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汉文史料中的彝族男子服饰文化
衣冠服饰是古代中原华夏(古代汉族)甚为重视的文化内容,因此,在汉文史料记载中,也往往以衣冠服饰的差异来划分族群。服饰、发式是一个民族习俗中最显明的表征之一。从服饰和发式来看,上古时期,“披毡、椎结,是彝族男子装扮的主要特征”。[1]随着历史的发展,彝族各部的迁徙分化,彝族男子传统服饰出现了地方性和支系性差异。本文从汉文史籍中梳理并窥探古代彝族男子传统装束形象,并梳理在各个历史时期的流变情况。
一椎髻和披毡
古代彝族男子椎髻最早被汉族注意到。在《史记》中司马迁说彝族先民西南夷“皆椎结”,彝族成为“椎结之民”。“椎髻”又称“椎结”,意为将头发结成椎形的髻。古代彝族男子的椎形髻位于额顶,头上发髻突出一撮如角状前突。彝族先民的椎髻习俗至今仍在川滇大小凉山彝族中延续。
古滇国的统治民族古滇族是在古代彝族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古滇国时期,彝族先民就着椎髻、披毡之习。对云南晋宁石寨山西汉墓考古发现的研究,也证实了彝族男子在汉代以前就已经普遍有椎髻、披毡之习。冯汉骥先生认为,乘马的滇族男子,肩上所披之毡有如当代彝族。在他所分析的7组人物形象中:A组自成一类;E、D两组为“编发”类;BCEG为“椎髻”类,和滇族关系非常之密切,为今彝族先民。椎髻之民在古滇国的政治生活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他们与滇王为同姓,是十分近似的族类。滇王未得到他们的同意以前,不敢单独降汉。[2]此外,方国喻研究认为,汉代前期古滇国“滇族男子乘马时所披的披风,绝类现在彝族所披的毡。”[3]马长寿也从服饰、生活习俗等方面研究认为,“‘滇族’的形成,亦可能是在彝族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4]在历史学研究中,大多学者根据古代彝族独特的传统服饰打扮来判别族属。
从汉文史料可知,汉代彝族既有编发,又有椎髻。《史记·西南夷列传》中说“西南夷……此皆椎结”。此外,《史记·货殖列传》中提到了与椎髻之民做铁器生意致富的一个汉人:“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史记》中的记载也可以与考古发现相印证,从晋宁石寨山、李家山出土的青铜器物上所铸刻的众多人物的发式和服饰来看,发式有“编发”者,也有“椎髻”者,这与汉代彝族先民既有“编发”,又有“椎髻”两种发式完全一致。[5]
除了椎髻,古代彝族的披毡习俗也被他者注意到,并在史料中留下了遗迹。从此,椎髻和披毡往往同时出现,成为古代彝族的典型形象。披毡既可以挡风遮雨,又可以包裹身体御寒,因此,古代彝族,上至君王酋长,下至普通百姓,都披披毡。当然,披毡的种类多样,质地各异,上流阶层披质量上等的披毡,如南诏王异牟寻见唐使时就“披大虫皮(虎皮)”;广大民众披棉、麻和羊毛混合而织成的披毡;牧者披牛皮、羊皮披毡;贫者、耕者披绳草树叶编织成的披毡。
古代彝族披毡质地良好,做工精美,富有特色,也受到其他民族的喜爱,成为一种较为高档的礼品和贡品。据史料记载,彝族披毡在宋代时与外界交易。周去非《岭外带答·邕州横山寨博易场》载:“蛮马之来,他货亦至,蛮之所携麝香、胡羊、长鸣鸡、披毡、云南刀及诸物。”贵州水西部的毗那常与邕州交易,其中所带披毡为必备之物。元代,披毡成为贡品,《元史·本纪》载:“大德元年(1297年),六月甲寅,罢亦溪不薛岁贡马及毡衣。”明朝洪武十三年(1350年),霭翠为征讨云南的明朝军队贡献了10000领披毡。[6]
二汉代至元代,椎髻、披毡、佩刀、戴笠、跣足成为古代彝族男子典型的传统装束
魏晋时期,汉文史料中彝族男子的形象开始成型固定,椎髻之人披披毡成为古代彝族男子的传统典型装束。1963年云南昭通后海子中寨发现的东晋霍承嗣墓,墓中西边壁画有夷汉部曲图,共三排:第一排13人,着汉装;第二排13人、第三排14人,装束均为“夷”,梳有天菩萨发髻,披毡,赤足,与今四川凉山州彝族装束相同,明显可知是彝族先民。昭通是彝族的发祥地,在清朝武力改土归流之前,彝族一直是昭通的世居主体民族。
东晋常璩在《华阳国志·南中志》中说:“夷人大种曰‘昆’,小种曰‘叟’。皆曲头木耳,环铁裹结”。“曲头”,具体义未详。[7]“木耳”即用木制耳环穿耳。“环铁”即以铁环为手镯或项圈。“裹结”即头上挽髻而以布缠裹,“结”通“髻”,指椎髻,现今彝族的英雄结就是如此。
