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迎亲,热闹背后有何文化深意?

晨曦初露,村口老槐树下已挤满了人。几个半大孩子猴儿似的攀上枝头,伸长脖子朝官道张望。远远地传来铜锣声,三长两短,惊起林间栖息的灰喜鹊。穿绛色短打的报信人疾步跑来,腰间红绸带翻飞如火焰:“花轿过石桥了!”

巷子深处骤然炸开鞭炮,青石板路上腾起硫磺味的白烟。八名轿夫踏着特有的“踩街步”,将朱漆描金的四方轿稳稳抬进村。轿顶鎏金葫芦在朝阳下晃出碎金般的光斑,轿帘垂落的流苏随着步伐摇曳,仿佛要把空气都染成喜庆的胭脂色。这顶耗费十二个木匠百日功的花轿,榫卯间藏着《百子图》雕花,轿杠末端包着錾刻和合二仙的银饰——分明是把对子孙绵延的期盼,化作了可触摸的实体。

新妇娘家檐下早已悬起九尺红绸,门框贴着“赤绳系足”的洒金对联。穿团花马褂的司仪捧着鎏银托盘,盘中并排放着两束青丝。这是前夜新娘母亲从女儿发间剪下的“结发礼”,要待吉时与新郎的头发相系。八仙桌上供着三牲六果,烛火映得祖宗牌位泛着暖光,香烟缭绕中似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场关乎血脉传承的仪式。

迎亲队伍在院门外摆开阵仗。打头的童子手持缠着红绸的竹竿,竿头系着寓意“开枝散叶”的柏枝与石榴。紧随其后的鼓乐班卖力吹奏《鸾凤和鸣》,腮帮鼓胀的唢呐手脖颈青筋暴起,将欢腾的旋律送上云端。最惹眼的当属四位“全福太太”,她们须得父母双全、儿女成行,此刻正捧着装有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描金漆盒,每走三步便朝人群抛撒一把,惹得孩童们笑闹争抢。

花轿落地时激起细碎尘烟,轿帘却纹丝不动。按着老规矩,新妇要等兄长背出闺房,脚不沾地直接入轿。穿宝蓝色绸衫的舅老爷手持铜镜绕轿三周,镜面朝外以驱邪祟。轿内传来细碎环佩声,新妇藏在盖头下的脸庞无人得见,唯有一双绣着并蒂莲的软缎鞋从轿帘下探出尖儿,鞋帮缀着的银铃随着轿身晃动叮咚作响。

定亲仪式的重头戏在祠堂展开。两家族长并坐太师椅上,面前青瓷碗中盛着混入朱砂的合卺酒。新郎咬破指尖滴血入酒时,祠堂外的妇人赶忙将备好的公鸡放生——这是替新人挡灾的“替身”。当两碗血酒被倾入同一尊青铜匜,观礼人群爆发出震天喝彩。匜身饕餮纹在酒液浸润下愈发狰狞,却成了护佑姻缘的瑞兽。

日头偏西时,迎亲队伍踏上归途。花轿后跟着六十四抬嫁妆,樟木箱笼上贴着“百子千孙”封条,妆奁缝隙塞着象征“压箱”的铜钱。送嫁的女眷们突然齐声恸哭,这是“哭嫁”习俗的最后篇章。但见轿帘微微颤动,新妇掷出的手帕飘落在尘土中,立刻被眼疾手快的少女抢去——据说沾了新娘泪水的织物能带来好姻缘。

暮色四合,新郎家祠堂烛火通明。花轿在门槛前轻顿三下,惊得檐角铜铃叮当应和。当新妇跨过熊熊炭火盆,当合卺酒淋过轿顶,当染着鸡血的铜钱撒向夜空,这场定亲仪式才算是真正完成了人与神的双重见证。那些喧天的锣鼓、漫天的彩纸、此起彼伏的吉祥话,都在将世俗婚配装点成天地共庆的盛典。而花轿纹饰里藏着的石榴,终将在岁月里结出真实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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