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九思·悼乱

嗟嗟兮悲夫①,殽乱兮纷挐②。 茅丝兮同综③,冠屦兮共絇④。 督万兮侍宴⑤,周邵兮负刍⑥。 白龙兮见射⑦,灵龟兮执拘⑧。 仲尼兮困厄⑨,邹衍兮幽囚⑩。 伊余兮念兹,奔遁兮隐居。 将升兮高山,上有兮猴猿。 欲入兮深谷,下有兮虺蛇⑪。 左见兮鸣鵙⑫,右睹兮呼枭⑬。 惶悸兮失气⑭,踊跃兮距跳⑮。 便旋兮中原⑯,仰天兮增叹。 菅蒯兮野莽⑰,雚苇兮仟眠⑱。 鹿蹊兮躖躖⑲,貒貉兮蟫蟫⑳。 鹯鹞兮轩轩㉑,鹑鹌兮甄甄㉒。 哀我兮寡独,靡有兮齐伦㉓。 意欲兮沉吟,迫日兮黄昏。 玄鹤兮高飞,曾逝兮青冥㉔。 鸧鹒兮喈喈㉕,山鹊兮嘤嘤㉖。 鸿鸬兮振翅㉗,归雁兮于征㉘。 吾志兮觉悟,怀我兮圣京㉙。 垂屣兮将起㉚,跓俟兮硕明㉛。

