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张中的荷,才懂什么叫“素净到极致”

那年秋天在博物馆看展,隔着玻璃,我第一次遇见张中的荷花。不是惊艳,是愣住——满池荷香只剩黑白,却比任何色彩都喧嚣。站在画前,忽然想起外婆家村口那方野塘,荷花从不管有没有人看,自顾自地开,自顾自地败。

元朝之前,画荷花的人大多在描摹一朵花的姿态。宋人笔下,荷花是工笔细勾的大家闺秀,花瓣层层晕染,叶脉丝丝分明,美得规整,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可张中不干。这位与倪瓒、王蒙把酒言欢的文人画家,把画笔换成了写字的笔,把设色换成了清水与墨汁。他要画的不是一朵花,而是风如何吹过荷塘。

你看他的《芙蓉鸳鸯图》,荷叶不再青翠欲滴,而是墨色氤氲,浓处如山雨欲来,淡处似晨雾将散。有些叶片枯了,边缘焦墨飞白,像被秋风咬过几口。荷梗中锋走笔,圆厚处如篆书,一顿一提之间,仿佛能听见梗管里汁液流动的声音。最妙的是那些留白——水不知在哪,天不知在哪,一片空茫中,几茎荷斜斜地立着,反倒让人觉得满纸都是水汽氤氲。

这就是张中的本事。他把荷花从庙堂请回了江湖。

小时候看邻居大爷写毛笔字,总不明白为什么一笔下去,有浓有淡有干有湿。后来懂了,那是速度、力度和心情共同作用的结果。张中画荷,用的就是这种“写字”的笔法。他不是在描摹荷花的形状,而是在记录自己看见荷花那一刻的感受。笔锋旋转处是惊喜,侧锋横扫时是秋风,墨色晕开里藏着某个午后的慵懒。这样的画,每一笔都带着时间的痕迹,都含着画家的呼吸。

元代文人有个说法叫“墨分五彩”。不是自欺欺人,是真的能从墨色里看出颜色、看出光影、看出情绪。张中的荷花就是这样——那团浓墨是密不透风的叶,那抹淡墨是远处将谢的花,几笔焦枯是秋意渐起,大片留白是冬日的霜雪将至。素净到极致,反而丰富到极致。

我想,这大概就是张中想说的。有些事情,不说破反而更动人。有些颜色,看不见反而更真切。

画里常常还有鸳鸯,或成双戏水,或单只栖岸。它们不大,点缀在大片荷叶之间,像文章里的逗号,让满池墨色有了节奏。荷花孤寂吗?是有点。秋风一起,花叶凋零,满塘萧瑟。可看看那对鸳鸯,看看水面上细小的涟漪,又觉得生机从未走远。这种荒寒中藏着生趣的味道,比单纯的繁花似锦更耐人寻味。

就像人到中年的某个黄昏,站在阳台上看天,心里空空落落,却又莫名安宁。那是经历了些事情之后才有的心境——知道热闹终会散场,反而能静下心来,看看风吹过树梢的样子。

张中的荷花,画的其实就是这种心境。他笔下的荷,不争奇斗艳,不媚俗邀宠,只是自在地长在野塘里,开给风看,开给自己看。元代文人喜欢说“逸气”,说白了就是这股子自在。在乱世里,守着自己的一池清水,一杆笔,几片墨,就够了。

站在画前,忽然明白为什么叫“写”荷而不是“画”荷。因为张中写的,从来不是荷花,而是他自己。是某个秋日午后,他与倪瓒对饮后信笔挥洒的畅快;是看见残荷上停着蜻蜓时,心中那一动;是深知世事无常,却依然要记下这一刻的坚持。

千年前的墨色已经干透,可画里的风还在吹。那些墨荷摇曳着,像是在说:你看,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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