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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滁:指古代的滁州,其行政中心位于现今的安徽省滁县地区。

(2)滃(wēnɡ)然:水流旺盛,泉涌的景象。

(3)太祖皇帝:指北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在后周太祖郭威称帝时,赵匡胤曾任禁军军官。郭威逝世后,周世宗继位,赵匡胤升任殿前都点检。周世宗去世,恭帝登基,此时赵匡胤领导发动了"陈桥兵变"。最终于960年自立为帝,建立了宋朝,并将首都定在了开封。李璟则是南唐的君主。

(4)皇甫晖:南唐时的江州节度使,并曾兼任行营应援使的皇甫晖。姚凤:担任常州团练使,亦是应援都监的姚凤。

(5)畎(quǎn)亩:农田。

(6)掇(duō):收集或摘取。

译文

我在担任滁州知州的第二个夏天,才尝到了滁州甜美的泉水。我向当地人询问泉水的来源,在城南大约一百步的地方找到了泉眼。那里有座壮丽的山峦挺拔而耸立,下面是深邃幽暗的山谷,其中涌出一股清冽的泉水,泉水流量很大,喷涌而上。我环视四周,非常喜欢这个地方。于是,我凿开岩石,疏通泉道,在这里修建了一个亭子,和滁州的居民一起在这里游玩观赏。

滁州在五代时期战火频繁,是兵家必争之地。太祖皇帝曾在这里的清流山下击败了南唐的十五万大军,俘虏了南唐将领皇甫晖和姚凤,从而平定了滁州。我曾去考察过这些山川地理,登高望远,想找出那次战役中皇甫晖和姚凤被俘的确切地点,但经过这么多年,亲历那场战争的人早已不在人世。唐朝末年政治混乱,各路英雄并起,形成许多相互对抗的小国。直到宋朝建立,天下才再次统一。过去依赖地理险要取胜的地方,都被逐渐平定。百年间,国泰民安,只见高山流水。关于古战场的故事,也只能在想象中寻找了。如今的滁州位于江淮之间,鲜有船只车辆往来,商旅罕至。这里的百姓从出生到死亡,大多与世隔绝,只知耕种收获,安居乐业,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很少有人知道,正是皇帝的功德使得这些百姓能够享受百年的安宁。

我来到这里,喜欢它的偏僻和简单的政事,也喜欢这里居民的淳朴和悠闲。既然在山谷中找到了这样的甘泉,就和滁州的人们每天一起仰望高山,聆听泉水,春天采摘花草,夏天在树荫下乘凉,冬天赏雪。四季的风景各有千秋,都让人心旷神怡。因为百姓丰收,他们也愿意和我一起游玩。我根据这里的地貌和风俗写下了这番景象,让人们知道他们能够安享丰收的喜悦,正是因为生活在这个太平的盛世。

作为一名地方官,宣扬皇帝的恩德,与民同乐是我的职责。所以,我写下了这篇文章,并把亭子命名为“丰乐亭”。

赏析

在历经官场浮沉后,欧阳修对社会的严酷现实有了更为透彻的认识,他愈发向往远离世俗纷扰的清净生活。滁州,这座坐落于长江与淮河之间的城市,四周环山,绿水荡漾,其自然风光令人陶醉。沉浸在这片如诗如画的美景中,欧阳修的心境变得愈发豁达,《丰乐亭记》便是在这样的情怀下诞生的。

此文结构井然,可清晰划分为三个部分。开篇便直抒建亭的初衷。在作者到任滁州的次年,政绩初显,其中已蕴含不少乐趣。滁州虽资源有限,“地处偏远,水源匮乏”,但盛夏时节偶然发现的一眼清泉,“水质清甜”(《与韩忠献王书》),令作者欣喜不已,亲自探寻:“环顾四周,心中满是喜悦。”至此,文章明确点出了“乐”字,喜悦之情如泉水般涌出,直至“开挖泉眼,砌石为基,辟出空地建造亭子”。而筑亭的用意,则是希望“与滁州百姓共同游玩其间”。这份喜悦从个人层面扩展到了与民众同乐,主题在欢乐的氛围中自然显现。

