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回门,又蕴含着怎样的情感纽带?

胶东平原的秋收刚过,高粱穗子垂成一片赤金色的海。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妇人正踮脚张望,远处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驴车轱辘压着碎石子发出“嘎吱”响。穿枣红褂子的新媳妇缩在车棚里,膝头摞着两匹扎红绳的棉布,布匹底下压着半袋新磨的玉米面,车辙印子歪歪扭扭,像极了她出嫁那日哭花的妆。

驴车停在青砖院门前,门槛上早蹲着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手里攥着把沾泥的韭菜。见着车帘子掀开,韭菜叶簌簌抖落几片,她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枯树枝似的手指头戳着女婿怀里的大包袱:“带这些劳什子作甚?前儿捎来的猪油还没吃完……”话没说完,眼窝子先湿了,忙用袖口抹了把脸,韭菜味儿混着泪咸味钻进鼻腔。新媳妇垂着头往屋里钻,后脖颈子露着半截红绳——那是出嫁时娘给系的,说是能拴住魂儿。

灶房里雾气腾腾,新蒸的槐花饼摞成宝塔尖。老太太往灶膛里添了把麦秸,火苗“噼啪”跳着,映得她鬓角银丝泛着金光。“你爹在世那会儿,回门礼得备八样。”她突然开口,铁勺搅着锅里的棒子面粥,“那年月连榆树皮都啃,你姑奶奶硬是从牙缝里抠出半瓢白面……”话头戛然而止,铁勺“当啷”砸在锅沿上。外头传来女婿和亲家公寒暄声,说今年的冬小麦长势好,说村西头老赵家添了牛犊。

东厢房木门“吱呀”一声,新媳妇摸黑钻进自己待嫁前的屋子。土炕上铺的还是那床蓝印花被,窗台上摆着缺口的粗瓷碗,碗底结着层黄褐色的糖渣——正月里喝红糖水暖宫的碗,母亲竟留着没刷。炕柜最底层压着件褪色的红袄,手指抚过盘扣,针脚歪斜得像蚯蚓爬,这是十二岁那年自己缝的嫁妆。外头突然炸响几声狗吠,她慌忙把袄子塞回去,袖口蹭到柜角,带落个布包,里头滚出三枚铜钱,用红绳缠得死紧。

堂屋里八仙桌摆开,海碗盛着冒尖的猪肉炖粉条。老太太夹了块肥肉片子往女婿碗里搁,油星子溅到绣着双喜的桌布上:“多吃些,回程二十里地呢。”眼风却往闺女碗里扫,见她只挑粉条吃,喉咙里咕哝了句什么,起身往厨房端了碗小米粥。黄澄澄的粥面上浮着枸杞,底下沉着剥了壳的熟鸡蛋——坐月子的人才吃这个,新媳妇耳根子烧得通红。

日头西斜时,驴车又晃悠着上路。老太太追着车塞了包炒瓜子,蓝布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绣着歪扭的荷花,是闺女十岁生辰时绣的。车轱辘转出半里地,新媳妇突然“哎呀”一声,从怀里摸出个粗布荷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晒干的蒲公英——春天犯咳嗽,娘总拿这个熬水。她攥着荷包回头望,村口老槐树早缩成个小黑点,树底下那抹灰扑扑的身影却还在挥胳膊,晚风把苍老的声音扯得断断续续:“棉裤在樟木箱第二层……”

暮色染红半边天时,驴车碾过干涸的河床。新媳妇摸着怀里温热的荷包,突然想起开春那日,娘蹲在河滩挖野菜,后腰上补丁叠着补丁,却把最嫩的荠菜芽全塞进她背篓。此刻荷包里的蒲公英沙沙作响,像是裹着半辈子没倒干净的体己话。她蜷在车棚里,听着驴脖子上的铜铃叮当,恍惚又成了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攥着娘的衣角走亲戚,那时候总觉得二十里路长得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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