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咎的梅花:用一笔清瘦,画出了整个宋朝的孤高

要理解杨无咎笔下的梅花,或许得先忘记我们后来熟悉的那些张狂的、怒放的梅。他的世界没那么热闹,甚至有点“冷”。那是一种属于宋代士大夫特有的清冷审美,像隔着一层秋日的薄雾看月亮,朦胧,又异常清醒。

那是个怎样的时代呢?都说宋朝文雅,文人地位高。可这“雅”里面,藏着一股较真的劲儿。理学家们天天讲“格物致知”,意思是,你得把东西研究透了,才能明白背后的天理。这风气吹到画坛,画家们看花鸟山水,眼神都像科学家。可另一面呢,以苏轼、文同他们为首的文人,又开始觉得,画画不能光画得像,得有点“意思”,得表达自己的心境。杨无咎就站在这两者之间。他不是宫廷画院里拿着俸禄的专业画家,他是个有点清高的文人,爱画,画的是自己的趣味。所以他的梅花,既不像院体画那么富丽逼真,也不会像后来元人那样泼墨大写意。他在找一条自己的小路。

他最有名的创造,是画梅花花瓣的方法,叫“圈花法”。听着简单,就是用墨线勾个圈嘛。可他的圈不一样,不是圆润地一笔溜下来,而是一笔之中,带着三次微妙的顿挫。你凑近了看,那花瓣边缘是有骨力的,像用毛笔写出来的,带着一种涩涩的质感。这就把梅花花瓣那种略微的、不易察觉的起伏和薄硬感,给轻巧地固定下来了。光这个动作,就很有意思。它既是一种观察——他肯定对着梅花反复琢磨过,不然抓不住这花瓣的神气;又是一种克制——他不用颜色去晕染它的娇嫩,只用最单纯的墨线,去提炼它的形质。这很“宋代”,既有格物的功夫,又有文人的取舍。

再看他的构图,总是很疏朗。一枝,两枝,斜斜地伸出来。枝干画得清瘦,甚至有些伶仃,用笔细细地皴擦,让你仿佛能摸到树皮那种粗糙的纹理。花朵呢,就星星点点地缀在上面,不赶着开,显得安静,甚至有些寂寞。他用墨极淡,有时候只在花瓣尖上点一点点淡彩,像是冬天呵出的一口白气,马上要散在空气里。整个画面干干净净,大量的留白。那不是空,那是被清寒空气充满的天地,是让你心神可以停留、呼吸的空间。

所以,看杨无咎的梅花,你不太会激动,不会觉得热血沸腾。它给你的是一种“凉意”。不是绝望的冰冷,而是一种清醒的、孤独的凉。宋代文人心里是有些矛盾的,他们生活在一个文化顶盛的时代,但又时常感到个人的无力与束缚。他们不像后来的元代画家,把亡国的愤懑全泼在纸上。他们的苦闷是内收的,化为一种对“高洁”的坚守。杨无咎的梅花,就是这种心境的写照。他画的不是抗争的武器,而是一个精神的避难所。他在那些清瘦的枝干里,安放了自己保持距离的孤高;在那些淡雅的花朵里,寄托了一种不随流俗的安静骄傲。他是在用笔,为自己营造一个可以喘息的、理想化的小世界。

正因如此,他的画风整体上就是一种“清瘦秀润”的味道。“清瘦”是骨,是姿态,是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感;“秀润”是肉,是墨色中那一点点微妙的氤氲和生气,证明这花还活着,在冷冽中依然有它柔韧的生命力。他画得很认真,笔笔都有交代,你看得出法度,但又感觉不到法度的束缚。这或许就是他的高明之处:把严谨的格法和微妙的诗意,焊在了一起。

后世学画梅花的,都绕不开他。因为他用墨线为梅花“立法”,告诉后来人,不靠颜色,单靠线条的节奏和墨色的浓淡,就能撑起梅花全部的精神。在他之前,画梅多是着色或勾勒填彩;在他之后,墨梅才真正成为文人抒怀的一大门类。你可以说,杨无咎把梅花从花园里,请进了文人的书斋。他让这一缕枝头的清寒,从此萦绕在中国画史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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