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州城的暮春总是带着几分醉意。十八岁的李白斜倚在云来酒楼的朱漆栏杆上，腰间佩剑随着他举杯的动作叮当作响。楼下街市喧嚣如潮，他却盯着手中那盏琥珀色的剑南烧春出神。酒液在夕阳下泛着金红，恰似他昨日当掉的那件狐白裘。

"小郎君，您这都喝三天了。"酒保捧着新烫的酒壶欲言又止，"那件裘衣典当的银钱..."

"怕某家付不起酒资？"李白忽然纵声大笑，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他解下腰间鎏金蹀躞带往案上一拍，惊得邻座商贾的筷子掉进鲈鱼脍里。"拿去年波斯商人献的葡萄美酒来！"话音未落，柜台后转出个穿湖蓝圆领袍的青年，腰间蹀躞带上七宝镶嵌晃得人眼花。

"好个豪爽的郎君！"青年径自坐到李白对面，"在下益州张十二，最爱结交痛快人。"他招手唤来掌柜："把地窖里那坛贞观年的兰生酒取来——记我账上。"李白闻言眼睛一亮，这种传说中的御酒连他叔父李阳冰都只藏得半坛。

三巡过后，张十二忽然抚掌大笑："早听闻昌明县李客之子诗才无双，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李白正将酒液倾入喉中，闻言呛得满面通红。他离家时只给父亲留了封"仗剑去国"的短笺，没想到名声已传到百里之外。

"某不过是个..."李白话音未落，张十二突然拽着他冲到街心。暮色中传来西域驼铃声响，十匹枣红大马驮着描金箱子缓缓而来。"家父的商队从龟兹回来了。"张十二抽出匕首划开最近那口箱子，抓出把金铤塞进李白袖中，"明日寒舍设宴，郎君定要带着新诗来！"

那夜李白醉倒在客栈天字号房，怀中还搂着半坛残酒。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散落的银钱上投下斑驳影子。若干年后他在《将进酒》中写下"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脑海里闪回的正是这个满地金铤与诗稿混杂的春夜。

扬州城的骤雨来得急去得快。二十六岁的李白站在醉仙楼三层凭栏处，湿透的白袍紧贴着他挺拔的身躯。楼下传来龟兹乐伎的琵琶声，混着雨后栀子花的香气飘上来。他转身对满座寒士举起夜光杯："诸君可见过波斯匠人用整块水晶雕的酒杯？"话音未落，酒杯已从栏杆缝隙坠向运河，在夕阳下划出一道虹彩。

"太白兄！"元丹丘慌忙去抓他袖摆，"那可是价值连城的..."

"不过是个盛酒的器皿。"李白漫不经心地从箱中又取出三只，"今日与诸君论剑谈诗，正该用这些物件助兴。"说着将其中一只递给身旁麻衣破旧的青年，"杜子美前日说'朱门酒肉臭'，某却觉得酒肉本无贵贱，全在饮者胸襟。"

满座哗然中，掌柜捧着账册战战兢兢走近："李公子，您寄存的三十万金..."李白正帮个独臂老兵斟酒，头也不抬地挥挥手："拿去给西市那些胡商开的质库，就说李白借他们的钱，明日加倍奉还。"他早注意到元丹丘欲言又止的神情，突然大笑："丹丘生怕某家破产？你且看——"说着从行囊抽出卷轴展开，竟是当朝宰相张说亲笔题赠的"诗剑双绝"四字。

这场宴饮持续了整整三个月。当李白最终离开扬州时，运河两岸的秦楼楚馆仍在传唱他即兴创作的《少年行》。替他送行的元丹丘不会想到，十二年后正是靠这段往事打动了玉真公主，才让这位狂生得以"仰天大笑出门去"，应诏入京。

长安西市的胡姬酒肆里，四十二岁的李白正用御赐的犀角杯敲击节拍。波斯地毯上散落着和田玉带、金花银盘，都是昨日玄宗在兴庆宫赏赐的珍宝。碧眼胡姬阿尔朵捧着鎏金酒壶的手在发抖——她刚用半壶三勒浆换到了梦寐以求的于阗玉镯。

"明公不可！"贺知章踉跄追出雅间，紫金鱼袋在腰间晃荡，"那套夜光杯是陛下..."话音未落，李白已将最后一只杯子塞给弹箜篌的龟兹少女："拿去盛葡萄酿，比盛什么劳什子荔枝露强得多。"转身对贺知章眨眨眼："四明狂客何时也俗了？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这话还是你教我的。"

酒肆外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高力士带着十名金吾卫立在门前，手中黄绢在夕阳下格外刺眼。"李学士，陛下召您即刻进宫..."李白却抓起阿尔朵案上的螺钿漆盒扔过去："告诉三郎，就说我醉死在这胡姬裙下了！"满座哗然中，贺知章瞥见漆盒里装着李白刚写就的《清平调》草稿，墨迹尚未全干。

那年深秋，当李白被赐金放还时，长安百姓争相围观他满载珍宝的马车。可出城不到十里，车队就停在了灞桥驿。次日清晨，驿丞发现所有箱笼都敞着，里面只剩几卷诗稿和一把断了弦的琵琶。而三十里外新丰市的落魄举子们，突然都换上了做工精良的吴绫袍服。

浔阳江头的芦苇荡在暮色中沙沙作响。五十七岁的李白蹲在渔船甲板上，正用御赐紫袍裹着一坛新开的醽醁酒。艄公老赵盯着袍角金线织就的麒麟纹样，喉结上下滚动："秀才公，这衣裳..."

"暖和是吧？"李白醉醺醺地将袍子扔过去，"送你了。"老赵慌忙在裤子上擦手："使不得！小老儿听说这是皇上..."话音未落，北岸突然传来阵阵号角声。一队叛军骑兵正在焚烧粮船，火光映得江水如血。

李白猛地灌了口酒，浑浊的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滴在甲板上。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前那道在永王幕府落下的箭伤："老赵，你说人活一世，图什么？"不等回答，他又自顾自笑起来，从怀中掏出块墨锭在船帮上磨了两下，蘸着酒水写下"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写罢将毛笔掷入江中，惊起一群白鹭。

那夜老赵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穿着紫袍在长安酒肆痛饮，四周坐满穿金戴银的胡商。醒来时发现李白正用他的铜斗舀江水喝，昨夜写的诗句已被晨雾洇得模糊不清。而那块价值千金的紫袍，正垫在船尾鱼篓底下渗着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