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舞剑器动四方
说来也怪,千年过去了,我们还能通过几行诗,清晰地看见一位舞蹈家的身影。这都得感谢杜甫。他晚年流落夔州,偶然看到李十二娘舞剑,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写下《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诗里最吸引我的,倒不是诗人的身世飘零,而是那支舞本身——那支名叫“剑器”的舞。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舞蹈呢?它和我们今天在舞台上看到的柔美古典舞很不一样。它是一种“健舞”,节奏明快,姿态雄健。舞者手里是有“器”的,通常是剑。但也有学者说,可能是那种彩绸装饰的、像流星般的器物。无论手持何物,其核心都是一种糅合了技击动作的、充满力量感的表演。

你闭上眼睛,试着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女子,手持双剑,站定。
起势,或许是静默的,如同暴风雨前的宁谧。
然后,她动了起来。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剑光闪烁,好像后羿射日时,天空中同时坠落的九个太阳,带着耀眼的金光。她的身形矫健流畅,仿佛天上的神仙们驾着龙在云间自在翱翔。她奔腾而来时,那气势像收敛了怒吼声的雷霆,无声却更显压迫;而当一个段落戛然而止,她骤然收势,所有奔腾的力量瞬间化为乌有,如同月夜下广阔的江海,水波不兴,只留下一片清冷的光辉凝结在表面。
这不仅仅是美,这是一种震慑。能让满座的观者看得面色改变,能让天地都随之久久地起伏呼吸。这种舞蹈,展现的是一种昂扬的、几乎要冲破身体限制的生命力。它和那个开阔的、尚武的盛唐时代,在精神上是完全相通的。
说来也怪,这么了不起的舞蹈,后来竟慢慢失传了。它的形制、它的编排细节,我们都已无从确切得知。但有趣的是,它的“魂”好像并没有消失。它从宫廷的教坊,流落到了民间的想象里,然后悄悄地,钻进了后世的武侠文化之中。
在老百姓的口耳相传里,公孙大娘慢慢不再只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更被想象成了一位身怀绝技的江湖侠女。她那惊世骇俗的剑舞,自然也顺理成章地被演绎成了一套绝世剑法。
这种转变非常自然。你看,好的舞蹈和好的武功,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它们都追求身体的控制、节奏的把握,以及那种超越日常的、近乎于“道”的表现力。侯孝贤的电影《刺客聂隐娘》里,那种迅捷、冷静、一击必中的武打风格,不正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的另一种诠释吗?动静之间,是同样的美学原则。
所以,公孙大娘的剑器舞,它的故事早已超越了舞蹈本身。它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符号。我们通过杜甫的诗,看到了它最初的光芒;又通过后世不断的演绎和想象,感受到了它绵长不息的生命力。它从一段真实的表演出发,最终融入了我们民族关于力量、美与侠义的集体记忆里,一直舞动到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