注释

1嗟嗟:叹词,表示感慨。

2殽(xiáo)乱:混杂,错乱无序。纷挐(ná):纷繁杂乱之状。挐,同“拿”,纷纷伸手,表示混乱不堪。

3茅丝:以茅草与丝线为喻,分别象征忠良与奸佞。同综:一同交织,喻指忠奸难辨,善恶交织。综,织机上使经线上下交错以便梭子通过的装置。

4屦(jù):古时用麻、葛等制成的鞋。共絇(qú):装饰相同。絇,古代鞋头上的装饰,有孔,可以穿系鞋带。

5督:指华督,宋国人,有弑君之行。万:即宋万,亦为宋人,亦有弑君之行。

6周邵:指周公旦与邵公奭,二人皆为周朝开国元勋。负刍(chú):指背柴,此处用以形容二人虽有功勋却曾遭遇卑微之事。

7白龙:传说中的河流之神,象征吉祥与神圣。

8灵龟:有灵应的龟兆。执拘:被捕获拘禁。

9仲尼:即孔子,字仲尼,儒家学派创始人。困厄:指孔子周游列国时,在陈蔡之间遭受围困,绝粮七日。

10邹衍:战国时期著名思想家,曾遭诬陷而下狱。

11虺(huī)蛇:一种毒性剧烈的蛇。

12鵙(jú):亦称伯劳,一种鸟类,性凶猛。

13枭:鸟名,猫头鹰一类的鸟,旧传枭食母,故常以喻恶人。

14惶悸:心中惶恐不安。失气:因极度惊恐而呼吸急促,几至气息欲绝。

15踊跃:跳跃。距跳:跳跃,有超越之意。

16便旋:回环旋转,此处指在原野上自由回旋。中原:广阔的原野,大地之中。

17菅蒯(jiān kuǎi):一种可用来编织绳索的茅草。壄(yě):同“野”,表示野外。壄莽:意指广阔无垠的原野,满山遍野的景象。

18雚苇(huán wěi):即芦苇,水生植物。仟眠:此处形容草木茂密、丛生的景象。

19蹊:小路,途径,此处引申为行走。躖躖(duàn):原指兽类行走的样子。

20貒(tuān):一种似猪的野兽,称为猪獾。貉(hé):外形似狐的野兽,毛色棕灰,其皮毛有价值,北方俗称貉子。蟫蟫(xún):形容众多野兽紧紧相随的样子。

21鹯鹞(zhān yào):指两种凶猛的禽鸟。轩轩:形容猛禽展翅高飞、气势威猛的样子。

22䳺(ān):通“鹌”,一种小鸟。甄甄(zhēn):形容鸟类飞翔时轻盈优美的样子。

23齐:一同,表示集合。伦:同类,指志同道合的人或相同种类的事物。

24曾逝:意指高飞远翔。青冥:即青天,指广阔无垠的天空。

25鸧鹒(cāng gēng):鸟名,即黄鹂,又称仓庚。喈喈(jiē):禽鸟和鸣声。

26嘤嘤(yīng):象声词,形容鸟鸣声细软清脆。

27鸬(lú):指鸬鹚,一种善于捕鱼的水鸟。

28于征:表示即将出发。

29圣京:指故都鄢郢。

30垂屣(xǐ):意为提起衣裳,准备穿上鞋子出行。

31跓俟(zhù sì):停下脚步等待。硕明:指天色大亮,也喻指好的时机或光明的前景到来。

译文

长声叹息,内心充满了悲痛,这世道忠奸不分,混乱无序。你看,茅草与丝线混织在一起,礼帽与鞋子却用相同的装饰。那刺杀君王的华督、宋万,竟能与君王共宴,而开国功臣周公、邵公却被放逐去背柴草。神龙被箭射中,深渊里的神龟也被人捉拿囚禁。伟大的孔子一生饱受困苦,贤人邹衍也遭到了囚禁。想起这些令人伤心的事情,我只想尽快逃离,隐居他乡。我本想攀登那座巍峨的高山,但山上有狂暴的猿猴在乱舞。我又想深入那幽深的谷底,可下面却有毒蛇昂首等待。左边是伯劳鸟的哀鸣,右边又是鸱鸮的呼叫。我心中充满了恐惧,失去了前进的勇气,只能挣扎着跳出这险境。我在原野上徘徊不前,望着天空长长地叹息。茂盛的茅草和芦苇丛中,麋鹿留下了凌乱的足迹,猪獾和小貉在其中嬉戏追逐。鹯鹞在空中轻盈地飞舞,鹌鹑也成对地飞翔不停。我哀叹自己的孤独,这世上似乎没有与我志同道合的人。当我低头沉思自己的人生时,却发现夕阳已经西下,黄昏即将结束。黑色的仙鹤已经高飞远去,消失在了那广阔的蓝天之中。黄鹂的鸣叫声清脆悦耳,山鹊则低唱着缠绵的曲调。鸿雁和鸬鹚展翅飞翔,南归的大雁也即将踏上远行的征程。我的内心逐渐觉醒,开始怀念起故都郢城。我穿上鞋子站起身来,长久地站立着等待天明的到来。

赏析

“悼乱”这一主题,是对乱世之哀的深切反思。篇章所展示的,是一个英雄悲愤填膺,却又无奈于时世的复杂情绪。文章伊始便以“乱”字设引,巧妙地勾勒出一幅天地不仁,群兽乱舞,人间道德颠倒的景象;紧接而来的是对当朝政治的深刻讽刺,善良的贤人被拒之门外,而小人则在统治阶层中沆瀣一气。

作者继而转笔,描绘了在求隐之路上所遭遇的险阻:奇形怪状的野兽、凶猛恶劣的禽鸟比比皆是,体现了退隐并非易事,生存之路充满艰难险阻。然而,更为心酸的是,在这片混沌的世界中,主人公终究是孤家寡人,找不到一个懂得自己抱负与理想的知音。迷茫与寂寞并存,使得诗人愈发感到混沌世界的冷漠无情。

文章的压轴部分,诗人颇有慨叹,展现了主人公在内心深处对于祖国、对于君王的不舍与眷恋。面对纷乱的世道,主人公虽然感到迷惘和孤立,但他内心深处那种对家国的热爱却从未动摇。诗中浓烈的爱国情怀引发人们的共鸣,也正是这种坚定不移的信念,让读者由衷尊敬。

《楚辞》以其雄浑奔放的情感和深邃的意蕴,激发了人类心中那些对于理想国度的无限向往与悲悯。它不仅仅是一篇古典作品,更是一枚镶嵌在历史长河中的思想宝石,为后世提供了对错综复杂现实的独到洞察。当我们在阅读这些文字时,似乎能够穿越时空,感受到诗人心中波澜壮阔的情感漩涡,以及在乱世中依然坚守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