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初九，潼关的城墙在晨曦中颤抖。哥舒翰拖着病体跪在城楼上，二十万大军像被捣毁的蚁穴般四散奔逃。黄河边的桃林塞，溃兵们争相跳入浑浊的河水，铠甲与尸体堵塞了河道。当崔乾佑的叛军铁骑冲进关城时，杜甫正带着家人逃往奉先县，他怀里揣着刚写就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在颠簸的驴车上被汗水浸透。

长安城一百二十坊开始弥漫着恐慌。杨国忠建议玄宗立即西逃，而杜甫的妻儿还在奉先的出租屋里等着他带回粮食。这个四十五岁的诗人站在渭水桥头，看见达官贵人的车驾碾过逃难的百姓，金银细软从翻倒的马车上滚落，立即被饥饿的人群哄抢一空。七月初八，当玄宗秘密离开长安的第三天，杜甫终于把家人安置在鄜州羌村——一个黄土高原上的偏僻村落，自己却转身向北走去，他听说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了。

秋风裹挟着血腥味穿过长安的坊墙时，杜甫成了叛军的俘虏。他被关在平康坊一座废弃的宅院里，每天听着巡夜的更鼓数星星。某个深夜，隔壁传来琵琶声，弹的竟是《霓裳羽衣曲》的片段，他趴在墙缝间张望，看见几个喝醉的叛军将领强迫乐师演奏，碎了的酒坛在月光下像一滩滩鲜血。次日清晨，西市刑场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其中有个穿绿袍的官员，杜甫认出是当年同登进士科的柳姓友人。

至德二载（757年）春天的某个雨夜，杜甫翻越残破的城墙逃出长安。他穿着用稻草编的鞋子，怀里揣着《哀江头》《悲陈陶》等诗稿，在秦岭的密林中昼伏夜行。四月初八，当这个衣衫褴褛的逃亡者跪在凤翔行宫前时，守卫差点把他当作乞丐驱赶。肃宗李亨听闻有个"杜拾遗"麻鞋见驾，特意赐他绯鱼袋。这个细节被杜甫写在《述怀》诗中，却隐去了自己因营养不良而浮肿的双腿——那双腿后来在华州任上，会跋涉过更多人间惨剧。

乾元元年（758年）冬，杜甫回到羌村接家人。推开柴门的瞬间，妻子杨氏正在补一件百衲衣，孩子们愣了片刻才认出父亲，继而爆发的哭声惊飞了院里的麻雀。那晚的油灯下，杜甫写下《羌村三首》，其中"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的句子让后世无数离乱人湿了眼眶。而此刻屋外，北风正卷着雪花掠过黄土沟壑，像无数冤魂的呜咽。

次年春天，杜甫穿着浅青色官服站在新安县郊外的土坡上。朝廷急需补充兵员，县吏正在抓丁，有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被母亲推进行伍，那妇人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干瘪的乳房："他还没断奶啊！"杜甫的毛笔在纸上颤抖，《新安吏》的初稿就这样沾上了泪渍。当他夜宿石壕村时，老翁翻墙逃跑的声响惊醒了全家人，老妇对着差役哭诉："三男邺城戍，二男新战死..."这些画面最终化作《石壕吏》里最具张力的戏剧场景。

华州司功参军的官舍里，杜甫的疟疾又发作了。他裹着被子读战报，郭子仪刚刚在相州吃了败仗，六十万官军溃散。突然有人敲门，是个从邺城逃回来的伤兵，想要讨碗水喝。那人左耳只剩半个，讲述着战场上人相食的惨状时，杜甫发现他的牙齿异常白——那是在煮食人肉后特意用醋洗过的痕迹。当夜，杜甫在《无家别》中写下"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写完将毛笔狠狠掷向墙壁。

这年秋天，杜甫辞去了官职。他带着家人向西流浪，在秦州（今天水）的山谷里采药度日。某个霜晨，他站在东柯谷的悬崖边，看见迁徙的大雁排成残破的"人"字形掠过麦积山。十月初，收到弟弟杜占从河南来的信，说故乡巩县又遭了兵灾。那晚的月光特别冷，杜甫在《月夜忆舍弟》中写下"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写完才发现砚台里的墨汁结了一层薄冰。

当杜甫在成州同谷县（今甘肃成县）的冰天雪地里拾橡栗充饥时，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些"即从巴峡穿巫峡"的诗句会成为安史之乱最珍贵的史料。乾元二年（759年）岁末，这个衣衫单薄的流亡者站在嘉陵江畔，望着结冰的江面想起二十年前在齐鲁漫游时写下的"会当凌绝顶"——如今他确实站在了唐诗的巅峰，只是脚下不是岱宗而是乱世的尸骨。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中原的方向，他呵开冻住的毛笔，在《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的末尾添上"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饥走荒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