唐代,从当时汉文史料中印证,彝族先民的椎髻、披毡之习已经非常普遍和盛行,且椎髻形式多样,并形成阶层差异。《新唐书·南蛮传下》记载“乌蛮,……男子椎髻。”樊绰撰《蛮书》记载:“其蛮,丈夫一切披毡。其余衣服略与汉同,唯头囊特异耳。……若子弟及四军罗苴已下,则当额络为一髻,不得戴囊角。当顶撮髽髻,并披毡皮。俗皆跣足,虽清平官大军将亦不以为耻。”从此可知,“蛮”成年男子一律披披毡,其服饰大体与汉族相同,但是头顶上的发髻却与汉族有较大差别。达官贵人喜欢用红色的绳子、布带等束住发髻,或将头发绾于脑后作髻,贵族戴头冠,其形状像一花筒,包裹住发髻。此时椎髻、披毡的习俗成为一种时尚,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亦不以为耻”。南诏国清平官及大将军等皆跣足,南诏国王室是彝族,南诏政权是彝白两族统治者的联合专政,因此,这一时期的彝族有跣足的习俗。
宋代的汉文史料中进一步指出,椎髻、披毡之人为彝族远古传说中的文化共祖笃慕后裔。《宋史·叙州三路蛮传》中说:“石门蕃部,乌蛮仲牟由裔。俗椎髻,披毡佩刀,居住栏棚,不喜耕稼,多畜牧。其人精悍,善战斗,自马湖、南广诸族皆畏之。”宋代,在滇桂交界处一带有一个强大的彝族部落王国,称自杞国,该部彝族常到广西境内做马匹生意,任职邕州的吴儆在《论邕州化外诸国状》中称:“其人皆长大勇悍,善骑射,好战斗。”范成大对“至邕管卖马者”的体质特征、生活习性作了详细描述:“其人多深目、长身、黑面、白牙,以锦缠椎髻,短褐、徒跣、戴笠、荷毡珥,刷牙,金环约臂,背长刀,腰弩箭箙,腋下佩皮箧,胸至腰骈束麻索,以便乘马。”概括出了该部彝族的装束是椎髻、披毡、戴笠、背弓、佩刀。
元代,彝族又被称为罗罗,但仍沿用之前的称谓,汉文史料中记述了彝族男子椎髻、披毡的形象。李京在《云南志略》中记载元代罗罗风俗说:“罗罗,即乌蛮也,男子椎髻,摘去髭须,左右佩双刀,喜斗、轻死。……男女无贵贱皆披毡,跣足。……自顺元、曲靖、乌蒙、乌撒、越雟皆此类也。”周致中纂集的《异域志》中说:“西南夷,国人椎发跣足,衣斑花布,披色毡,背刀带弩,其人勇悍,死而无悔,西戎皆畏之。”
三明清两代,在保持椎髻、披毡的共性外,各支系有分化和发展
在《史记》中,彝族先民属于西南夷。魏晋时称叟人、爨人,唐时称乌蛮,元时称罗罗,基本指的都是彝族先民。但是,明清以前,汉族对彝族的认识大多较为模糊和笼统。明清两代,是我国方志发展的高峰时期,此时的汉文地方志,对彝族的介绍信息有所增多和深入。此时椎髻、披毡仍然是彝族男子的典型形象,但在此基础上,各地各支系有所分化发展。
明时西南地区彝族的分布非常广泛,遍布滇川黔三省。《明史·土司传》说倮罗“散居山谷间,北至大渡河,南及金沙江,东抵乌蒙,西讫盐井,延袤千余里。”彝族男子传统装束,除了椎髻、披毡,还有以布缠裹椎形发髻,或在椎形发髻上戴竹制斗笠。明景泰《云南图经志书》于景泰六年(1455年)完成刊印,为云南省现存最早最完整的一部云南地方志,书中记载彝族时说:“罗罗,男子椎髻披毡,摘去须髯,以白布裹头,或黑毡缦竹笠戴之,名曰茨工,见长官贵人,脱帽悬于背,以为礼之敬也。”明嘉靖《寻甸府志》也说:“黑罗罗,头戴黑毡笠。”戴笠之习后来被彝族毕摩继承了下来,竹笠成为毕摩法帽,一直延续到现在,如今四川凉山、贵州毕节、云南楚雄、大理、红河等地的彝族毕摩均如是装扮。
清代是彝族传统服饰变化较大的一个时期,自此之后逐步形成了彝族服饰遗风同一,特点各异的风格。[8]彝族传统服饰文化正式形成“一体多元”的局面,“一体”是指具有稳定性、统一性、同源性的一面;“多元”是指在一体基础上发展的分化和流变。如男子传统椎髻头饰方面,居住在今云南红河州的部分彝族,还在发髻上插上骨簪作为饰物。康熙《广西府志》说“黑罗罗,挽髻插骨簪”。清乾隆《弥勒州志》说“黑罗罗,挽髻插骨簪”。今云南文山州马关县一带自称“桃花人”的彝族,当时其装束也是“披羊皮或披毡,前梳髻”,也是典型的彝族传统装扮。清道光年间贵州《大定府志》载,古代水西、乌撒彝族男子也与云南、四川的一样:椎髻、布帕裹头、披羊皮、戴斗笠,穿鞋。清代的《百苗图》,着意反映了彝族衣着习尚中的一些特点:一是披毡;二是梳成尖髻的天菩萨发式;三是分段的百皱褶长裙。[9]而前两个特点指的是彝族男子。成书于清乾隆年间的《皇清职贡图》中记载了西南各地彝族男子的典型形象:头部,或椎髻、或在椎髻基础上缠头、或在椎髻的基础上戴笠帽;耳朵穿戴耳环;服饰,披毡;配饰:携弓弩或佩刀。清光绪年间《黔南苗蛮图说》中用彩绘方式描述了清末贵州彝族的形象也与上述大同小异。这些文献史料对了解古代彝族服饰文化,梳理其流变提供了宝贵的历史资料。
