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语铜啸:弦索影戏里的光与声

幕布透光,幕后人影浮动。陈师傅粗糙的手指在木杆上轻点几下,几声“叮”的轻响如碎石溅落。幕的另一边,魏三爷鼓起腮帮,唢呐“嘟”地破了个音,一缕微烫的铜腥味便混入后台的浮尘里。白炽灯泡骤然刺亮幕布,那薄薄一层油绢,隔开了布满油污的灯箱和我所在的人群这头,也串起了幕布两端的声与光。

山东高密的老戏台上,弦索之声是魂灵的低语。四胡的木制共鸣筒被陈师傅抵在胸前,右手琴弓看似随意地拉动,那沉哑的调子就从丝弦上流淌出来。这声音不似琴房的精致,反而有种粗粝的韧性,不华丽但结实,牵动着幕布上跳跃的影子。那操控光影的灵魂,声腔便在四胡的滑音和压揉里显现——当故事行进到险峻处,《劈山救母》沉香斗法的高潮,四胡的旋律不追疾风骤雨,反而向内低徊盘旋,弦上的叹息在幕后幽幽缠绕,映着皮影翻飞的打斗,竟在观者心上撕开一道裂痕般的寂静;待到母子重聚之时,那旋律才蓦然舒展升温,弦子里的喜悦在狭窄的音阶里奔突跳跃,仿佛深涧间涌出的暗泉。

此时,唢呐则如一阵毫无预兆的狂风。当《闹天宫》里金箍棒搅得天庭震荡,那铜口便彻底豁开,气力贯穿天地般直冲霄汉;待演到《天河配》牛郎肩挑稚子涉水之时,唢呐猛地抽噎住,尾音撕裂般陡然下沉,铜舌深处挤压出的悲鸣,宛如那无形的天河在观者心头划开,沉沉落下。

台前,老观众张大了嘴,无声叹息。

四胡之幽深沉厚如地脉,唢呐之灼亮高亢如日芒。在弦索影戏这方寸天地里轮转交迭,二者时而汇成激流,时而划开壁垒。《收猴王》一场里,两件乐器的碰撞尤为惊心——四胡沉润地牵引导线,灵猴的身手在琴弓推拉间灵活腾挪;骤地,唢呐一声裂帛般的呼啸横空劈来,压断了丝弦上所有婉转的铺垫!那铜口迸发的高音如鞭笞,紧促地催逼着后台扯线人,鼓点般的急促高音震得幕布上的小竹影都似颤抖不休——何止是萦绕耳际?它本身就是一股灌入皮影骨节里的刚烈“气”,粗暴地推拽着故事朝命定的裂痕深处急坠。

两件乐器在后台角落对峙相望,如月升日沉、潮涨汐退般的执拗交缠。它们各自吐纳着人间的悲喜,穿透幽微的光线在影偶的一举一动里刻下哀荣的印记。四胡低回细诉着深渊中的摸索,唢呐则昂然啸响着攀登绝巅的倔强。如此迥异的腔调竟相生相伴,正因了它们的唱和撕扯,方使得竹签与油绢间透出的人影有了筋脉,纸胎之躯里搏动起翻涌的悲辛。

弦索双音的赋格,正是光影天地间最本真的阴阳轮转。艺人指间摩挲四胡的丝弦,又在那铜管冰凉的唢呐口上灼热地呼号。我渐渐懂得:是这双重声带的呜咽与怒啸,共同谱写着这人间烟火投在幕布上,那永无休止的光影赋格。

幕布渐暗,四胡的余韵还在灯火熄灭的间隙幽幽回荡,如潮落后沙地上湿润的印记;唢呐激起的灼热铜腥气仍未散尽。它们以天壤之别的喉咙各自唱彻生命的旋律,又在最深处交织缠绕——只为共同托举起那些易逝的轮廓,在那光亮的幕布上,刻下不朽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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