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仕女图里的女人,为什么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翻开唐代仕女画,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画里的女人,总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她们或拈花,或调琴,或逗弄小狗,眼神却常常飘向画外——那是一种困在华美牢笼里的、无处安放的目光。

先说清楚什么是仕女画。它不是随便画画女人那么简单,这个词从唐代开始专门指代描绘上层女性的人物画。换句话说,画中的主角不是田间劳作的农妇,不是街头叫卖的商贩,而是宫廷妃嫔、贵族小姐、官宦家眷。这个概念界定很重要,因为它提醒我们:这些画作首先是关于特权的视觉记录,其次才是艺术品。

现在让我们走进画中,看看这些唐代顶级白富美的日常生活。

《捣练图》里,十二位宫廷女子正在捣练、理线、熨烫。乍一看像是在劳动,但仔细瞧,那丝绸衣裳的质感,那精致的发髻和妆容,哪里是干粗活的人?这不过是宫廷里的手工课,是消遣而非生计。到了《挥扇仕女图》,气氛更慵懒了。一位妃子斜靠椅子,手持团扇,眼神放空。旁边的侍女在给她梳头,她却像在想什么心事。这种慵懒不是疲惫,是太闲了的闲愁。

相比之下,《簪花仕女图》里的女人们总算有点事做。她们在庭院里赏花,逗弄跑来跑去的小狗,看仙鹤踱步。其中一位头戴硕大牡丹的女子,微微侧身,手指轻轻拈起一朵小花——那个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怕惊动了春天。可她的表情呢?依然是淡淡的,没有特别开心,也没有不开心。就是那种物质极大丰富后,精神不知该往哪搁的状态。

《调琴啜茗图》更有意思。两位贵妇在品茶听琴,茶盏精致,琴声悠扬,按理说该是神仙日子。可你看那位正在调琴的女子,眉头微蹙,似乎在烦恼某个音准不对。这让我想起现代人喝咖啡听音乐时的样子——设备越高级,越容易陷入对完美的苛求,反而享受不到当下的快乐。

最热闹的要数《虢国夫人游春图》。杨贵妃的姐姐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春游去,马匹肥壮,服饰华丽,连马鞍上都镶着珠宝。路人肯定要驻足围观,这就是她们想要的——公众场合的隆重亮相。可热闹是给别人看的,骑在马上的人呢?身姿挺拔,目不斜视,保持着贵族该有的矜持。

这些画作还有一个隐秘功能:它们是当时的时尚杂志。

你看服饰的演变就很有意思。初唐的仕女还穿着窄窄的衫裙,到了盛唐,袖子越来越宽,裙摆越来越大,披着长长的帔帛,走起路来飘飘欲仙。这不就是现在的阔腿裤流行风潮么?时尚从来都是自上而下流动的,宫廷里流行什么,过不了多久就会传遍长安城。

妆容更是一绝。画里的女子画着蛾眉——不是现在流行的韩式一字眉,而是像蚕蛾触须那样微微上扬的短眉。额头贴着花钿,有的像梅花,有的像月牙。脸颊上点着面靥,就是小酒窝的位置点两个圆点。还有斜红,在太阳穴附近画两道红色的月牙痕。据说这是模仿贵妃受伤的疤痕,结果成了流行妆容。现在年轻人追捧的病娇妆,跟唐代姑娘们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但你要问这些妆容美不美?美,但也是枷锁。因为画里的人,都是被观看的对象。

唐代仕女图的作者大多是男性宫廷画家。他们笔下的女子,究竟是真实写照,还是理想化的投射?答案恐怕是后者。周昉画的仕女,以“丰丽多态”著称,说白了就是既要丰满性感,又要姿态优雅。这满足的是当时男性贵族对女性的想象:既要有富贵气,又不能太强势;既要美丽动人,又要温柔顺从。

拿李白杜甫的诗来对照就更有趣了。李白写“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强调的是愁怨之美。白居易写“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看重的是身体部位的精致。这些诗歌和画作一起,共同塑造了唐代理想女性的模板:她必须出身高贵,容貌艳丽,精通琴棋书画,但最好带点淡淡的忧伤——因为忧伤比快乐更显深度。

唐代仕女画就这样成了双重的证据。它一方面为我们保存了上层女性生活的视觉档案,让我们看到一千多年前的女人如何穿衣打扮、如何消磨时光;另一方面,它也暴露了那个时代的性别权力结构——这些画首先是给男性看的,画中的美是男性定义的美,画中的生活是男性想象中的贵族女性生活。

有意思的是,画里的女人越是雍容华贵,越让人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她们住在华丽的宫殿里,穿着昂贵的丝绸,戴着精美的首饰,却像笼中的金丝雀。这让我想起现在的一些富人区太太,物质应有尽有,精神却无处安放。人类的某些困境,其实千年未变。

唐代仕女画真正的价值,或许就在这里。它不只是让我们欣赏古代美女的颜值,更是让我们看见:在任何一个时代,被定义的美都是权力的产物。而那些被困在华美框架里的女子,她们的百无聊赖,她们的空虚落寞,穿越千年,依然能击中我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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