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绸为笔,汉风为墨:千年《巾舞》的飞扬之姿

在博物馆汉代百戏展厅,我曾被一件陶俑深深吸引:她的手臂轻扬,身姿如风中的柳枝,手中似乎原本持着什么。考古学家说,那应是一根短木棍,棍端连接的,极有可能是一道曾舞动千年的长绸——这便是汉代“百戏”中一个令人心醉的篇章:《巾舞》。

这块飞扬长绸的故事,并非始于汉朝才有的奇思妙想。更早的证据,静默地躺在曾侯乙墓的深处。一件两端带有小孔的短木棍出土,其形态与后世用于缠绕或固定舞巾的舞具何其相似。这至少证明,在周代的庄重乐舞中,运用丝绸质地的带状物作为舞具,已然是庄严仪式中的一抹流动亮色,尽管彼时的运用,仍笼罩在礼的肃穆氛围之下,重在烘托气氛而非表达自我。

然而当历史的车轮辗过周秦,来到两汉帝国,一股鲜活奔放的气息开始在中华大地上涌动。曾经被礼乐束缚得一丝不苟的乐舞,开始大步走下庙堂的高阶。它们与涌入都市的江湖艺人、妙手杂技、惊险角抵等汇聚一堂,共同汇入了一场叫作“百戏”的民间狂欢盛宴。《巾舞》,便在这股奔涌不歇的时代热流中,完成了自身的华丽蜕变。那条曾经作为庄重点缀的长绸,彻底挣脱了往昔礼仪规范的束缚,幻化为肢体语言最自由、最奔放的延伸,开始真正在广袤的空间中书写舞者内心的波涛与气韵。

努力复原汉代百戏图景,我们仿佛能“看”到那样的场景:广场的中心,随着乐曲突然高昂,一道长长的绸影如破空的闪电,猛地刺向天空!然而执掌这华彩利器的舞者,绝非我们想象的弱质纤纤。她们紧握裹以帛布的木棍或圆盘状握具(这圆盘是巾舞道具的特色之一,便于固定和发力),运肘、转腕、振臂,将轻盈的丝绸驾驭得如同九天翻腾的飞龙,充满了惊人的力量感。长绸瞬息万变:在舞者迅疾的抽、扬、抛、甩之间,它时而绷如拉满的弓弦,画出一道凌厉的直线;时而在高速旋转中,被回旋的离心力带动,层层向内紧收、堆积,舞者几乎要被包裹进这一片炫目的、自我升腾的旋风中心!

汉代乐府的歌词里曾这样描述一场百戏之宴:“振朱屣于盘樽”。不妨想象这并非孤例。当急促的鼓点如骤雨降临,场中的《巾舞》者骤然启动!她的身形翻腾,长绸疾挥,仿佛执笔泼墨于天际的巨手。绸带在空气中猎猎作响,带起尖锐的呼啸。这呼啸,正是长绸奋力抖开、撕裂空气发出的独特声响——汉代人称其为“巾艴”(bó)之音。这是《巾舞》重要的听觉标识,一种力量的外化,充满了紧张与爆发力。绸带的每一次舞动,都蕴含着刚劲的筋骨;女乐者(宫廷专业舞者)全身的力量凝聚于手臂、腰腹,通过长绸向空间猛烈释放。她的步法辗转腾挪,动作连贯迅猛,速度感与力度感令人窒息。此时,舞者本身似乎化作了一个力量的图腾,她挥洒的长绸,便是其意志的延伸,充满了不可遏制的奔逸气魄。

场边的观众,无论贫富,他们的目光想必都被这场力与美的风暴席卷而去。这奔放、雄健、甚至带着点狂狷气息的舞姿,是否曾点燃他们胸膛中那份对于生命的自由与力量的深沉渴望?长绸在汉代明亮的天空中割裂出的每一道闪亮弧线,是否都像划破了无形樊笼的一道自由缝隙,让人心驰神往?

汉代画像石、画像砖清晰记录下了这些姿态万千的《巾舞》瞬间:舞者如引弓欲发,如惊风卷地,如雄鹰击于长空。更令人叫绝的是那些凌空腾跃的姿态——她奋力跃起,身姿舒展,伴随她身体飞升的,是那如影随形、舞动不息的绸带。它如同一道穿越时空的长虹,将刹那的激昂凝固成永恒的雕塑;又似天界散落的霞光,由身披它的仙子(舞者)携卷而落凡尘。

长绸穿越千年,其舞韵在汉代“百戏”的熔炉中,经烈火的淬炼锻造,最终蜕变为具有独立灵魂的舞艺精粹。它毅然卸下礼乐“点缀物”的温顺标签,以一种奔雷闪电般的力量之美与卓然不群的姿态,在艺术的天幕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璀璨轨迹。汉代先民将他们对宇宙的勃勃生机、对生命自由的炽热渴望,尽数倾注进这长绸的每一次抽击、每一次舒卷、每一次回旋之中。那份深藏于骨血间的豪放气韵与不羁情怀,在《巾舞》的飞转腾挪中找到了完美的化身,让那柔软的长绸,舞动出前所未有的筋骨与魂魄。每一次奋力挥洒,伴随着呼啸的“巾艴”之声,都是舞者生命意志挣脱无形束缚的宣言。

 

展开全文 APP阅读
声明: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汉同文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投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