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退齿

注释

(1)永州:现今湖南省零陵县一带,这里是古代行政治理的中心地区。

(2)腊(xī):用风干的方法处理食物或其他物品。饵:指用作医治的药物。

(3)挛(luán)踠:形容四肢扭曲不直。瘘(lòu):一种颈部肿胀的疾病。疠(lì):指严重的皮肤病,如麻风等。

(4)三虫:泛指各种寄生在人体内的寄生虫。

(5)莅(lì):指亲临某地进行治理或管理。

(6)顿踣(bó):人因疲惫或病重而突然摔倒或昏厥。

(7)曩(nǎng):过往的,以前的。

(8)隳(huī)突:破坏或扰乱。

(9)恂恂(xún):极为小心谨慎的态度。

(10)人风:指当地的民风民俗或社会风气。

译文

永州的乡下有一种奇特的蛇,它的身体是黑色的,带有白色的斑点。它一旦接触草木,草木就会枯死;如果咬了人,那人就无药可救。但如果把这种蛇捉住,晒干后制成药,它却能治好一些严重的疾病,如麻风、肢体僵硬、颈部肿大和癞疮等;它还能清除坏死的肉和杀死体内的寄生虫。原来,皇帝命令太医每年两次征集这种蛇,用来充当应缴的税赋。永州的人们都争相去捕蛇,希望以此来代替纳税。

有一个姓蒋的家族,他们家已经连续三代人靠捕蛇来充税了。我问了蒋家的人,他却告诉我:“我爷爷捕蛇时丧命了,我父亲也是捕蛇时死的,我接着这份活已经做了十二年了,好几次都差点丧命。”说这话时,他看上去很伤心。我很同情他,并对他说:“你对这份工作有怨言吗?我打算向官府反映,让你免除这份工作,重新缴纳税赋,你觉得如何?”蒋家的人听了,更加悲伤,泪眼汪汪地说:“您是想救我,让我活下去吗?但是,捕蛇的苦还没有恢复交税的苦大呢。如果我不捕蛇,早就生活不下去了。从我祖辈开始,我们家在这个村子住了六十年。村子里的人一天比一天过得艰难,他们把收成和收入都交了税,哭着逃离家园,饥寒交迫,常常倒在路上。无论刮风下雨,无论严寒酷暑,他们还得忍受有毒的空气,经常是一个个死去。我爷爷那个时候的邻居,现在十家里都找不到一家;我父亲时代的邻居,十家里也就剩下两三家;跟我住过十二年的邻居,如今十家中也就剩下四五家了。他们不是死了就是逃走了。但我却靠捕蛇活了下来。每当那些恶霸官吏来到我们村子,到处骚扰,人们吓得哭喊不止,连家里的鸡狗都不得安宁。我战战兢兢地起床,看看我那个装蛇的罐子,确认蛇还在,这才能安心睡觉。我小心地喂养这些蛇,到时候交上去。回来后,就能安心地吃着自家地里的粮食,享受我的晚年。大概一年里,我只需要冒生命危险两次,其余时间反而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这跟我的邻居们天天生活在死亡威胁中的情况相比,我算是幸运的。就算我最终因捕蛇而死,相比那些已经死去的邻居来说,我已经是活得比较久的了,我怎么能怨恨这份工作呢?”

听了蒋家人的话,我更加感到悲哀。孔子说过:“征税过重比老虎还凶猛。”我曾经对这句话有所怀疑,但现在通过蒋家人的经历,我相信了。哎,谁能想到过重的税负比这种毒蛇还要可怕呢!所以,我写下了这篇《捕蛇者说》,希望那些考察民情的人能够参考。

赏析

《捕蛇者说》一文,虽其具体创作年份已难以确考,然而深入探究柳宗元的生平背景,却可为我们解读此文深意提供不少助益。柳宗元在唐顺宗朝间,曾参与王叔文主导的永贞革新,但革新未果,他反被贬至永州任司马。在永州的漫长十年里,他深入田野,亲眼目睹了当地民众“非死则徙”的悲惨生活,这些触目惊心的场景引发了他对社会的深刻反思,并以此为灵感创作了《捕蛇者说》。此文不仅揭露了封建统治的黑暗面,更通过细腻的笔触与精巧的结构设计,真实再现了当时的社会风貌。

