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角色塑造中的荀派创新基因

红娘,这名字在戏台子上唱了不知多少年。聪明伶俐,牵线搭桥,好像大家都这么说。可当我们看到荀派(荀慧生先生创立的京剧流派)的红娘,总觉得有点儿不一样。不是丫鬟那个角色变了,是演法儿活了,味儿对了。荀慧生先生给她添了点特别的东西——一点真心,一点鲜活,这就成了“荀派”的红娘,看着不起眼,细品下去味道十足。

早先的红娘,戏本子里写的、大家演的,就是个机灵丫头。活儿干得好,主意多,帮了小姐公子的大忙,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一位老前辈说的:“过去演红娘,就是个聪明的工具人。” 意思就是,戏份都在完成任务,人味儿淡了点。可荀慧生偏偏不这么想。他琢磨着,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真就只是会盘算吗?她那股子热心劲儿是哪来的?

荀慧生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红娘不仅仅在撮合,更在用心感受这件事。她觉得张生和莺莺这对儿有情人就该在一起,打心眼里觉得这是对的。这念头里,藏着她的勇气和赤诚,甚至还有点儿年轻人爱管“闲事”的劲儿。所以荀先生演红娘,就不光演她的灵巧劲儿(当然这也很重要),更想演出她那份真切的心肠。这么一来,舞台上那个端茶递水、跑来跑去的小姑娘,就变成了一个会急、会替人委屈、会豁出去的小人物。演活了这份“真”,观众就觉得亲近,就觉得红娘是“活的”。这是荀派红娘给人印象最深的地方。

哪儿不一样了?

你仔细听听荀派红娘的笑。有场戏,红娘为了促成张生和莺莺的事儿,在张生面前急得不行。这时候,荀慧生演的红娘会突然发出一串“笑”,但这笑可不是开心。那笑声又干又涩,短促得很,节奏还有点怪。听起来就像是在极度焦虑、紧张的情况下,硬生生挤出来的。观众乍一听,心里准“咯噔”一下:这笑不对劲啊?为什么这样笑?因为它不是表达快乐,更像是情绪憋到极点,控制不住了,释放出来的声音。这小小的“笑法儿”,一下子打破了戏曲表演里常见的稳定节奏,显得特别真实,特别戳心。

再看她怎么动。红娘在舞台上的走动,绝不是平平常常。荀派演法里,她的步点、身体的姿态变化多端。有时走得急,像阵风;有时又停住,身体微微缩起,像是盘算心事,又像是谨慎观察。给小姐送信的时候,荀慧生设计的手势特别耐看:一只手轻轻叩在心口,另一只手微微探出指点。整个身体就像能说话一样,把心里的着急、筹划、那点子小得意,都“演”出来了。这不再是简单摆个漂亮的姿势(程式),而是把心里那点翻腾的情绪,实实在在地“翻译”成了身体的动态。让台上那个古典的丫鬟,一下子就和我们熟悉的“小姑娘”的感觉对上了。

最亮眼的改变:灵巧里透出侠气

红娘,按行当分,算“花旦”,要演得活泼俏皮、小姑娘样儿十足。可到了关键时刻,荀派红娘就有点不一样了。最典型的例子是“拷红”那场。崔老太太嫌贫爱富,横竖不答应婚事,还把红娘叫来责问。一般演法,红娘跪下答话,解释完事儿就完了。可荀先生的红娘不怵。她竟然站起来,据理力争!那念白念出来,清清楚楚,不卑不亢,句句在理,透着一股子刚硬劲儿。说出来的话跟小刀子似的,手势也干脆有力,仿佛带着点武生的豪气(我们叫“刀马旦”的味儿)。你看,一个身段娇俏的小花旦,愣是演出了敢顶撞家长、替人撑腰的侠义感。这就是荀派最拿手的“花衫合一”——把小姑娘的灵巧(花旦)和那股子替人出头的硬气(刀马旦)天衣无缝地揉在了一起。说红娘伶俐,当然没错。但在荀派这里,伶俐的底色是担当。这份担当,让红娘的形象厚实了许多。

“佳期”里的心思:墙里墙外都是戏

还有“佳期”那场重头戏,荀派的演法特别有嚼头。红娘引着莺莺小姐偷偷进了张生的书房。接下来,照说该红娘退场?不,荀慧生没这么安排。红娘轻轻掩上门,然后独自一人,背对着观众,就站在门外的花墙边上。戏台那么点地方,一道布景隔开内外。门里面,是紧张又甜蜜的小两口;门外面,就剩红娘一个人。她背对着我们,观众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微微耸动的肩膀,偶尔还能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这就太妙了!她撮合的好事成了,她完成了天大的任务,此刻她是什么心情?替小姐高兴?一点担忧?还是自己隐隐有那么一丝孤独?不用明说,观众全从那个背影里品出来了。这道花墙,成了她心里那点复杂滋味的见证人。这份心思,以前唱红娘的,很少这么着墨。

为什么说这是了不起的“创新基因”?

回头看看,当然也有很多前辈把红娘演得巧妙精到。但荀派红娘留下的印儿特别深,我觉得关键在于:它不是简单地添油加醋、追求花样翻新(堆砌技巧),而是沉下心来,努力去挖掘这个角色内心深处最真实最生动的部分(鲜活的生命感)。它把戏曲表演的那些规矩(程式),不是当死框框去套,而是当作一种语言、一种“橡皮筋”,用演员真挚的感情和深入的理解去“撑开”、“拉活”。这么一来,古老的程式就不再冷冰冰,它反而能更好地把人的情意、把一个普通丫头的生命感,传递给今天的观众。这才是最有生命力的创新——根扎在深厚的传统里,开出的花带着泥土的新鲜劲儿。

这份味道,留得久

看看后来的好角儿们,像新凤霞、宋长荣这些名演员,演红娘的时候,都从荀派里汲取了很多精髓,让红娘这份聪明伶俐和内在的刚强,在一代代舞台上流淌不息。红娘不再只是戏本子里那个功能性的丫头了,她成了一个符号,代表我们内心深处渴望的那一点点:不畏难的热心肠,关键时刻敢说话的坦荡劲儿。

其实我们看戏的时候,多少都会在红娘身上看到自己或者期望自己的影子。那份为美好奔走的心意,那份在规矩面前(哪怕是老规矩)敢于坚持点什么的勇气。红娘像面镜子,照出我们心里可能被藏起来,但并未消失的那点热乎气和勇气。荀派红娘最打动人的地方,正是这种从“真”字里长出来的力量。

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创新,往往不是打碎传统另起炉灶。它更像是像荀慧生这样,俯下身来,仔细倾听传统深处的脉动和呼吸,去发现那些鲜活的人性、那些真挚的情感,它们本就存在,只是我们过去未必发现、未必表达得这么透彻。然后,用我们今天能理解、能被真切打动的形式,把它们唤醒。传统艺术的常青树,靠的就是这样一点点真诚注入的活力,才能年年发新芽,岁岁见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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