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戏《八仙过海·机关法宝》

幕布后的灯光忽然亮了,几声零碎的锣鼓由远及近,渐渐密了起来。台下观众还没坐稳,就见一道“海浪”猛地翻滚到眼前——原是艺人手里抖动的丝绸,薄得像蝉翼,急急的一起一伏,灯光下竟真像波涛拍岸。冷不丁幕布右侧红光一闪,铁拐李的葫芦口“噗”地冒出青烟,烟雾悠悠上升,在光影里转着圈儿,一下子就把人带进了东海。

这时候,前排有个小孩忍不住伸手,想摸一摸那烟雾。可他还没碰到,吕洞宾背后的长剑“铮”地一声出了鞘——沿着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轨道飞了出去,直往幕布深处刺去,好像下一秒就要穿出幕布,飞到人眼前。

这样的魔法,其实都收在山东临沂老艺人张贵银的皮影箱里。他记得以前的《八仙过海》能演上半个月,每天不重样,最让人叫绝的就是八仙手里那些能“活过来”的法宝。没什么现代科技,全靠竹签、皮绳、桐油浸过的丝线,一代代传下来的手艺。比如,何仙姑的荷花——三层花瓣,粉的由深到浅,用五根马尾毛牵着,艺人小指轻轻一勾,花就在灯下开了,露出里头金箔贴的花蕊。每一片花瓣展开多少,都是算好的,多一点儿就散,少一点儿又僵。

你可能想问,这么细巧的东西,怎么经得起百十场演出?奥秘在影人的关节处。吕洞宾那把飞剑的轨道,用的是“漂膛”手艺——在不到半毫米厚的水牛皮上刻出螺旋凹槽,再嵌进磨光的玛瑙珠当滑轮。艺人一抽那三股拧成一股的蚕丝线,剑就顺着S形滑出去,又稳又流畅。这手艺,其实是从内画鼻烟壶的“膛内走笔”学来的,只不过皮影艺人把它用在了兵器上。

更难得的是幕后那“千手阵”。三个助手猫在三平米都不到的幕后,两人管六条丝绸带,靠抽、抖、甩配合出波浪的样,第三个人一手敲潮音锣、一手摇风哨。等到蓝采和的玉板变作金桥过海,浪涛声忽然转成笛声——原来是幕后的人用脚趾夹着竹笛吹,双手却还在抖绸子。这“一心多用”的功夫,没十年真练不下来。临沂的老观众总说:“听张师傅的海浪声,能听出今天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

有意思的是,这些机关没让八仙显得更高远,反倒更亲切了。铁拐李的葫芦里喷的是艾草烟,带着乡下驱蚊的熟悉气味;张果老渔鼓里藏了片竹簧,一敲响起来像驴叫,总逗得全场笑。曹国舅的玉板忽然展开变成挡浪的盾牌时,孩子们最爱数上面刻的铜钱纹——老话说摸到了能沾财气。这些小心思,让神仙也接了地气,好像他们手里的法宝,就是从隔壁木匠铺借来的似的。

回头去看八仙故事的变迁,这种“接地气”好像一直没变。元杂剧里过海的还是徐神翁,到了明代的《东游记》,何仙姑才顶了上来。变的也不只是人,还有法器。铁拐李的葫芦最早只是装酒,清代鼓词里才能喷火,而皮影戏里的烟雾,是上世纪五十年代老艺人看了蒸汽火车后琢磨出来的。现在观众看到韩湘子的花篮转着撒出碎米纸做的花瓣,大概想不到,这机关的灵感其实来自农村扬谷的木机子——老手艺就是这样,总把日常的点滴,一点点揉成神话。

每回散场,总有人绕到幕后转悠,想瞅瞅机关到底怎么动的。但真正的窍门,藏在张贵银这些老艺人长了茧的指头里。那位能背十万言唱词的老先生,每演完一场,总是默默把影人收回桐木箱。箱盖合上之前,你如果仔细看,会看见吕洞宾的飞剑轨道上有一道道细微的指痕——那是一千次、一万次滑过留下的。它们不说话,却比什么都能告诉你:所谓神通,不过是匠人把岁月熬成了自己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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