文章开篇,即首段文字,便浓墨重彩地描绘了永州蛇的特异之处。从文章伊始至“无人能抵御”,作者极力渲染了蛇的剧毒,令人闻之丧胆。而后至“能杀三虫”的叙述,则又展现了蛇所具有的药用价值,这也间接导致了捕蛇成为当地民众无法逃避的宿命。由于封建统治者每年两度征收这种奇特的蛇,以之作为减免赋税的条件,民众不得不以生命为赌注去捕捉这种蛇。柳宗元用“争相追捕”的描述,生动地再现了民众在重税压迫下,不顾一切捕蛇的惨烈场景,使人深刻感受到捕蛇的危险与沉重赋税的无异。蒋氏一家,祖父与父亲皆因捕蛇而丧生,然而蒋氏却仍选择继续这一危险的职业,这恰恰凸显了“赋税之毒,甚于蛇毒”的主题。

文章的第二部分,自“有蒋氏者”始,至“又怎敢怨恨这差事呢”终,是全文的核心所在。这一段以蒋氏的自述为主线,详细叙述了他悲惨的人生经历。蒋氏坦言,他家三代均以捕蛇为业,这份看似能带来“利益”的工作,却是以他祖父、父亲的生命以及他自身的九死一生为代价换来的,这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而当作者表示愿助其摆脱困境时,蒋氏却“泪流满面”,痛陈若恢复正常的赋税徭役,他将遭遇更大的不幸。他一一陈述了自己的理由:一是恢复赋役将使其生活更加艰难;二是他家三代已在此地居住了六十年,亲眼目睹了同村之人因赋役而流离失所,唯有他因捕蛇才得以幸免;三是凶恶的官吏在催税时气焰嚣张,只有捕蛇才能让他远离这种骚扰;四是他宁愿每年冒两次生命危险去捕蛇,以换取其余时间的安宁。这一段不仅展现了蒋氏的无奈与苦楚,更通过他的自述,生动揭示了苛政对民众生活的毁灭性打击。

在文章的结尾部分,作者表达了自己在听完蒋氏叙述后的深切感受:“我听了以后更加悲痛”。柳宗元由此进一步思索并印证了孔子的名言“苛政猛于虎”,甚至感慨赋税之毒比毒蛇还要厉害。于是他挥笔写下了这篇《捕蛇者说》,希望能引起那些体察民情者的关注,让他们了解苛政给民众带来的深重苦难。文章结尾的议论部分,可谓是画龙点睛之笔。如果说“苛政猛于虎”强调的是“猛烈”之意,那么本文则紧紧围绕一个“毒”字展开,通过真实的对比得出了“赋税之毒甚于蛇毒”的结论。

在写作技巧上,本文除了大量采用对比和衬托手法外,对蒋氏这一人物的刻画也堪称匠心独运。特别是蒋氏那段关于不愿放弃捕蛇苦差的自述,既详细又具体,既有事实作为支撑,又有确切的数据加以佐证;既包含了他所闻所见之事,又融入了他的切身体验;既追溯了祖辈的遭遇,又抒发了当下的感慨;既讲述了自己家人的不幸,又控诉了乡邻所受的苦难。这一段文字可谓是一幅封建社会横征暴敛下的生动画卷,使人仿佛能够亲眼目睹那悲惨的场景,感受到那立体而传神的人物形象。

本文还处处运用了对比手法:如捕蛇者与纳税人的对比、捕蛇的危险与沉重赋税的对比、蒋氏与乡邻命运的对比等。特别是通过展现六十年来生死存亡的巨大差异、官吏催税时的嚣张气焰与村民生活的鸡犬不宁以及蒋氏一年两次冒险捕蛇与倘若不如此的悲惨境遇之间的鲜明对比,使得文章层次分明、引人深思。通过这些对比手法的运用,柳宗元成功地揭示了“赋税之毒甚于蛇毒”这一中心主题。

此文深刻揭露了永州民众在封建官吏的残酷剥削下可能面临的家破人亡的悲惨命运,有力控诉了当时社会吏治的腐败现象,同时也曲折地表达了作者对于改革的殷切期望。通过蒋氏之口,柳宗元不仅展现了对当时社会现状的深切同情与悲悯之心,更寄托了对未来改革的美好憧憬与期待。因此可以说,《捕蛇者说》不仅是一幅生动的社会写照图,更是作者情感与思想的集中体现与精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