接下来,作者通过追溯滁州的历史和描绘其地理位置,赞颂了宋朝终结战乱、为人民带来和平繁荣的功绩。作者刻意聚焦宋朝建立之前的战乱岁月,运用对比手法以突显主题。“滁州在五代时期是兵戎相见之地。昔日太祖皇帝曾率领周军,在清流山下击败李景的十五万大军,生擒其将领皇甫晖、姚凤于滁州东门外,从而平定了滁州。”这段文字回顾了历史,展现了滁州往昔的战场景象和宋太祖赵匡胤的赫赫战功,表达了对开国皇帝的赞颂。“我曾考察过这里的山川地貌、查阅过相关图籍记载,登上高处俯瞰清流关,试图寻找皇甫晖、姚凤被擒的地点,然而当年的见证者都已不在人世。可见天下太平已久矣。”这段则是对现状的描写。曾经的战场遗迹如今已难觅踪影,“故老”们也都已逝去,国家享受着长久的安宁,这是第一层的对比。

从“自唐朝政权衰败”到“百姓已沐浴百年的恩泽”,构成了第二层的对比。作者感怀世事的变迁,进一步讴歌了宋王朝一统河山、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的伟业。作者在山水间徜徉,反复抒发胸臆,使得文章饱含深情。这两层对比与文章的标题和主旨相互呼应。提及“滁州在五代时是兵家必争之地”,再述“自唐朝失去政权后,国内分裂,英雄豪杰并起争雄”,都是为了阐明百姓在战乱年代难以享受到“丰乐”;而“圣明君主出现后天下归一”,百姓得以过上富足安乐的生活,这正是“皇上的恩德所在”。由此可见,今日的太平盛世来之不易,更应倍加珍惜。

最后一部分则回归文章开头,详细描绘了作者“与滁州百姓一同游玩其间”的欢乐场景,以此收束全文。文中描述了作者与滁州人一同“抬头望山、低头听泉”的情景,生动而简洁地勾勒出了四季的景色变换;同时细腻地描绘了滁州淳朴的民俗风情,质朴而宁静。在这一段落中,作者连用了四个“乐”字,缓缓抒发出他此时的愉悦心情。首先,作者为自己能逃离政治风波而感到庆幸,“喜欢这里地处偏僻、事务简少,又喜爱这里民俗的安闲自得”,这是一乐;滁州百姓“为年年谷物的丰收而高兴,又乐意与我同游”,这是二乐;作者穿插讲述古今事迹,意在让百姓明白“能够享受这丰收年景的欢乐,是因为幸运地生活在没有战乱的时代”,这是三乐;所有这些变迁都是以“宣扬皇上的恩德、与百姓共享欢乐”为宗旨的,这是地方官员应尽的职责所在。至此,前文提到的“开挖泉眼、砌石建亭”以及“与滁州人共同游玩其间”的事迹,也被赋予了更加积极而庄重的意义。

本文最显著的特点便是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的写法。文中运用大量笔墨来描绘滁州的山水风光,从中流露出作者深厚的感情色彩。在战乱年代,美丽的景致只不过是割据势力“凭借天险地利”的工具;在历史变迁的过程中,它们也只是“静静地耸立着,显现出山高水清的本来面目”;而在当今百姓安居乐业的时代里,“四季的景色都让人喜爱不已”。欧阳修凭借其高超的写景技巧,仅用“采摘幽香的花草、欣赏茂盛的树木,风霜冰雪中更显得清秀动人”这简短的语句,便生动地描绘出了四季的风貌特征。春夏之景通过人们的动作“采摘花草、欣赏树木”来展现;而秋冬之景则通过人们的感受“风霜冰雪中更显清秀”来刻画。虽然篇幅不长,但所表达的情感却十分深远,不仅反映了作者当时的心境状态,也展示了他精湛的概括能力和出色的表达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