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层幕布演梁祝

听说本地皮影戏班出了个新玩意儿,演《梁祝》用了两层幕。两层?心里纳闷,灯影戏嘛,不就是一块布嘛,还能玩出什么花来?直到开场坐定,才真的瞧见:台子确实上下两层。

下面是平时见惯的那种厚牛皮幕,结实得很。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就在这块布上演着。马文才家迎亲的鼓点敲得很重,“咚!咚!咚!”,震得人心也跟着一沉一沉的;转到祝英台闺房这儿呢,那木鱼的敲法不一样了。艺人在木槌上裹了层棉花吧?敲下去是“扑…扑…扑…”的声音,轻轻的,闷闷的,不像平时听的那样脆响,倒真像窗外下着不大不小的愁雨。这是地地道道的人间事,桩桩件件都在眼前。

眼睛往上扫了一下,嚯!上面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呢!灯光打上去,像罩了一层雾。开始没在意,觉得可能就是装饰。直到二胡吱吱呀呀拉起梁山伯病中的调子,那纱幕上暗蓝色的灯光亮起来,我才发现,哎?纱上好像有影子在动?凑近仔细看,几只白蝴蝶的影子,浅浅地映在上头。怎么会有蝴蝶?幕布前面没看见有人操作啊!这影子虚虚的,淡得很,随着下头二胡声音拉长、揉弦,那蝴蝶翅膀也跟着轻轻地、轻轻地抖。

这里头有机关!好奇心被勾起来了。趁着下面演到祝英台泣诉的场景,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这回看清了:下面那操控祝英台的竹签后面,好像……还连着几根更细的线?是金属丝吧?若有若无地,往上伸进那片纱幕里。

重头戏“哭坟”开始了!下面牛皮幕上,艺人操纵着祝英台的小人儿,竹签猛地一顿,是那角色扑向孤坟的动作。几乎就在同时——刷啦一下——上面纱幕那几只原本蔫蔫的蝶影,翅膀“忽”地一下子全张开了!动作干脆得吓人,那片轻纱也跟着往上微微一飘。接着,下幕的祝英台消失不见(自然是“入坟”了),而就在这眨眼功夫,纱幕上的蓝光“唰”地变成了柔柔的金色,两只鲜艳的大彩蝶轻快地拍打着翅膀,就在那片朦胧的金光里盘旋、上升!耳边只听坐在旁边的一位大姐倒吸了口气,低低地说了句:“哎哟!真像是那人的魂魄一下子从下头钻上来,飞走了似的!”

这场面真把我震住了。散场后,厚着脸皮溜到后台想瞅瞅。有位老师傅正在收拾那些竹签子,他手很糙,指关节被竹签磨得黝黑发亮。我指着那两层的“线桥”问:“师傅,那上头的蝴蝶……怎么回事啊?” 他咧嘴一笑,拿起连在祝英台竹签后的其中一根细铜杆:“这个?简单。你看啊。” 他捏着祝英台的竹签,模仿那个扑坟的动作往下一压——只见连在竹签尾端的那根细铜杆也随之被带着一顶、一撬,“喏,就这巧劲,上头挂着的皮影蝶翅膀,‘咔哒’,不就弹开了?” 他手指很稳,动作看着也不复杂,“老祖宗一辈子耍一副签子也够,我们这代嘛,就想试试能不能让故事里的‘魂魄’,也给观众瞧个明白。” 原来“化蝶”不光是唱词里那么一说,是真的用这几根细丝,“拉扯”出来的一个动作和瞬间。

想想真有意思。下面是厚重牛皮上演的人间悲喜,实实在在,看得见也听得真切那敲打。上面呢,一层纱隔开,映着飘忽的蝶影,听着二胡的弦音,忽悠悠地飞了。两层幕布一起亮着,就像把故事的里外两页同时打开给了你看。那连接上下的一根根细线,不声不响地,就把泪痕斑斑的牛皮上的人,和轻盈飞舞的纱中蝶,接成了一刻的事儿。悲剧那股劲儿还在,可它不再是戛然而止的黑,死别之后愣是生生延出了一片亮来,看得人心里反而缓过来一口气。

灯亮了,前排两个年轻小伙子还在低声议论:“还以为是老掉牙的东西呢,这一手玩的……真没想到。” 我身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慢慢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轻轻说了句:“老把式添了新念头。挺好。”

牛皮幕承载的是哭不出来的痛,纱幕上飘着的,则是另一种讲不清道不明的念想。一层是根,扎在尘土里;一层是花,开到天上去了。那些藏在幕后、被灯光照亮的手,摆弄着皮影签子,笨手笨脚,却又无比真诚地,让一个老掉牙的离别故事,在方寸光影里,长出了谁也未曾想到的、轻盈如初的模样。它未必能飞多高多远,但那一刻,牛皮与轻纱之间,确实有蝴蝶在舞,带着一个普通看客心里的那点涩然和抚慰,飞了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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