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的“人间烟火”:八十年代文学中的抒情回归
1980年,当文坛还在为“伤痕”与“反思”慷慨悲歌时,一位花甲之年的作家悄然发表了《受戒》。这篇小说没有血泪控诉,没有宏大叙事,只写了一个小和尚与农家少女的纯真情愫,写江南水乡的芦苇与寺庙,写和尚们杀猪吃肉、娶妻打牌的日子。有读者诧异地问:“小说还可以这样写?”汪曾祺的回答平静而坚定:“我写的是美,是健康的人性。”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当时波澜壮阔的文学潮流,激起层层涟漪。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学,正处于挣脱政治附庸地位的剧痛期。作家们急于承载思想解放的重任,文学被赋予了过多的社会使命。而汪曾祺的出现,却以一种温和而执拗的方式,打开了另一扇门——他让小说从广场回到小巷,从呐喊回归低语,从戏剧冲突回到人间烟火。
一、“衰年变法”:八十年代的抒情突围
汪曾祺曾多次提到“衰年变法”这个说法。他在一首诗中写道:“衰年变法谈何易,唱罢莲花又一春。”彼时他已六十岁,本可含饴弄孙,却偏偏选择在艺术上重新出发。这不是技艺的生疏,而是审美的自觉。
事实上,汪曾祺的文学血脉并非无源之水。他是沈从文的嫡传弟子,深得京派抒情小说的精髓。四十年代的他,曾尝试现代主义手法,写过《复仇》等实验性作品。但时代的风暴很快席卷而来,五十年代后,这种抒情的、散文化的写作路子被迫中断。直到八十年代,当历史翻开新的一页,汪曾祺才得以接续那条中断已久的文学血脉。
研究者黄子平敏锐地指出,汪曾祺的意义在于接续了鲁迅《故乡》《社戏》、废名《竹林的故事》、沈从文《边城》、萧红《呼兰河传》所代表的“现代抒情小说”传统。这一传统以童年回忆为视角,着意挖掘乡土平民生活的“人情美”,而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它几乎绝迹。汪曾祺的复出,犹如“地泉之涌出”,让中国现代小说的抒情一脉得以赓续。
汪曾祺对自己的定位极为清醒。他说:“我大概是一个中国式的抒情的人道主义者。”这个定位包含两个关键词:一是“抒情”,一是“人道主义”。前者关乎形式,后者关乎立场。在他看来,文学的终极目的不是传达某种政治理念,而是“有益于世道人心”。这种朴素的文学观,在八十年代初却具有某种革命性的意义——它把被长期放逐的“人”重新请回了文学的中心。
二、烟火人间:日常生活的美学重构
读汪曾祺的小说,常有一种错觉:仿佛不是在读小说,而是在听一位长者闲话家常。《受戒》里,他用大量篇幅写荸荠庵的布局:“门前是一条河。门外是一片很大的打谷场。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树。山门里是一个穿堂。迎门供着弥勒佛。”这种写法,如果按照传统的小说标准,简直是“跑题”。但汪曾祺偏要这样写,因为他相信,生活的本相就是如此——它没有那么多的戏剧冲突,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寻常。
这就是汪曾祺独特的“抒情现实主义”。他在《晚翠文谈》中系统阐释了这一理念:主张通过真实描写生活美感和诗意来滋润读者心灵,与强调政治教化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形成差异化对比。他反对空洞的“主题先行”,倡导在普通生活细节中展现民间文化精神。

汪曾祺笔下的“人间烟火”,首先是舌尖上的烟火。他写高邮的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一个“吱”字,让文字有了声音,有了色彩,有了温度。他写炒米“用开水一泡,米粒一颗颗站起来了”,一个“站”字,让寻常食物获得了生命感。这种书写,不是单纯的物质描摹,而是将日常生活审美化,在柴米油盐中发掘诗意。
其次是风俗中的烟火。《大淖记事》开篇,他不急于讲故事,而是不厌其烦地写大淖这地方的风土人情:东边的锡匠,西边的挑夫,姑娘们怎样挑担,小伙子怎样唱歌。汪曾祺深谙一个道理:人物不是悬空的,他们活在特定的空间里。把空间写透了,人物自然就立起来了。这种“风俗画”的写法,让他的小说具有了人类学的厚度,也赋予了普通人生活以庄严的仪式感。
更重要的是,烟火之中活跃着一个个具体的“人”。汪曾祺写的都是小人物:锡匠、挑夫、银匠、和尚、贩夫走卒。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朴素的爱憎与本分的活法。《受戒》里的明海和小英子,那种朦胧的情感纯粹得不染尘埃;《大淖记事》里的巧云和十一子,面对强权的欺凌选择了沉默而坚韧的反抗;《异秉》里的王二,靠勤劳经营起熏烧摊子,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卑微的梦想。这些人物,不承载任何宏大的意识形态,却在平凡中透出人性的光亮。
