数不胜数。百官称赞天子的圣明仁德，尚且不能完全表达酬谢之意。况且，有才能的人士若不能施展才华，那是国家的耻辱；圣明君主的美德若不能传扬天下，那是主管官员的失职。而且，我曾有幸担任太史令一职，抛开圣明君主的美德功绩不加以记载，掩盖贤能功臣、世家、大夫的事迹不予以记录，那便是违背了故人的训诲之罪呀！我所叙述的过去之事，乃是世代相传的史料，并非人们所说的著作，而先生将其与《春秋》相提并论则是不对的。”
因此，我编纂了若干文章。七年之后，太史公替李陵辩护而遭遇磨难，被囚禁于狱中。我愤懑长叹：“这是对我的惩罚，这是对我的惩罚啊，身体残废，再无用处了！” 静心思考之后，又说道：“《诗经》《尚书》等典籍，文意含蓄，作者必定有所追求才能有如此深刻的思考。当初西伯被囚禁在羑里，推演出《周易》；孔子在陈蔡受困，回鲁国后撰写成《春秋》；屈原被流放，创作了《离骚》；左丘明双目失明，编著了《国语》；孙膑被砍断膝盖，却研究了兵法；吕不韦获罪被流放到蜀中，留下了《吕览》；韩非被捕入狱于秦国，著有《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多是出自贤人、圣人抒发愤懑之作，因为心中怀抱未能施展，追忆往昔，希望成为后人的鉴戒。” 于是，我也开始记述从尧唐时代的诸多事迹，经陶唐一直到黄帝至汉武帝获得白麟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