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九辩·何时俗之工巧兮

何时俗之工巧兮①,背绳墨而改错②! 却骐骥而不乘兮③,策驽骀而取路④。 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 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駶跳而远去⑤。 凫雁皆唼夫粱藻兮⑥,凤愈飘翔而高举⑦。 圜凿而方枘兮⑧,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⑨。 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⑩。 愿衔枚而无言兮⑪,尝被君之渥洽⑫。 太公九十乃显荣兮⑬,诚未遇其匹合。 谓骐骥兮安归?谓凤皇兮安栖? 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举肥⑭。 骐骥伏匿而不见兮,凤皇高飞而不下。 鸟兽犹知怀德兮,何云贤士之不处⑮? 骥不骤进而求服兮⑯,凤亦不贪餧而妄食⑰。 君弃远而不察兮,虽愿忠其焉得? 欲寂漠而绝端兮⑱,窃不敢忘初之厚德。 独悲愁其伤人兮,冯郁郁其何极⑲! 霜露惨悽而交下兮,心尚幸其弗济⑳。 霰雪雰糅其增加兮㉑,乃知遭命之将至。 愿徼幸而有待兮㉒,泊莽莽与壄草同死㉓。 愿自往而径游兮,路壅绝而不通㉔。 欲循道而平驱兮㉕,又未知其所从。 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压桉而学诵㉖。 性愚陋以褊浅兮㉗,信未达乎从容㉘。

