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派“圆润含蓄”唱腔的百年传承密码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一位学京戏的年轻人第一次在录音机里听到梅兰芳的声音。“那声音……”他回忆道,“像一块潮湿的棉花,绵绵的,却又带着劲道,特别舒服,一点都不觉得吵。” 舒服?是了。这就是梅派唱腔“圆润含蓄”给人的第一感受。但它绝不仅仅是“好听”那么简单。

“圆润”不是说把每个音打磨成圆球。梅兰芳的声音里,有种特别的绵密感。关键在于运气和共鸣。他唱戏,气息像是从丹田深处稳稳托起来的,经过胸腔、口腔上部,再柔柔地放出来。听着饱满,没有那种掐着嗓子硬拔的尖利,更没有沙哑或空洞。这气息的控制功夫深了,声音听起来就“立得住”,又不横冲直撞。吐字也讲究“圆”。“圆”不是模糊,而是把字的头(声母)、腹(韵腹)、尾(韵尾)交代得清楚又流畅,就像珠子滑过丝绸。比如《贵妃醉酒》里的“海岛冰轮初转腾”,“海”字的发音,既开又圆,不是干巴巴的“嗨”,也没有粗暴的砸音。每一处细节,都在追求这种松透而饱满的音质。所以行内人说梅腔“松透圆融”——声音本身得先做到这个“圆润”,才有后面含蓄的基础。

“含蓄”可就难了,它藏在“圆润”的后面。梅派唱戏,那份情感表达,很少直楞楞地冲出来。同样是表达悲愤,《宇宙锋》里赵艳容装疯骂皇帝,换了其他流派可能唱得撕心裂肺,梅兰芳的处理呢?音量有控制,情绪的爆发点在声音里是往下沉的,带着一股压抑的劲儿。愤怒在字句间流转,不是爆发在音量上。所谓“意到气到”,气到了,情就隐约在了,不靠嘶吼去刺激你的耳朵。再比如表达欣喜,也不是放肆的笑闹,《凤还巢》里程雪娥的心事,那份小女儿的欢快羞涩,常常在几个小腔里微微露一点,随即就收回去,反倒让人回味无穷。这就叫“留白”——把强烈的情感含在温润的声音里,让你去听那字里行间的“味道”。

这份“圆润含蓄”的本事是怎么练出来的?功夫在细处。梅兰芳教学生,一个“啊”字能琢磨半天:气息停在哪儿,共鸣在口腔哪个位置振动效果最好,声音出来是不是圆润顺滑,有没有刺耳的杂音?他说:“唱戏得让嗓子休息,气要匀、要深。”这口气怎么沉下去,怎么提起来,都关系到声音的质量。“润”字诀贯穿始终:气要滋润嗓子,出来的声音才能圆润不打磨人。梅葆玖继承父艺,他嗓音清亮些,在“含蓄”上更是下了功夫。《霸王别姬》里的虞姬,“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那段,音量压得很低,行腔柔缓细腻,那份深沉的忧虑和柔肠百转,靠的不是大声嚷嚷,正是那份收敛、那份克制里的张力。听着不累,可每个字都钻到你心里去。

传承下去不容易。现在的梅派名家如李胜素、张馨月,嗓音条件各不相同,但“圆润含蓄”的魂没丢。李胜素唱《穆柯寨》,那份俏皮活泼里,声音始终是圆润的,带着笑意却不泼辣;悲伤处,也只是让声音略略沉一点,那份“含着”的功夫仍在。有戏迷说得更直接:“就是听着舒服,再长的段子,也好像听不腻。”舒服的背后,是严谨的法度,是对声音近乎苛刻的打磨和对表达分寸的精妙控制。

时间走了近百年,舞台上的声响五花八门。梅派唱腔的“圆润含蓄”,它没有震耳欲聋的冲击力,也不是故弄玄虚的艰涩。它更像一种安静的坚持:唱戏,声音要好听、顺耳,那是基本功;更深一层,是懂得在声音里给情感留出空间,懂得用克制来表达更多。那份圆融的韵味,那份欲说还休的力量,就这样悄然浸润了近百年的时光。这密码说起来无非四个字——“圆润含蓄”,做起来,却是一代代梅派人用嗓子、用心血,慢慢揉磨出来的真功夫。它就在那绵长的气息里,在那松透的声音里,在那该说一分却只唱半分的分寸感里。

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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