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的鸡刚叫过头遍，赵家峪的土路上就传来驴车轱辘碾过薄霜的脆响。三挂驴车载着朱漆食盒，红绸子扎的礼担在晨雾里忽隐忽现，活像游动着几簇跳动的火苗。赶车的把式攥着缰绳的手冻得通红，嘴里呵出的白气混着驴身上蒸腾的热汗，在零下十度的空气里凝成细碎的冰晶。这是老赵家给河对岸周家送定亲礼的日子，按祖辈传下的规矩，得赶在日头爬上东边老槐树梢前把六色礼送进女方家门。

食盒揭开时蒸腾的热气裹着五谷香，最上层躺着六对白面饽饽，用胭脂红点了并蒂莲花。第二层的腊肉切得方正如官印，油脂在晨曦里泛着琥珀光。三姑六婆们围作一团，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划过捆礼盒的红绸带，绸面下压着的柏树枝便抖落几粒青翠的针叶。这是要验看女家准备的"回礼"是否周全——六尺红布得是苏绣的龙凤呈祥，六包旱烟丝得掺了晒足三伏的艾草灰，最要紧的是那对银镯子，得请镇上王银匠用老模子浇铸，镯心刻着八宝纹，翻过来暗藏着"百子千孙"的篆体小字。

祠堂前的石阶早被童子们用掺了朱砂的米汤刷过三遍，泛着血玉般的光泽。周家老太爷拄着紫檀拐杖立在门槛内，眼瞅着赵家当家人抬脚要跨进来，突然用拐棍头点了点青石门槛。抬礼的后生们顿时收住步子，领头的二叔公赶忙从袖袋摸出串五帝钱，恭恭敬敬压在门槛缝里。围观的妇人们吃吃笑起来，谁不知道这是要试试男家舍不舍得破财——那门槛下早埋着周家祖传的铜镜，须得用钱币镇住镜中煞气，免得冲了新人的八字。

正午的日头把祠堂照得透亮，香案上两盏长明灯的火苗却纹丝不动。两家族长并排跪在蒲团上，黄表纸写的婚书在香炉前缓缓焚化，青烟打着旋儿往房梁上钻。供桌底下突然传出窸窣响动，三只花狸猫蹿出来叼走供果，惹得满堂哄笑。这原是老辈人故意放的生灵，说是猫儿叼走的福气能化成新人的儿女缘。坐在西厢房的新娘子隔着雕花窗偷看，凤冠上的珍珠流苏扫得脸颊发痒，她想起昨夜娘亲塞进嫁妆箱底的那把枣木梳——梳齿间缠着七根红丝线，说是要等洞房夜由新郎亲手解开，能保七年抱三胎。

酒席摆在打谷场上，八仙桌拼成的长龙蜿蜒半里地。帮厨的媳妇们端着海碗穿梭，新磨的豆腐还在竹筛里颤巍巍地晃，刚出锅的粉蒸肉裹着荷叶香。最年长的七叔公抿着地瓜烧，突然用豁了牙的嘴吹响唢呐，即兴编的喜调惊飞了麦垛上的麻雀。后生们踩着鼓点耍起九节鞭，银链子舞成个亮闪闪的圆，鞭梢的红绸带扫过贴着"囍"字的粮仓，仓里的陈年麦粒沙沙作响，仿佛应和着这百年不衰的喧闹。

暮色四合时，两姓长辈在祠堂后的老柳树下碰头。赵老太捏着周家送来的回礼单，指尖在"子孙饽饽二十对"上顿了顿，转头望向祠堂飞檐上蹲着的石兽。那饽饽里藏着玄机，头一笼蒸的要故意夹生，等新娘子过门那日再回锅蒸透，取的是"生根发芽"的好兆头。周家当家的忽然开口："亲家公，西河滩那三亩水浇地......"话没说完就被赵老太截住："等开春下了头场雨，咱两家的地界石该往南挪七步。"围观的子侄辈听得云里雾里，只有管着族谱的六叔了然于心——那三亩地正是当年赵周两姓争了五代人的风水宝地，如今化作婚书上的墨迹，倒比界碑更牢靠。

夜深人静后，守祠堂的老王头举着油灯查验供品，发现香案下的铜盆里漂着几片桃木符。符上朱砂画的纹路被酒水洇开，隐约显出"五世其昌"的字样。这是白日里两姓女眷趁乱投的，她们不懂周易卦象，却笃信桃木能镇住流年不利。祠堂梁柱间窸窣落下些陈年香灰，落在供桌的龙凤烛台上，烛泪忽然爆出个灯花，照得祖宗牌位上的金漆忽明忽暗。

这场持续三昼夜的定亲礼，终在第四日鸡鸣时分收了尾。送亲的队伍踩着薄霜离去时，不知谁家小儿将定亲用的红枣花生撒进了村口的古井。井底漾开的涟漪惊醒了沉睡的锦鲤，鱼尾扫过井壁青苔，露出斑驳的"百年好合"石刻——那还是光绪年间某对新人留下的，字缝里早已长满翠生生的铜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