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招魂·乃下招曰: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巫阳焉乃下招曰: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干①,何为四方些②?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 长人千仞③,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④。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题黑齿⑤,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⑥。 蝮蛇蓁蓁⑦,封狐千里些⑧。 雄虺九首⑨,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久淫些⑩。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渊⑪,爢散而不可止些⑫。 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⑬。 赤蚁若象⑭,玄蜂若壶些⑮。 五谷不生⑯,藂菅是食些⑰。 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 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 归来归来!恐自遗贼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⑱,飞雪千里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⑲。 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 豺狼从目⑳,往来侁侁些㉑; 悬人以娭㉒,投之深渊些。 致命于帝㉓,然后得瞑些㉔。 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㉕。 土伯九约㉖,其角觺觺些㉗。 敦脄血拇㉘,逐人駓駓些㉙。 参目虎首㉚,其身若牛些。 此皆甘人㉛,归来归来!恐自遗灾些。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㉜。 工祝招君㉝,背行先些㉞。 秦篝齐缕㉟,郑绵络些。 招具该备,永啸呼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㊱。

注释

1去:离开。君:你。恒干:常指之躯,即肉身、实体。

2四方:四方之地,泛指天下各处。些(suò):句末助词,类同“兮”“焉”“矣”等。

3长人:神话传说中的东方巨人族。仞(rèn):古代的一种长度单位,周制八尺,汉制七尺,东汉末为五尺六寸。

4流金铄石:形容极热,能使金石熔化。流、铄:均指熔化。金:泛指各类金属。

5雕题黑齿:指额头上描画有花纹,牙齿被染成黑色的民族,此指南方的原始部落。题:额头。

6醢(hǎi):肉酱。

7蓁蓁(zhēn):原形容草木茂盛,此处用以形容众多事物聚集的样子。

8封狐:指大狐狸,封有巨大之意。

9虺(huǐ):毒蛇。

10淫:此处指停留过久,不离去。

11旋:旋转,此指被卷入。雷渊:神话中深不可测的渊潭。

12爢(mí)散:如粉末般细碎分散,形容完全破碎的状态。

13旷宇:空无一人的荒野。旷,空阔,广大。宇,荒野。

14赤蚁:红色的蚂蚁。

15玄蜂:黑色的蜂,即土蜂,其巢常筑于地下,形状似壶。

16五谷:古代指稻、黍、稷、麦、菽五种谷物,后泛指所有粮食作物。

17藂(cóng):同“丛”,指聚集生长在一起的草木。菅(jiān):又称菅草、苞子草,茎可编绳,织幔覆盖房顶。

18增冰:指层层堆积的冰块或冰山。增:通“层”,层叠,积累。峨峨:高耸的样子,用以形容冰山之雄伟。

19啄害:指动物用嘴咬食伤害。啄,本指鸟用喙啄食,这里泛指一般动物的咬食动作。

20从目:眼睛竖直之状。从,通“纵”。

21侁侁(shēn):形容众多、繁盛的样子。

22娭(xī):同“嬉”,表示戏弄、玩乐之意。

23致命:指复命、回报使命。帝:天帝。

24瞑:指闭目小睡,即假寐,非深度睡眠状态。

25幽都:神话传说中阴间鬼神所居之地,常被视为死后灵魂的归宿。

26土伯:即土地神。伯,古指地方长官,此指神名。九约:形容土伯身上插满矛戟,杀气腾腾。约,即“矟”,矛。

27觺觺(yí):形容事物尖利、锐利的样子,如刀剑之锋。

