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正传》:100年了,你身边还有多少个阿Q?

一个永远不会过时的人物

1921年12月4日,北京《晨报副刊》开始连载一篇奇怪的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没有正经的名字,只知道他叫“阿Q”,连这个“Q”字都带着几分滑稽。他没有家,住在未庄的土谷祠里;没有固定的职业,给人做短工度日;没有尊严,谁都可以打他、骂他、嘲笑他。但这个人有一个神奇的“本领”——无论遭受多大的侮辱和失败,他总能找到办法让自己“赢”回来。被别人打了,他想“儿子打老子”,于是心理平衡了;被别人瞧不起,他宣称“我祖上比你阔多了”,于是精神胜利了;被押上刑场,他还想着自己死得“有面子”,画押时还遗憾圆圈画得不够圆。

这个人就是阿Q。

一百多年过去了,未庄早已消失,土谷祠也成了历史,赵太爷和假洋鬼子们换了一副面孔,但阿Q——这个鲁迅笔下“沉默的国民的灵魂”——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他换了一身衣服,改了一些说法,用更隐蔽的方式活在每一个时代、每一个角落。你身边有多少个阿Q?或者说,我们自己身上,有多少阿Q的影子?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但值得每一个人认真想想。

阿Q是谁?——一个“精神胜利”的标本

在分析当代的阿Q之前,我们有必要先回到文本,看看鲁迅笔下的阿Q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Q是未庄的一个雇工,“不独是姓名籍贯有些渺茫,连他先前的‘行状’也渺茫”。他没有社会地位,没有经济基础,没有文化知识,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没有。在未庄的权力结构中,他处于最底层——赵太爷可以扇他耳光,假洋鬼子可以拿“哭丧棒”打他,王胡可以跟他比谁虱子多还赢了他,连小D都可以跟他扭打在一起。

但阿Q有一个“法宝”:精神胜利法。

这个法宝的运作机制是这样的:当现实中的阿Q遭受失败时,他会在精神上重新解释这个失败,把它变成一种胜利。被别人打了,他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于是心满意足,仿佛真的当了老子。被人揪住辫子往墙上撞,他想:“人打畜生!”自己把自己降格为畜生,反而觉得自己“有身份”了——因为“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被赵太爷剥夺了姓赵的权利,他想:“我本来姓赵的,只是他不配姓赵。”于是,他在精神上仍然比赵太爷高贵。

鲁迅用冷峻的笔调写道:“他不过是一个小人物,然而他有一种精神,就是凡是他所不及的人,他总以为自己是比他们强的。”这种“自以为强”,不是基于现实的依据,而是基于精神上的自我欺骗。

阿Q的“胜利”还有一个重要特征:欺软怕硬。面对强者,他选择自轻自贱、精神胜利;面对弱者,他则立刻变成强者。他可以欺负小尼姑,可以在小D面前逞威风,可以在王胡面前摆架子。这种“向强者下跪,向弱者挥拳”的两面性,是精神胜利法的重要组成部分。

更可怕的是,阿Q有惊人的“健忘”能力。早上被人打了,中午就忘了;昨天被人羞辱了,今天就觉得自己还是“未庄第一”。他的记忆像筛子,只留下让自己舒服的东西,所有痛苦的、耻辱的、需要反思的东西,都被自动过滤掉了。

这就是阿Q——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一个在现实中被压在最底层、在精神上却永远“胜利”的人。

身边的阿Q:当代社会的精神胜利法

一百多年过去了,我们进入了21世纪。高楼大厦代替了土谷祠,互联网代替了未庄的闲言碎语,但我们真的摆脱了阿Q吗?

让我们看看身边。

职场上,有一个同事明明能力平平、业绩倒数,却总是说:“我不是能力不行,只是不愿意巴结领导。”或者:“我只是运气不好,换了环境肯定比他们强。”他从不反思自己的问题,永远把失败归结为外部因素。这不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什么?

社交网络上,键盘侠们在屏幕后面指点江山。现实中,他们可能是一个月薪三千的普通职员,在老板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但在网络上,他们可以骂马云、骂马化腾、骂一切比他们成功的人。“有钱有什么了不起?”“他不过是运气好。”“换了我,我比他强多了。”这种虚拟世界里的“胜利”,和阿Q在精神上打败赵太爷有什么区别?

家庭里,有些父母在事业上不得志,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他们自己考不上大学,却要求孩子必须上985;自己在单位里默默无闻,却要求孩子必须出人头地。他们用孩子的“成功”来补偿自己的“失败”,用别人的成就来维持自己的心理平衡。这不也是一种精神胜利法吗?

还有那些“精神胜利”的现代变体: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话听起来很平常,但细想一下,它和阿Q的“我祖上比你阔多了”何其相似。当我们用“还有比我更差的”来安慰自己时,我们其实是在用别人的失败来弥补自己的不满足。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当事情搞砸了,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而是用“我早就知道”来证明自己的“预见性”,仿佛“早知道”就等于“没失败”。这和阿Q打了败仗后宣称“我本来就不想赢”的心理机制如出一辙。

——“现在的年轻人/社会/时代不行了。”当一个人在自己的时代里感到无力时,最容易做的就是抱怨“生不逢时”。阿Q也喜欢说“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时代,而不是自己。

这些当代阿Q们,穿着西装,刷着手机,住着楼房,但骨子里的精神胜利法,和一百年前未庄土谷祠里的那个雇工,有什么本质区别?

为什么我们离不开阿Q?——精神胜利法的心理机制

问题来了:一百多年了,为什么阿Q还活着?为什么精神胜利法如此顽固?

