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派唱腔的悲,为何如此刻骨铭心?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第一次听程砚秋先生的录音,会觉得那声音有点儿“闷”,不像其他旦角那样亮堂清脆,甚至带着点说不清的“涩”。但听着听着,人就陷进去了。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牵着你的心,往一个幽深的地方走,那里有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有被命运碾过却未曾碎裂的魂魄。这,就是程派“幽咽婉转”的魅力,它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悲凉,而这所有感觉,都来自他那独步天下的唱功。

咱们先说那最抓人的“幽咽”之音。程派的嗓子,不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划开你的情感,反倒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深色木头,沉甸甸的。他特别擅长用那种被称为“鬼音”的唱法,声音好像不是从嘴里平直地唱出来,而是从脑后绕了一圈,带着点虚渺和空灵,幽幽地送到你耳边。这在《春闺梦》里那种魂牵梦绕的戏里,简直绝了。你听不到鬼,却能听到一个思妇魂不守舍的叹息。这种音色,天生就带着悲剧的底色,它不是青春的亮丽,而是经历过磨砺后的沧桑,像一件保存完好却已褪色的旧锦袍。

但程派的悲,妙就妙在它不是一摊泥似的软塌塌地悲下去。它的骨头,藏在那个“婉转”里头。这婉转,可不是为了花俏好听,那是把人心掰开了、揉碎了,让你看里面每一道细微的裂痕。

你仔细品,他的腔从来不是平铺直叙的。一句唱词,他能唱得九曲十八弯,气息似断非连,音腔缠绵不绝。这就好比一个人极度伤心时,说话是哽咽的,一口气提上来,却堵在胸口,欲说还休,只能化成一声悠长的、带着颤抖的尾音。这就是他“藕断丝连”的功夫,声音好像断了,可那份情绪、那股“气儿”却死死地连着,揪着你的心,让你跟着他一起呼吸滞涩。这哪里是在唱歌,这分明是把哭泣本身,升华成了艺术。

还有他那些无处不在、细密如丝的“擞音”和颤音。一个普通的拖腔,在他那里能生出无数细微的波纹和转折,像看一幅顶好的水墨画,墨色里有无穷的变化。这每一个小波动,都是角色心弦的一次颤抖。是忍了又忍的委屈,是压了再压的愤懑,是回忆袭来时那一瞬间的恍惚。他把一种笼统的“悲伤”,解构成了千般愁、万种怨,层次分明地展现在你面前。

就连他咬字,也透着一股执拗的“沉重感”。不像有些人追求字正腔圆的清脆,程派的字,咬得特别重,归韵也沉,听起来有点“钝”。就好像每个字都蘸满了血泪,从他心里挖出来,再沉沉地放到你面前。你听《荒山泪》里的张慧珠,每一个字落地,都仿佛能听见重量,那不是轻飘飘的诉苦,而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具象化。

所以啊,听程派,你感受到的从来不只是“苦戏”那么简单。他所有的唱功——那幽咽的音色、婉转的行腔、沉重的咬字——最终都指向一种更高远的东西:一种在苦难中保持尊严的力量。他的悲,是“哀而不伤”的。他哭,却哭得极有风骨;他怨,却怨得极有分寸。那声音里有一种内在的“韧劲儿”,像风雪中一根不肯折断的竹。

这就让程派的悲剧,超越了故事情节本身,成了一种对命运和生命的观照。他用的不是嗓,是心,是魂。他把那些咽在喉咙里的叹息,那些藏在皱纹里的泪水,都用一种极致的美学方式,唱给了我们听。听完一出程派悲剧,你不会觉得绝望,反倒像是进行了一场深刻的情感洗礼,心头那块被泪水浸透过的角落,变得异常清澈和柔软。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悲剧美学所能抵达的境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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