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鱼到龙:汉代舞影中的生命图腾

两千多年前,长安城的夜晚没有电灯,但有些夜晚比白昼更亮。那是上林苑里点燃了无数灯烛,火光摇曳着,把宫殿和人群的影子拉得很长。汉武帝坐在高处,下面黑压压一片,有大臣,有使者,也有从很远地方来的胡人。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兴奋,大家都在等。等一场据说能让人忘记今夕何夕的表演。

然后,乐声起了。不是平时宴饮那种轻快的调子,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回响的鼓点,夹杂着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吹管声。场子中央,巨大的彩绸幔帐,开始像活物的肚皮一样,缓缓起伏。人们的交谈声低了下去。忽然,从那幔帐里,探出一个巨大的兽头,眼睛是用琉璃做的,映着火光,像两团活火。接着是整个身躯——那不能叫“道具”,它在动,在呼吸一般地动着,笨重又威严地走过场地。这就是“曼延”,一种传说中的巨兽。孩子们可能吓得抓住了大人的衣袖,但大人也看得目不转睛。

你以为这就是高潮了?不,这才刚刚开始。那巨兽走到场边,那里早已铺好了大匹大匹的青色丝绸,代表海。它慢慢沉入“海”中。乐声变得飘忽,像水波。四下安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爆裂声。忽然,“海面”破开!一个更大、更光滑的形体高高跃起,带起一阵水汽——是鲸鱼。人群里发出一片低低的“嗬”声。可还没等这声惊叹落下,烟雾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笼罩了那“鲸鱼”。烟雾里,那庞大的轮廓在扭动、变化,仿佛正承受着某种蜕变之苦。乐声陡然高亢,清越如龙吟。烟雾稍散,人们看清了:哪里还有鲸鱼?一条金光闪闪的龙,昂着首,须爪张扬,正朝着夜空,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地面,飞进星星里去。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我想,那一刻,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站在远处的普通侍卫,心里激荡的,应该是同一种震撼。这就是史书上寥寥数笔记下的“鱼龙曼延”。读起来只是四个字,可当年亲眼见过的人,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夜晚。

后来,我去了山东,在博物馆昏暗的展厅里,看到那些从地下挖出来的汉画像石。石头上刻满了当时的生活:宴饮、耕种、狩猎。然后,我就看到了它。在一块粗糙的石板上,没有颜色,只有深深浅浅的凿刻痕迹。中间一个人,穿着宽大的衣服,分明是扮成一条大鱼的样子,头套甚至能看出鱼嘴的轮廓。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动作夸张,仿佛在引导,又像是在舞蹈。旁边刻着几个乐师,鼓着腮帮子吹乐器,形象朴拙得可爱。石头是冷的、硬的、沉默的,可我盯着那几条简单的线条,耳边却仿佛响起了两千年前的鼓乐,眼前看见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夜晚。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史书是帝王将相写的,但石头,是留给普通人的记忆。那个刻石的工匠,也许没资格进上林苑看表演,但他听归来的父兄激动地比划过,他就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场神奇的“鱼龙变化”,刻在了为自家墓穴准备的石板上,希望这份热闹与神奇,能伴随亲人去到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是“鱼”变成“龙”呢?这想法真美,也真透着一股子天真又执着的劲儿。鱼,多普通啊。江河湖海里到处都是,是食物,是生计,是活命的根本。它代表的是尘世里最踏实、也最蓬勃的生养之力。而龙呢?谁也没见过。它住在云里,掌管雨水,是权威,是神秘,是凡人无法触及的至高力量。从最平凡的“鱼”,一跃而成为最神圣的“龙”,这哪里只是动物的变形?这分明是一个民族,对“向上”、“超越”、“变得更好”最直白、最热烈的向往。他们用双手,造出鱼和龙的形,再用自己的身体,舞出那种蜕变的过程。这不是戏法,这是用整个身心在祈祷:愿我们的生命,能如这鱼一般,丰饶不息;愿我们的魂灵,终能如这龙一般,自在高飞。那舞蹈里,有对自然的深深敬畏,也有对命运的不屈和野心。

所以,他们的模仿,格外认真,也格外聪明。画像石上的形象,妙就妙在“神似”。你看那条“龙”,工匠没有刻意去雕鳞片,只是用几道飞扬的弧线,勾出它腾挪的劲头,那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就全出来了。艺人套着沉重的道具,要舞出鱼的滑溜、龙的矫健,这得多难?他们一定仔细琢磨过。鱼在水里,不是直来直去,而是身子一摆,借力就滑出去了。龙在天上,也不是乱飞,是蜿蜒着,有它的节奏和韵律。他们抓住了这看不见的“神”,然后用自己的身体表现出来。更绝的是那个“变”的时刻。鲸鱼化龙,怎么变的?史书没细说。但可以想象,一定用了巧法子:烟雾、突然暗下的灯光、众人视线的遮挡……真正的魔法,发生在你眨眼的瞬间,发生在你的想象被点燃的那一刻。汉代人早就明白,最好的艺术,不是把什么都塞给你看,而是留个口子,让你的心自己钻进去,完成最后、也是最精彩的那部分。

宫廷的盛会散了,灯火熄了,但“鱼龙曼延”的魂,却没有消失。它像一颗种子,被风吹到了天南地北,落进老百姓的土壤里,长出了不同的样子。后来,很多很多年后的春节,你在乡下看到的舞龙,那种粗犷的、喧闹的、带着泥土味的欢腾;或者江南水乡,夜里漂在河上的星星点点的鱼灯,温暖又安静——你仔细看,那里面,不都藏着那个汉代夜晚的影子吗?我们不再为了求雨,但那种聚在一起,用集体的热闹对抗孤独,用模仿来的生命姿态,表达对新年、对好日子的期盼,那份心情,和当年上林苑里的人们,其实没什么两样。

说到底,“鱼龙曼延”打动我们的,或许正是这份跨越时间的“真心”。汉代人把他们最质朴的愿望、最瑰丽的想象,都缝进了那些彩绸和竹木里,放在了一场宏大的表演中。当鱼终于化成龙,在众人的惊呼中昂首向天时,他们相信,一些美好的事情真的会发生。那种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今天,我们看画像石上那些笨拙又生动的线条,依然能被这种力量打动。因为追求美好,向往超越,是人类心里,永远不变的“鱼龙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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