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程派《锁麟囊》,品一份苦尽甘来的人生味
第一次听《锁麟囊》,年纪还小,只觉得程砚秋先生的唱腔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梅派的雍容华贵,也不是荀派的活泼俏皮,而是一种呜呜咽咽、若断若续的调子,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想哭又哭不出来,只好绕着弯地、细细地往外吐。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憋得慌。后来经历的事儿多了,再听这出戏,才咂摸出点别的味道来。那幽咽里头,不是绝望,而是一股被压弯了却不折断的韧劲儿。
都说程腔悲,可我觉得,用“苦”来形容或许更贴切。但这种苦,不是黄连入口那种纯粹的苦,而是像一枚橄榄,初嚼是涩,是苦,但慢慢地,会有一丝绵长的回甘生出来。薛湘灵在春秋亭遭遇大水,从云端跌落到泥土里,唱那段“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是最能代表这种味道的。那声音沉沉地往下走,仿佛坠着千斤的重量,在你以为它快要断掉、就此沉寂下去的时候,它又悠悠地、顽强地接上了。这不就是人生么?遇到大难处,天塌地陷,你觉得过不去了,可日子总还得往下过。程腔唱的,就是这种“过下去”的劲儿,是劫后余生的人,带着一身伤痛,却依然往前走的那点心气。

这出戏的故事,初看是个“善有善报”的老理儿。但你要真这么想,就把程先生和编剧翁偶虹先生看浅了。薛湘灵赠囊,哪里想得到日后回报?她那时候,就是个被娇养坏了的小姑娘,她的善心,带着几分天真和“由着自己性子来”的任性。也正因如此,这善举才格外真实,不像是为了教条去做的。后来那场洪水,更是把什么富贵、身份,都冲了个一干二净。它不讲道理地告诉你,人生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是铁打不动的。今天锦衣玉食,明天就可能流离失所。程派表演的妙处,就在这儿,它不用大喊大叫,只靠薛湘灵一个眼神的放空,一个微微颤抖的背影,就把这命运的残酷和无常,全都摆在你面前了。
整出戏里,最让我动容的,是“朱楼认囊”那一折。薛湘灵看到那个锁麟囊,一瞬间,前尘往事轰然涌上心头。那不是简单的“认出来了”,而是一个人整个世界的崩塌与重建。她是谁?是昔日的富家小姐,还是今日的卑微仆人?在那一刻,这两个身份都模糊了,碎裂了。她站在那儿,仿佛只是一个赤裸裸的灵魂,面对着命运的嘲弄。程派的身段和水袖在这里,真是演活了千言万语。你看她,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身体微微一顿,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到不敢相信,再到一种巨大的悲凉,最后,竟奇异地归于一丝平静。这个过程,不像是什么大道理,反倒像是一个人,在极致的痛苦里,突然把什么都想通了。这不是哲学的顿悟,这是生活的顿悟。
所以,最后的团圆,你也很难简单地高兴起来。它更像是一种五味杂陈的感慨。悲和喜,失去和得到,高贵和卑微,这些曾经截然对立的东西,在薛湘灵身上混在了一起,分也分不开。程派的唱腔在结尾处,是喜悦的,但那喜悦里,含着泪光,带着沧桑。它给你的,不是一个大团圆的虚假安慰,而是一种深刻的共情——你明白了,人生走过这一遭,所有的滋味都尝过,才能有这份劫后重逢的平静。
现在想想,程派艺术为什么这么耐听?大概就是因为它不骗你。它不告诉你人生永远是甜的,它诚实地把里面的苦、涩、酸、咸都翻给你看。但最终,它又让你相信,把这些滋味都咽下去,慢慢地,总能品出那一点点深藏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甘甜。在如今这个什么都求快、求即时回报的世界里,静下心听一出《锁麟囊》,就像是给心里做了一次熨帖的按摩。它告诉你,慢慢来,别怕苦,好好地活,人生的味道,都在后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