三、抒情笔法:叙事与美学的双重革新
如果说写什么体现了汪曾祺的眼光,那么怎么写则彰显了他的功力。在小说形式上,汪曾祺是一位自觉的革新者。他早年在《短篇小说的本质》中放言:“我们宁可一个短篇小说像诗,像散文,像戏,什么也不像也行,可是不愿意它太像个小说。”这种打破文体边界的理念,贯穿了他一生的创作。
汪曾祺小说的第一层革新,是语言的淬炼。他的语言,既有口语的鲜活,又有文言的简劲。他曾说:“写小说就是写语言。”这句话并非技巧主义的宣言,而是因为他相信,语言不是思想的外衣,而是思想本身。他写人物对话,坚持“普普通通,家常理短”,因为“人是不能用警句交谈的”。英子问明海:“你当和尚要受戒,疼不疼?”明海答:“不疼。就是烧戒疤的时候,有点烫。”孩子气的问答,却藏着天真的关切,胜过千言万语的抒情。
第二层革新,是意境的营造。汪曾祺将中国古典美学“意境说”引入小说,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受戒》结尾,英子划船送明海进城,船行芦花荡中,惊起一只青桩鸟,“扑鲁鲁鲁”飞远了。没有一句情话,却把初恋的纯真与离别的眷恋写尽了。这种写法,正如他推崇的唐人绝句,“不着重写人物,写故事,而着重写意境,写印象,写感觉”。
第三层革新,是叙事视点的处理。汪曾祺提出“贴近人物叙述”的原则,强调“不能脱离人物来写景”,“小说中的景最好是人物眼中之景,心中之景”。他举过一个例子:写一个农村孩子第一次到草原,不能写“他觉得到了一个童话的世界”,因为孩子脑子里没有“童话”这个概念。只能写:“他好像在一个梦里。”这种克制的叙事伦理,体现的是对人物的尊重——不把自己的感受强加给人物,让人物按自己的方式去感知世界。
四、文学史意义:抒情传统的当代激活
汪曾祺在八十年代的出现,对当时的文坛构成了一种温和的挑战。那时候,文学界习惯于潮流化的运作,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轮番登场,批评家们也热衷于将作家归入某个流派。汪曾祺却被视为“主潮之外”的作家,他的作品似乎难以归类。
但正是这种“之外”的位置,成就了他的独特价值。当大多数作家还在关注“写什么”的时候,汪曾祺已经在思考“怎么写”。他用创作证明:小说不必承载过重的思想负担,不必追求曲折的情节冲突,回到日常生活,回到朴素人性,同样可以抵达文学的深处。这种示范效应是深远的。何立伟、贾平凹、阿城等青年作家,都曾受到他的影响,在八十年代中期形成了一个散文化小说的创作潮流。他对民族文化和地域风俗的表现,也为后来的“寻根文学”提供了启示。
更深层看,汪曾祺的意义在于激活了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这一传统,从《诗经》的“风”,到六朝小品,到晚明性灵文学,再到废名、沈从文的抒情小说,是一条绵延不绝的脉络。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被压抑、被中断了。汪曾祺以他的创作,让这条文脉得以接续。他像一位执着的摆渡人,将古典文学的神韵渡入现代小说的河床。
晚年的汪曾祺,依然保持着那份难得的清醒。他说:“我的作品和我的某些意见,大概不怎么招人喜欢。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也许我有一天会像齐白石似的‘衰年变法’,但目前还没有这意思。我仍将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有点孤独,也不赖。”这段话,写尽了一个艺术家的孤独与倔强。他不追逐潮流,不迎合读者,只是诚实地写他心中的“人间烟火”。
如今,汪曾祺离世已近三十年。但每当人们在繁忙的生活中感到疲惫,翻开他的书,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温润的慰藉。他告诉我们:生活是美好的,人是有诗意的。在最寻常的烟火人间,藏着最深的哲学。他用一支笔,在八十年代的文学版图上,画出了一条通往人心的小径——那条小径上,有童年的芦苇,有故乡的味道,有普通人的爱恨,有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就是汪曾祺留给当代文学最珍贵的遗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