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1)原:探索。

(2)庄宗:后唐时期的君主李存勖,名为庄宗。

(3)晋王:后唐创建者李克用,初名朱邪,其族人源于唐朝的西北沙陀土族,因平定黄巢之叛获封晋国之王。

(4)梁:指建立后梁国的朱温,早年参与黄巢起义,后背叛起义队伍,成为唐朝边疆官员,最终弑唐昭宗,篡位称帝。

(5)燕王:指人物刘守光,他出身于深州乐寿。

(6)组:绳索,用以捆绑或系结之物。

(7)仇雠(chóu):敌人或仇敌。

(8)本:详细审查。

(9)逸豫:舒适的生活与追求享乐。

译文

唉,兴衰的法则虽然是命中注定,但难道与人为因素无关吗?我们只要分析后唐庄宗如何得到天下,以及他后来怎样失去天下,就能明白了。

传说晋王临终时,赠给庄宗三支箭,并告诉他:“梁国是我的仇敌,燕王是我帮助他建立了功业;契丹曾与我结为兄弟。但他们都背叛了晋国,投靠了梁国。这三者,是我心中的遗憾。现在把这三支箭交给你,希望你不要忘记你父亲未了的心愿。”庄宗接过箭,把它们存放在祖庙里。每次出征前,他都会派官员用一头猪一只羊到祖庙里祭祀,并取出这些箭,放进锦囊,由人背着走在军队前面。胜利回来后,再把箭放回原处。

当庄宗用绳子捆起燕王父子,把梁国君臣的人头装在盒子里,献到祖庙并将箭放在先王的神位前,向先王禀报胜利的消息时,他是多么得意,看上去多么雄壮。但当敌人都被消灭,天下安定之后,某晚一名士兵的一声呼喊,引得叛乱者四处蜂起,导致庄宗匆忙向东逃跑,在混乱中军队溃散,连敌人都没见到。君臣相视,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庄宗被迫剪断自己的头发,对天发誓,泪水湿透了衣裳,这是多么的衰败啊!这是因为得天下容易而失去却难么?还是成败的转折都是由人的行为造成的呢?

《尚书》里说:“骄傲自满招来灾祸,谦逊低调带来好处。”忧虑和勤奋可以使国家强大,安逸和放纵会导致个人毁灭,这是显而易见的真理。所以,当庄宗处于鼎盛时期,整个天下没有人能够与他匹敌;到了他衰败时,几十个小丑围攻就能使他丧命亡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灾难往往是从小事开始积累的,而聪明勇敢的人往往是被自己宠爱的人推向绝境,难道只有小丑可以造成这样的灾难吗?

赏析

在北宋王朝日渐式微的大背景下,欧阳修等一代有识之士挺身而出。他们目睹了国家的衰退,深感社会矛盾尖锐,政治积弊深重。尽管面临当权者的打压,他们仍矢志以改革之力挽救危局,唯恐五代乱世的噩梦重演。虽有《旧五代史》存世,但内容繁杂且失真,难以起到历史的警示作用。因此,欧阳修决定亲笔撰写《新五代史》,以期通过深入剖析五代后唐的兴衰历程,向世人揭示“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深刻道理,以及“祸患常积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的历史教训。

本文节选自《新五代史》,开篇即直截了当地提出核心观点:“国家的盛衰,归根结底在于人为。”欧阳修从人为因素入手,详细叙述了后唐庄宗由盛转衰的历史过程,以生动的历史事实论证了这一主旨。他采用先扬后抑、对比鲜明的论证手法,极力描绘了庄宗初创基业时的英明神武,又深刻揭示了其败亡时的惨淡景象,使得兴衰之间的对比格外触目惊心。最后,作者引用《尚书》中的警句,进一步强化了文章的说服力。

全文围绕“盛衰”这一主题展开,夹叙夹议,史论结合。笔触犀利而深刻,语言极富感染力,因而广为传颂,深入人心。

从结构上看,文章可分为前后两部分。

前半部分以叙述历史为主。开篇即以反问句式明确提出中心论点:“国家的兴盛与衰败,虽说是天命所归,但难道不是人为造成的吗?”这一观点鲜明且具有挑战性,对当时流行的宿命论历史观构成了有力的冲击。接着,欧阳修指出:“考察庄宗得天下与失天下的原因,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了。”这句话既承接了上文的中心论点,又为下文的史事叙述做了铺垫,使得全文结构紧凑自然。

