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的路:如何从泥泞里,舞出云霞

我们常常把梅兰芳的戏分开看,《霸王别姬》是悲壮的,《天女散花》是仙气的。但如果你把它们放回他的生命里,按着时间顺序静静排开,会看出点别的东西来。那不像是在搭一座规整的塔,更像是一条河,从幽深的峡谷出发,最后流向一片开阔明亮的水域。

一切得从那个我们都知道的故事开始。《霸王别姬》里,项羽和虞姬走到了末路。这故事本身已经够重了,但梅兰芳做的,不只是演一出殉情的戏。你看他演的虞姬,尤其是最后那段剑舞。那不只是赴死,那是一种整理,一种告别。他把一个女性在绝境中的所有情绪——恐惧、不舍、决绝——都收敛起来,炼成了一套极尽优美的动作。他在那团历史的悲剧烈火里,不是被烧成灰烬,而是像烧制瓷器一样,烧出了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关于忠诚与美的形状。这大概是他艺术的起点:在最没办法讲美的地方,偏偏用美来面对。这不是逃避,这几乎是一种勇敢的执拗。

有了这个起点,他后来很多角色都好理解了。他好像总被那些心里压着千钧重的女性吸引。杨贵妃在百花亭的醉,那不是真高兴,那是快乐底下渗出来的无边荒凉。金殿上的赵艳容装疯卖傻,每一句荒唐话都像一把刀子,划开华服的表面,让你看到底下血肉模糊的抵抗。他演的不是某个朝代的贵人,他演的是“心被什么东西给堵满了”的那种状态。他把这些状态提炼出来,给它们安上具体的容颜与身段,让她们在台上活过那一两个时辰。看久了,你会觉得他像是在收集人间各种极致的情绪,把它们变成一个个可以观看、可以叹息的标本。

但人走到某个时候,可能就不想再收集标本了。他想表达那让标本得以存在的“虚空”,或者说,那让情绪得以流淌的“平静”。于是就有了《天女散花》。这出戏简单得不像话,没什么情节,就是一个仙女在散花。可就在这儿,梅兰芳放下了之前所有的重负。他不再需要去诠释一个具体人物的具体痛苦,他只需要表达“飘逸”本身,表达那种无牵无挂、洒落芬芳的意境。为了这个,那两条长长的绸子才被他用得出了神。那不是服饰,那是他手臂的延长,是他心绪的流淌。绸子扬起来,是风,是云,也是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慈悲。他从演“人”的情,走到了演“天”的态。

所以,这么看下来,梅兰芳的路,是一个不断“放下”的过程。从《霸王别姬》到《天女散花》,就是从背负起历史与人情的全部重量,到最终想办法把它们都化入一片空灵意境的过程。他早年的戏,是“造像”,在尘埃里塑出金身;他后来的戏,是“写意”,在虚空里描出云烟。但那条脉络是清晰的:他始终相信,美不是装饰,而是一种深沉的力量,能消化痛苦,也能接引崇高。

回头再看,他留下的不仅仅是一出出戏,更是一整套“如何用美来安顿人生”的示范。从虞姬的剑到天女的绸,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我们看戏,看的既是台上的悲欢离合,也是一个人如何用毕生的功夫,把自己从尘世的泥泞里,一点点救赎出来,最终腾空而起,舞出一片清朗天光的样子。这大概就是最结实,也最飘渺的“神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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