彝族男子椎髻、披毡、缠头、戴笠、戴耳环的习俗,在滇黔部分彝族地区一直延续至民主改革初,而在四川凉山彝族地区,则一直延续至今。如民国23年(1934年)《宣威县志稿》中描述了当地彝族的几种穿戴形象:黑彝,“男椎髻,头缠皂布,左耳戴金银环,衣短衣,大领袖,著细腰带。”白彝传统发型服饰“悉如黑种(即黑彝),婚丧嫁娶亦同”。民主改革后,随着社会文化的巨大变迁,滇黔多数彝族地区,彝族男子传统服饰文化日渐消失,所剩无几了。目前,相较之下凉山彝族保留和传承古代彝族男子传统服饰文化居多,故四川凉山彝族对当前展示、弘扬彝族传统服饰文化方面起着一定的作用。
四结语
从汉文史料看,西南滇川黔桂四省(区)彝族男子形象无疑是相对统一和稳定的,而女子传统服饰则各地各支系差异较大。族群是内部自我认同和外部他者认知共同交互构建起来的,椎髻、披毡、裹头、戴笠、戴耳环是古代汉族对彝族男子的共性认知。因此,除了通常认为的彝族文化共祖笃慕及六祖、家支宗法制度、毕摩文化、语言与文字(书同文)、支格阿龙等五大认同,古代彝族男子传统服饰也应成为彝族的第六大共同认同。
综观所述,历史上彝族传统服饰文化呈现“一体多元”的局面:“一体”是以彝族男子为主体,以椎髻、披毡、裹头、戴耳环为民族主要特征,属于同源的一面,在历史的发展中具有相对稳定性和统一性,是整个彝族的共性特征,成为一种共同文化认同;“多元”,是指各地各支系彝族传统服饰特别是女子服饰呈多元化、复杂化、本地化,属于流变一面。了解历史上彝族男子的装束形象,对了解、传承和创新彝族传统服饰文化具有较大的学术意义和现实意义。
参考文献
[1]易谋远.彝族史要[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235.
[2]冯汉骥.云南晋宁石寨山出土文物的族属问题试探[M]//中国考古人类学百年文选.北京:北京知识产权出版社,2008:82-103.
[3]方国瑜.彝族史稿[M].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84:53.
[4]马长寿.彝族古代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44.
[5]王天玺,张鑫昌.中国彝族通史[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12:450.
[6]王明贵,王继超.水西简史[M].贵阳:贵州民族出版社,2011:89.
[7]常璩.华阳国志校注:修订版[M].刘琳,校注.成都:时代出版社,2007.
[8]白兴发.彝族文化史[M].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2002:153.
[9]杜微.百苗图汇考[M].贵阳:贵州民族出版社,2002:144.
特色专题
民俗文化
点读中华
热门资讯
更多 >
湘西苗族服饰图案在平面设计中的应用研究
少数民族服饰
西南地域下白族传统服饰手工艺扎染艺术的探索
少数民族服饰
彝族区域服饰文化浅析
少数民族服饰
凉山彝族服饰配件造型研究
少数民族服饰
黔西南彝族传统服饰中的数学文化
少数民族服饰
凉山彝族服饰图案
少数民族服饰
凉山州彝族女装结构分析
少数民族服饰
云南富宁县彝族女装贴布绣的应用研究
少数民族服饰
云南省石屏市花腰彝族花腰带腰饰文化研究
少数民族服饰
彝族尼苏人 “拖尾服”图案的艺术价值
少数民族服饰
试析大凉山彝族儿童鸡冠帽的文化内涵
少数民族服饰
黔东南七十二寨侗女童代表性服饰研究
少数民族服饰
彝族服饰中刺绣纹样艺术特点及美学价值
少数民族服饰
彝族服饰中的自我认同意识与民族自信精神
少数民族服饰
直苴彝族服饰中人形舞蹈纹的造型设计应用
少数民族服饰
彝族传统服饰的守护者
少数民族服饰
直苴彝族的刺绣与服饰
少数民族服饰
高山白云间走出的衣冠之族
少数民族服饰
设计符号学在彝族服饰设计中的运用
少数民族服饰
凉山彝族服饰图案纹样在现代背扇中的设计应用——以蝴蝶纹样为例
少数民族服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