28敦脄(méi):形容脊背厚实、健壮。血拇:指带血的拇指。

29駓駓(pī):形容马匹奔跑迅速、疾驰而过的样子。

30参:同“三”。

31甘人:以人为美味,食人之义。

32修门:指高大雄伟的城门,此处指郢都的城门。

33工祝:即“巫祝”,巫祝都是主持祭祀仪式的人。招君:招魂。

34背行:指倒退着行走。

35秦篝:指用竹子编成的笼子,用于盛放被招魂者的衣物等物品。齐缕:丝线,用以装饰“篝”。篝、缕均为招魂用具。

36反:同“返”,表示返回、回归之意,此处指灵魂回到原处。

译文

巫阳降临人间,开始招魂,呼唤道:“魂魄啊,归来吧!为何要离弃你的肉身,四处游荡呢?你放弃了那安宁舒适的居所,却遭受了无尽的灾祸。魂魄啊,快归来吧!东方之地,不可停留。那里的巨人身高千丈,正等着夺取你的魂魄。十个太阳轮流照耀,金属和石头都被熔化。它们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炽热,而你的魂魄一旦到达,必将消散无踪。归来吧,那里绝非你的安身之所。南方的荒野,同样不能栖息。那里的野人额上刻着花纹,牙齿涂得漆黑,他们猎杀人类作为祭祀,甚至将骨头磨成浆液。毒蛇如同野草般茂密,大狐狸遍布千里之内。九头虺蛇来回穿梭,迅猛无比,满足它们贪婪的食欲。归来吧,那里绝非你的长久之地。西方世界,险恶重重,千里流沙遍布。一旦被流沙卷入雷渊,便会粉身碎骨,万不可停留。即使你侥幸逃脱,四周也是荒凉无人之境。红蚂蚁庞大如巨象,土蜂硕大似葫芦。谷物在这里无法生长,只有丛生的菅草作为食物。地面的高温足以将人烤焦,而水源却点滴难寻。你将会迷茫无助,在这广袤的荒凉中找不到尽头。归来吧,以免自身遭受祸患!北方的极寒之地,也不可前往。那里冰封雪盖,高耸如山峰,大雪纷飞弥漫千里。归来吧,不要在那里过多逗留。魂魄啊,归来吧!不要贸然升天。九重天的天门都有虎豹把守,它们会咬伤下界之人尝鲜。还有那九头一身的怪兽,一口气能拔起九千棵大树。眼睛倒竖的豺狼成群结队,肆意戏弄人类,然后将其扔入无底深渊。它们向天帝复命后,才稍作休息。归来吧,以免身陷险境!魂魄啊,归来吧!不要前往那日落之处的幽冥之国。那里的土神手持利剑,头上长着刀凿般的尖角。他们脊背肥厚,拇指沾满鲜血,追捕人类时飞奔如梭。这些怪物有着虎头三眼,身体壮硕如牛,都喜欢以人为食。归来吧,以免自己遭受灾难。魂魄啊,最后归来吧!进入楚国郢都的大门吧。招魂的巫师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切,他背对着前方,倒走为你引路。秦国的篝笼齐国的丝线,用郑国丝絮做成的灵幡啊。招魂的器具已经齐备,快发出那长长的呼唤声吧。魂魄啊,归来吧!回到你的故乡,再也不离不弃。”

赏析

在《楚辞》的这一篇章中,我们见识到了古代文学的一种独特魅力和深沉的情感表达。这段文言文蕴含了对生命、归属和宇宙意识的深刻思考,同时展示了诗人体验人生多重境遇和心灵呼唤的真挚情感。

诗人通过反复的吁请“魂兮归来”,不仅深情地倾诉了对魂灵的呼唤,也表达了对家园及宁静生活的向往。每一节的开头都以“魂兮归来”四字起兴,而段末又以“归来兮”呼应,形成了独特的排比句式,其强烈的节奏感和呼唤之声,给读者以深刻的心灵震撼。

诗中描述的各个方位代表了不同的隐喻意义,折射出当时人们的世界观。东方代表生命的源头、长人千仞的崇高和光明,南方则描绘了野蛮和险恶的形象,西方的流沙、雷渊象征着人生的困难和挑战,北方的冰雪则暗示了死亡和终结。这些天方地角的描绘,既是对远古时代的想象,又是对心灵归属的追问。

在修辞技巧上,作者运用恰如其分的比喻和夸张手法,将抽象的宇宙和人的精神世界具象化,使抽象变得形象易感,增强了诗歌的艺术效果。如“雕题黑齿”、“旋入雷渊”等想象力丰富的构思,生动地为我们展开了一幅古代神话与自然的图景,同时也投影出人性中的恐惧与渴望。

从思想内容上,这段文言文透露出了诗人对生命与死亡、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和好奇、对人性与自然的沉思。它无疑是古代思想与艺术探索的结晶,呈现出了一种悲壮而又执着的人生态度。

诗歌的结尾通过吁请魂灵“入修门”和“反故居”,表现出对安宁生活的期许和对人世温情的坚守。与前文中对外部世界的恐惧与警告形成鲜明对比,揭示了诗人心中最终的归宿是回归内心的平静与本真。

历史上,许多文学家对这段楚辞给出极高的评价。比如苏轼就有“乃下招魂之美文,才捷词丽”的赞誉,充分显现了他们对诗人在文学艺术上的成就以及对人生境界把握的认可。

总结来看,这段楚辞不仅是中国文学宝库中的瑰宝,也是我们认识古人情感世界和精神追求的重要窗口。通过对其深入的赏析,能够体验到文本背后传递的深刻哲理和人文精神的灵魂,对现代读者而言,依然具有不凡的启迪和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