注释

1时俗:指当前的社会风气。工巧:此处“工”意为擅长,“巧”则指善于取巧。

2绳墨:原指木工用以画直线的绳线和墨斗,此处借喻为规则、法度。错:通“措”,意为施行、采取的措施。

3骐骥:指骏马,此处用以比喻有才能、品德高尚的贤士。

4驽骀(nú tái):指劣马,能力低下的马。取路:指上路、出发。

5駶(jú)跳:形容马跳跃的动作。

6凫雁:泛指野鸭和大雁,有时也可单指其中之一。唼(shà):水鸟或鱼类吃食的声音。粱:指粟米,谷物的一种。藻:水中的藻类植物。

7高举:高飞远翔,此处用以比喻远离世俗,追求高远理想。

8圜:通“圆”,指圆形。凿:原指凿开的动作,此处指榫眼,即木器中用于插入榫头的孔。枘(ruì):指榫头。

9鉏铻(jǔ yǔ):亦作“鉏吾”,意指互相抵触、不合,彼此难以相容。

10凤:指凤凰,古代传说中的神鸟。遑遑:形容惶恐不安的样子。无所集:指没有可以栖息的地方。

11愿衔枚而无言兮:指闭口不言。古时行军为防止士兵出声,令他们口中衔一根叫作枚的短木条,故称。

12被:表示蒙受、受到之意。渥(wò)洽:指深厚的恩泽,丰富的恩惠。

13太公:指姜太公,即吕望。荣:此处指荣耀、显贵。

14相(xiàng):指观察、审视。举肥:原意指挑选肥壮的马匹,此处喻指选拔人才时只看外表,不重实质。

15处(chǔ):驻足,停留。此处指停留、不前进。

16骤进:迅速前行。服:操纵,这里指驾车奔驰。

17餧:喂养,饲食。妄食:随意、无规律地进食。

18寂漠:同“寂寞”。绝端:指完全断绝,无有联系。

19冯(píng):通“凭”,表愤懑不平之情。此处指内心充满愤慨。

20幸:期望,希望。济:达成,成功。

21霰:空中降落的雪珠。雰糅:形容纷乱混杂的样子。

22徼(jiǎo)幸:即“侥幸”,指由于偶然因素而获得成功或免去灾祸。

23泊:停留,栖息。莽莽:形容草木茂盛广袤的样子。壄:同“野”,指野外。

24壅(yōng)绝:阻塞不通,断绝往来。

25循:遵循,依照。平驱:平稳地驱车前行。

26压桉(àn):抑制,控制。学诵:学习写宜于读诵的韵文。

27褊(biǎn)浅:指心胸狭窄,见识短浅。

28达:通晓,理解。从容:举动,行为。

译文

为何当今世风日下,人们只知投机取巧?他们违背原则,改变常理,舍弃骏马不骑,却驱赶劣马前行。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缺少好马吗?不,只是没有懂得驾驭它们的人。若驾驭者不合适,骏马自然会扬蹄逃去。你看那野鸭和大雁只知啄食高粱和水藻,而凤凰却振翅高飞,志向远大。这就像试图在圆洞里插入方榫,我知道这是行不通的。所有的鸟都有归宿,唯独凤凰难以找到栖息之地。我本不想多言,但念及君王昔日的深厚恩情,我又怎能沉默?姜太公直到九十岁才得志,这都是因为之前未遇明君啊。那么,骏马的归宿究竟在何方?凤凰又应在哪里筑巢?世道败坏,古风不存,现在的人们只看外表,只选肥壮的马匹。因此,骏马选择隐藏,不愿显露;凤凰则高飞不止,不落凡尘。连鸟兽都懂得珍视自己的美德,更何况是贤士呢?他们怎会因为贪图名利而屈就?骏马不会为了被选用而随意让人驾驭,凤凰也不会因为食物而随意停留。然而,君王却远离了这些贤士,且并未察觉。贤士们虽然想要尽忠,但又怎能心满意足?他们或许想与君王断绝关系,但私下里却仍然铭记着君王的恩情。这种独自的悲愁最能伤人,而悲愤的终点又在何处?寒霜降临,带来的是悲惨和凄清,但我心中仍希望它们不会带来太大的破坏。雪珠和雪花纷纷扬扬,越来越大,我这才知道厄运即将来临。我本想心存侥幸,期待事情会有所转机,但恐怕最终还是会像无边的野草一样枯萎死去。我多想自由自在地前行,畅游四方,但道路却如此拥堵,难以前行。我想沿着大道平稳驱车,但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走到半路就已经迷失了方向,只好克制情感作歌吟诵。秉性愚笨孤陋而又褊狭浅直啊,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行事。

赏析

这段文言文,深情而沉痛,出自古代文学《楚辞·九辩》,借自然之象寓言人世之态,表达了作者对时俗工巧、贤才难遇的深切感慨。文章开篇即以“何时俗之工巧兮,背绳墨而改错”揭示主题,痛斥时俗背弃正道,工匠舍弃规矩,隐喻社会风气败坏,人们背离道德准绳。接着,作者以骐骥与驽骀、凫雁与凤凰的对比,形象地描绘了贤才与庸才的不同境遇,骐骥被弃置,凤凰高飞难栖,反映了当时社会贤能之士不被重用,而平庸之辈却占据要位的现实。
“圜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此句以工匠术语比喻志趣不合,形象地说明了贤才与世俗格格不入,难以融入的现状,深刻揭示了人才与环境的矛盾。而“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则进一步强化了凤凰(贤士)孤独无依,无处安身的悲剧形象,寄托了作者对贤才难遇明主的哀叹。
文中还通过对太公九十方显荣的回顾,以及对“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举肥”的批判,表达了对往昔清明时代的怀念和对当下世风日下的无奈。作者借骥不骤进、凤不贪食的高洁品质,反衬出贤士在乱世中的坚守与无奈,同时也流露出自己对初心不忘、忠贞不渝的坚持。
最后部分,作者抒发了个人遭遇不幸,前路迷茫的悲愁情绪,但仍抱有一丝希望,期待命运的转机,即便最终可能“泊莽莽与壄草同死”,也不放弃内心的追求与理想。这种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困境中坚持信念的精神,使得整篇文章情感深沉,意境深远。
综观全文,此文不仅是对时代弊病的深刻揭露,也是对个人命运的沉痛抒发,更是对贤才价值的深情呼唤。其写作思路清晰,由宏观的社会批判到微观的个人命运,层层深入,情感逐渐累积,最终达到高潮。修辞手法丰富,比喻、象征、对比等手法运用自如,使得文章既富有哲理又充满情感,展现了作者深邃的思想和高超的艺术表现力。正如古代文论家所言:“文以载道”,此文正是以其深刻的思想内容和独特的艺术风格,承载了作者对理想社会的向往和对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