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同的“规矩”到徐渭的“疯狂”:墨竹画的千年变奏

说起墨竹画,很多人可能立刻想到郑板桥那些瘦劲的竹子。但这门艺术可不是一天炼成的,它走过了很长一段路,从精细的描摹到痛快的抒怀,每个朝代都留下了独特的印记。我们不妨顺着时间,看看那些关键人物是怎么一笔一笔画出竹子的“风骨”的。

唐代算是起了个头。那时候有位叫萧悦的画家,史料记载他专门画竹。白居易还写诗夸过他,说他笔下的竹子“娟娟不失筠粉态”。可惜他的真迹没传下来,我们只能想象,那大概是比较工整、偏向写实的风格,竹子开始作为一种独立的审美对象,进入了文人的视野。

真正让墨竹立住脚的,是北宋的两位大佬——文同和苏轼。文同这个人很有意思,他画竹之前,据说都要先静静观察,直到心里有了完整的形象才动笔,这就是成语“胸有成竹”的来历。他的传世作品《墨竹图》,画了一枝倒垂的竹子,枝叶疏密得当,他用深墨画正面,淡墨画背面,竹子显得很有立体感和生机。他不只是画植物,更像是赋予它一种沉静谦和的气质。文同开创了“湖州竹派”,规矩和法度就此建立起来。

而他的表弟苏轼,走的是另一条路。苏轼是天才,他不那么在乎画得像不像。他画竹有时一笔上去,从根到梢不分节,别人质疑,他反问:竹子难道是一节节长的吗?他的《枯木竹石图》,竹子与古怪的枯木、石头在一起,线条满是书法飞白的趣味。他追求的是一种“意趣”,把画竹彻底变成了文人表达自我的游戏。从此,墨竹的“写意”大门被彻底推开了。

时间跳到元代,文人画成了主流,墨竹也迎来了黄金时代。这个时期的画家,个个都把竹子当成自己的精神名片。李衎是位严谨的学者,他跑遍南方考察真竹,还写了本《竹谱详录》。他的《双勾竹图》工细无比,把竹子的形态结构交代得清清楚楚,是教科书式的作品。

赵孟頫则提出了“书画同源”的响亮口号。看他画的《秀石疏林图》里的竹子,笔触分明带着书法的转折与力道,清雅又自信。他的外甥柯九思践行得更彻底,直接说画竹干要用篆书笔法,画枝用草书,画叶用隶书。他的《清閟阁墨竹图》笔墨厚重,竹叶浓淡相间,像一组错落的笔画,书卷气十足。

但要说把个人情绪推到极致的,得数倪瓒。这位洁癖画家,笔下世界也一片孤寂。他画的竹子,往往就那么疏疏几枝,瘦得像芦苇,陪在空旷的山水边。他自己说:“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形似与否,他根本不在乎。他的《竹枝图》,简单到极致,却冷逸到极致,完全是他人格的化身。

明代画家在元人的基础上,走出了两条有意思的路。一条是延续文人雅致风格的,比如夏昶。他名气很大,当时有“夏卿一个竹,西凉十锭金”的说法。他的《湘江风雨图》长卷,竹子在风雨中摇曳,枝叶组织得非常娴熟,既有法度又显洒脱,影响了一批追随者。

另一条则是彻底“放飞自我”的路,代表是徐渭。这位一生坎坷的才子,把满腔悲愤都泼在了纸上。他画竹,根本不分枝叶,用泼墨法酣畅淋漓地挥洒,狂放不羁。看他的《竹石图》,物象已经模糊,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躁动激烈的情绪,墨竹的表现力被他拓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到了清代,局面就更热闹了。摹古和创新并存,画家个性也越发张扬。“清初四僧”里的石涛,主张“笔墨当随时代”。他画的竹,构图新奇大胆,千姿百态,像他的《竹石图》,笔墨恣肆,充满野性的生命力,完全不受前人程式束缚。

而大家最熟悉的,恐怕是“扬州八怪”里的郑板桥。他把诗、书、画、印结合得完美无缺。他提出画竹要经历“眼中之竹”、“胸中之竹”到“手中之竹”三个阶段。看他的《竹石图》,竹子往往瘦硬挺拔,叶子三三两两,布局疏密自然,像他自称的“乱石铺街”的书法一样,有一种看似随意却精心安排的节奏感。他的竹子,带着鲜明的同情与傲骨,成了文人画走向大众又保持个性的经典符号。

晚清的吴昌硕,又带来了新东西。他是金石大家,用写石鼓文的笔法来画竹。他的《竹石图》,线条苍劲古朴,墨色凝重,仿佛那不是柔弱的植物,而是铸在青铜器上的铭文,充满雄强的力量感,为源远流长的墨竹传统,注入了一股刚健的金石气息。

梳理下来,墨竹画的演变,很像一条河流。宋代建立了河道与规范,元代水流丰沛深邃,明代分出支流,清代则奔向开阔的平原,气象万千。从一开始描摹自然,到后来书写胸臆,竹子早已超越植物本身。它成了历代文人安置精神的寓所,一笔一划里,都是他们的学养、品格和那个时代的气息。这才是墨竹最耐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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