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冕的繁梅与道士的狂枝:元代人如何借梅花“吐槽”人生

以前读宋画里的梅花,总觉得美是美,像隔着层琉璃在看。清瘦的枝干,疏落的花朵,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雅致。直到看多了元人的作品,才感觉那层琉璃碎了,梅花的魂,带着人的体温和命运的刻痕,扑面而来。

这变化,大概和他们的处境有关。元代,对很多江南文人来说,是个心里憋着股劲的时代。科举时有时无,仕途变得渺茫。一肚子才学没了出路,能往哪儿去呢?只好转向内心,寄托于笔墨。于是,画画这件事,忽然变得很重。它不再只是描摹物象,而成了一种活法,一种坚持。

要说元人画梅,王冕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他就像一座山,立在那个时代。许多人知道他,是因为课本里那首题画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诗写得真好,一股子不妥协的傲气。但你若去看他的画,会发现那股子劲儿,在画里表现得更直接,更撼人。

他画的梅花,和前人太不一样了。宋人爱画“疏影横斜”,三两枝,意境是有了,总觉着有些冷。王冕偏偏要画“密体”。满纸的枝干,交错着向上生长,倔强得像要挣脱什么。最惊人的是那些花,一朵紧挨着一朵,密密匝匝,仿佛能听到它们在早春的风里喧闹的声音。那不是孤芳自赏,那是一片生命的汪洋。

看他那幅有名的《墨梅图》。画梅的枝干,用笔沉甸甸的,像书法里写篆书,圆厚,有力,绷着一股劲。勾出的花瓣,却不呆板,用淡墨在边缘轻轻一染,仿佛就有了光泽和厚度,真的像是用玉琢出来的。他甚至还尝试用胭脂来画没骨梅花,颜色红,却不艳俗,是一片热热闹闹的生机。我总觉得,王冕画的不是梅,是他自己。是那个身处边缘,却偏要把生命活到最饱满、最灿烂的自己。

不过,一个时代的声音,如果只有一种,也难免单调。有趣的是,就在王冕用他的“密体”构建一个坚实的理想世界时,另一位画家,却走向了几乎相反的路。

他是个道士,叫邹复雷。他的画,传世极少,但有一幅《春消息图》,就足够让人记住他了。这画看着,会让人心里一惊。那梅树的老干,墨色浓重,盘踞在那里,不像树,倒像从沉睡中醒来的龙。忽然间,新枝就从这老干里猛地冲出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狂放,好像要把纸都捅破。他的用笔,不像王冕那样讲究法度,而是更随性,甚至有些“野”。泼墨,焦墨,混着用,墨气淋漓,好像这画不是细细画出来的,是胸中一股气,直接喷薄在纸上的。

看他的画,你会忘记去数花瓣有几片,枝干合不合理。你感受到的是一种节奏,一种 raw 的、未经修饰的生命力。这大概就是道家的东西了,追求“自然而然”,笔墨只是心性的流淌。如果说王冕的梅花还在人间,带着士人的风骨,那邹复雷的梅花,就直往仙境里去了,飘着一股子仙气。

除了这些开宗立派的大象,还有些安静的人,在做着同样重要的事。吴太素就是其中一个。他画画,名声不如王冕显赫,但他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编了一本《松斋梅谱》。这本书,像一本那个时代的“梅花百科全书”,把怎么画梅,前人有啥理论,谁画得好,都细细记录下来。

他的画风,自己也看一些,感觉是在王冕的“密”和宋人的“疏”之间,取了一条温和的路子,清雅,秀丽,是传统的读书人味道。但他的价值,恰恰在那本书里。他让后来的人,能循着这条线索,看清元代这片梅花盛景的全貌。这种工作,需要耐心,需要谦逊,其意义,未必就小于一张惊世骇俗的名作。

这么看下来,元代的梅花,就立体起来了。它不只是书斋里清供的盆景,而是长在广阔天地里的生命。有王冕那样,在人间用力活出的“清气”;有邹复雷那样,超然物外、挥洒自如的“仙气”;也有吴太素那样,默默耕耘、传承文脉的“雅气”。

他们手里的那支笔,画的哪里是梅花呢。分明是各自的境遇,各自的脾气,各自在时代洪流里,为自己找到的那一个立足点。我们看这些画,看那些线条的转折,墨色的浓淡,其实是在与几百年前一个个生动的灵魂对谈。那“逸笔草草”的背后,是最真诚,也最坚韧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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