答案很残酷:因为精神胜利法有“用”。它让一个在现实中彻底失败的人,还能活下去;它让一个在竞争中屡屡受挫的人,还能保持心理平衡;它让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还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精神胜利法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当现实过于残酷,当改变现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人就需要一种方式来保护自己。阿Q不能改变自己被压迫的地位,不能改变被侮辱的命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精神上“赢”回来。这不是他的错,是那个社会没有给他任何出路。

但问题在于,当这种防御机制变成习惯,当“精神胜利”取代了“现实改变”,人就会永远活在自我欺骗中。阿Q的可悲,不在于他被人打,而在于他被打之后还觉得自己赢了。他的悲剧不是失败,而是把失败当成胜利。

在当代社会,精神胜利法的土壤依然肥沃。竞争的压力、阶层固化的焦虑、意义感的丧失,让无数人感到无力和疲惫。在这种情况下,精神胜利法成了一种“低成本”的心理安慰——不需要奋斗,不需要改变,只需要在脑子里“赢”一下就行了。于是,网上流行“躺平学”,流行“佛系”,流行各种“精神胜利”的变体。

但“躺平”和“佛系”不是阿Q。真正的躺平,是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后的选择;而阿Q式的精神胜利,是对现实的逃避和歪曲。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后者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阿Q的可贵与可悲:一个矛盾的存在

读《阿Q正传》时,我们常常陷入一种复杂的情感:既厌恶阿Q的愚昧和自欺,又同情他的悲惨和无力。这种矛盾,恰恰是鲁迅的高明之处。

阿Q的可贵之处在于,他身上有一种生命力的韧性。不管被打击多少次,他都能站起来;不管被侮辱多少次,他都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这种“打不死”的精神,如果用在正途上,就是“韧性战斗”;可惜用在了自欺上,就成了“精神胜利”。鲁迅自己也说过,阿Q身上有一种“不屈不挠”的东西,只是方向错了。

阿Q的可悲之处在于,他的“胜利”永远停留在精神层面,永远无法转化为现实的改变。他在精神上“赢”了一千次,在现实中却一次都没有赢过。这种“精神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正是中国国民性中最让人痛心的地方。

更可悲的是,阿Q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排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侮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成那个样子。他的无知,是他被欺压的原因,也是他自我欺骗的条件。鲁迅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四个字,道尽了对阿Q的复杂情感。

我们同情阿Q,因为我们知道他的处境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我们厌恶阿Q,因为我们害怕自己身上也有他的影子。这种矛盾,正是《阿Q正传》跨越百年依然打动人的原因。

如何面对自己身上的阿Q?——从自知到自省

100年过去了,我们不可能生活在没有阿Q的世界里,因为阿Q是人类普遍弱点的集中体现。我们能做到的,是清醒地认识自己身上的“阿Q气”,并努力与之斗争。

鲁迅在《〈阿Q正传〉的成因》中写道:“我常常说,我的文章不是写给人看的,是给人想的。”读《阿Q正传》,不是为了嘲笑阿Q,而是为了照镜子。鲁迅自己说,他写阿Q,是为了画出“沉默的国民的魂灵”,让每个人都能从阿Q身上看到自己。

当我们抱怨“运气不好”时,想一想:这是不是阿Q式的自我安慰?当我们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安慰自己时,想一想:这是不是阿Q式的精神胜利?当我们对弱者横眉冷对、对强者唯唯诺诺时,想一想:这是不是阿Q式的欺软怕硬?

面对自己身上的阿Q,需要勇气。承认自己的失败,比用精神胜利法掩盖失败更难;反思自己的问题,比把责任推给外部环境更难;行动起来改变现实,比在精神上“赢”回来更难。但只有走更难的路,才能真正摆脱阿Q的阴影。

鲁迅说:“必须敢于正视,这才可望敢想、敢说、敢作、敢当。”这句话,是对阿Q最有力的批判,也是对我们每个人最真诚的劝告。

阿Q的遗产与我们的未来

1921年,鲁迅在《阿Q正传》的结尾写道:“阿Q后来怎么样了?……阿Q死后,未庄的人们还是一样的过日子,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一百多年过去了,未庄变了,但“未庄的人们”还在。阿Q死了,但阿Q的精神胜利法还活着。它换了形式,变了说法,却依然存在于我们身边,存在于我们身上。

这不是悲观,而是清醒。鲁迅的清醒,就在于他不相信“启蒙”可以一蹴而就,不相信写一篇小说就能改变国民性。他知道,阿Q不会轻易消失,精神胜利法不会轻易退场。但他依然要写,依然要呐喊,因为“呐喊”本身,就是对沉默的反抗。100年后的今天,我们重读《阿Q正传》,不是为了批判那个已经远去的时代,而是为了审视我们自己。在这个竞争激烈、压力巨大的时代,在这个精神胜利法以各种形式泛滥的时代,我们还能不能保持清醒?还能不能正视失败?还能不能在自我欺骗和自我反思之间做出正确的选择?

阿Q问“我到底姓什么”,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问自己:“我到底是谁?”“我到底要什么?”“我到底在逃避什么?”

鲁迅说:“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摆脱阿Q的路,不是现成的,需要每个人自己去走。这条路很难,因为要面对真实的自己;这条路也很长,因为要和几百年的积习斗争。但只有走上这条路,我们才能真正告别阿Q,成为一个敢于正视现实、敢于承担责任的人。

100年了,你身边还有多少个阿Q?或者说,你身上有多少阿Q的影子?这个问题的答案,比任何“精神胜利法”都重要。因为只有知道自己是谁,才能知道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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