为了论证中心论点,欧阳修并未过多赘述庄宗的身世背景或伶官的奇闻轶事。相反,他从纷繁复杂的史料中精心挑选了最具代表性的史事——庄宗得失天下的过程。作者以简洁明快的文字、饱满真挚的情感和抑扬顿挫的语调,详细描绘了李存勖东征西战、最终攻破幽州、为父报仇雪恨的英雄事迹。当庄宗灭梁之后,却骄傲自满、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最终导致众叛亲离、身死国亡的悲剧结局。通过这一盛一衰的鲜明对比,使读者深刻感受到历史的沧桑巨变和震撼人心的力量,从而增强了文章的说服力。紧接着,作者以反诘句式回扣主题:“难道是得天下困难而失天下容易吗?还是说推究他成功与失败的原因,都是由于人为的因素呢?”至此,对比论证层层深入、环环相扣,逐步揭示了文章的中心思想。


后半部分则由叙事转入议论,逐步深化主题。作者引用《尚书》中的名言:“自满会招来损害,谦虚能得到益处。”由此引申出“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深刻道理。为了进一步增强这一论点的说服力,欧阳修将庄宗得失天下的历史事实高度概括为一句简洁凝练的对偶句,以此反证上述论点。通过再次运用一盛一衰的对比手法,与篇首的立论形成前后呼应的紧密结构,使得中心论点更加突出、鲜明。至此,作者仍觉意犹未尽,又进一步提出了“祸患常常是由微小的疏忽积累而成的,而聪明勇敢的人往往被他所溺爱的事物所困”的深刻见解。读者的理解也随之不断深化、拓展。在这一高潮迭起的时刻,作者突然收束全文,“祸患常积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难道仅仅是伶官造成的吗?”以画龙点睛之笔,深刻揭示了《伶官传》的写作旨趣和现实意义,令人回味无穷、深思不已。

《五代史伶官传序》在语言运用上堪称典范,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语言委婉而气势磅礴

作为一篇旨在总结历史经验教训的史论文章,本文并未以生硬刻板的说教面目示人。相反,它娓娓道来、深入浅出地阐述了深刻的道理。在叙述庄宗败亡的史实时,作者流露出惋惜之情而无过多责难之辞,使得文章意正而言婉、含蓄蕴藉。全文以“呜呼”一声长叹开篇,至“岂独伶人也哉”一句收尾,多处运用感叹句式以抒发深沉的感慨和议论。这使得文章在保持委婉含蓄风格的同时又不失铿锵有力的气势。此外,作者在议论时灵活运用反问句、疑问句等句式进行层层深入的剖析和阐释;同时巧妙运用对仗工整的骈句与散句交错搭配以及长句与短句相结合的手法来调节文章节奏和韵律。这些手法的运用使得文章语言抑扬顿挫、张弛有度、气势如虹且极富感染力和说服力。

二、文笔流畅且波澜起伏

全文开篇即开门见山地提出中心论点并迅速切入立论根据;接着通过叙述具体史事来展开论证过程并逐步深入剖析问题本质;最后总结历史经验教训并点明文章主旨和写作意图。整个论证过程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且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同时作者在叙述庄宗“晋上三矢”等关键史事时善于运用语势的升降变化来营造波澜起伏的效果:先以高昂的语调赞叹其兴盛时期的辉煌成就和英勇事迹;接着以低沉的笔触描绘其衰败时的凄凉景象和悲惨结局;最后再通过步步紧逼的设问和引经据典来揭示问题根源并捕捉深刻教训。这种语势的起伏变化使得文章在保持整体流畅性的同时又呈现出跌宕起伏的韵律美感。

三、文字平易近人且简约凝练

这篇文章没有使用晦涩难懂的词汇,也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语言平实却又不失生动。在叙述和议论中,作者能够深入浅出地表达自己的观点。特别是其中的一些对偶格言,如“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祸患常积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这些句子言简意赅,富含哲理,让人深思。

综合来看,这篇文章将叙事、议论和抒情完美融合,读来如同清泉流淌,而其蕴含的深意则如大海一般浩瀚无垠。尽管篇幅短小,但内容丰富,深受历代文人赞赏。茅坤称其为“千古绝调”,沈德潜也赞誉其“抑扬顿挫,深得《史记》之精髓”。从这篇文章中,我们不难看出欧阳修深厚的文学功底、独到的政治见解以及高尚的人格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