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汨罗江涨着桃花汛。崖边的屈原数着腰间玉佩的裂纹——正好与放逐的年岁相同。昨夜他又梦见郢都大火，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咬断了半片指甲。江面漂来的桃枝卡在礁石间，像极了楚王案头折断的朱笔。

对岸传来祭祀的鼓声。几个巫祝正在做法事，他们摇晃的铜铃让屈原想起兰台檐角的风铎。当年郑袖总爱在风铎下系红绳，说这样就能把好诗句都"铃"住。"大夫何不过河问问吉凶？"老渔夫撑着破船靠岸，船板缝里塞着用来补漏的《卜居》残简。

神祠前的龟甲正在火上裂出纹路。主祭的独眼巫祝突然指向屈原："这位客官的疑问太重，压得地脉都在颤。"围观者哄笑中，巫祝将一捧热灰撒向江面，灰烬竟在水面排成星图模样。"天地混沌如鸡子时，谁第一个睁开了眼睛？"屈原的问题让巫祝的独眼骤然睁大。

那夜暴雨冲垮了半座神祠。屈原蜷缩在存卦简的壁龛里，借着闪电读那些被雨水泡发的谶语："荧惑守心""苍龙断角"...突然有冰凉的东西滑进他的衣领——是条躲避洪水的小青蛇，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灯焰。屈原想起《山海经》里说过，巴蛇食象三年才吐其骨，而楚国被秦国吞噬，连骨头都没剩下。

"先生的问题，我能答。"清晨来捡卦简的巫童只有七八岁，他指着江心漩涡："我阿爷说，那里住着雷神的坐骑，它打喷嚏时就涨水。"孩子用炭在地上画了个歪扭的八卦，"您问天就像问鱼为什么有鳞，它生来就这样呀。"屈原突然抓住孩子的手——那掌心纹路竟与昨日灰烬排出的星图一模一样。

端午前日，市集上开始悬挂艾草。卖粽子的老妪硬塞给屈原一个菱角粽："吃吧，用你写诗的竹叶包的。"滚烫的糯米粘在牙齿上，让他想起年轻时在郢都分食的宫廷角黍。三个醉汉晃过摊前，腰间挂着写有"秦"字的木牌，他们故意把酒浆泼在屈原的葛衣上："丧家犬也配吃祭品？"

江边的龙舟正在试水。领头的舟子认出屈原，悄悄递来半壶雄黄酒："用您《九歌》的调子当号子，船能快三分。"酒液混着泪水滚入喉头时，屈原忽然明白了舜帝为何要作《南风》——有些疼痛，非得谱成歌才能咽下去。舟子们古铜色的脊背上全是鞭痕，最新那道还渗着血珠。

"听说秦军已过方城。"老渔夫在修补渔网时低语，网上破洞大得能漏掉整群鲥鱼。屈原数着网绳的结节，想起当年在郢都，郑袖就是这样数着城破的倒计时。他摸出怀中玉玦——这是怀王赐的最后一物，现在该用它买条船？还是换把匕首？玉玦突然裂成两半，露出中间被虫蛀空的纹路。

暴雨再临那夜，屈原在崖边烧光了所有诗简。火焰吞噬"路漫漫其修远兮"时，江底传来奇怪的共鸣，像无数人在水下敲打铜鼓。那个巫童不知何时出现在火堆旁，他指着被照亮的江面："看！您的问题变成鱼群了。"的确有银亮的鱼群正排成问号形状，逆流游向巫山方向。

五月初五的朝阳像颗腌透的鸭蛋黄。屈原将剩下的诗稿塞进陶罐，用松脂封口交给老渔夫："等菖蒲开花时，把它交给..."话突然断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该交给谁。江面上飘来新扎的艾人，戴着滑稽的高冠，活像靳尚的替身。屈原为自己的联想笑出声来，这是放逐后第一次真心的笑。

正午的龙舟鼓响彻河谷。屈原站在他们初次相遇的礁石上，怀中抱着用衣襟裹住的楚地泥土。鼓点越来越急，他看见当年那个临摹征兵令的少年正在领头的舟上挥旗，旗上绣着"楚虽三户"四个歪扭的大字。江水漫过脚踝时，一群银鱼突然跃出水面，衔住了他散开的发带。

最后一刻，屈原听见巫童在岸上诵唱《天问》的片段。江水灌入耳膜的轰鸣中，那些困惑半生的问题突然都有了答案——原来混沌中第一个睁眼的是盘古的睫毛，鱼有鳞是因为水需要被丈量，而楚国将永远活在这些押韵的质问里。他抱紧怀中的泥土，像抱着个初生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