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舞者的手,想起自己的手
去看这场舞蹈之前,我特意翻了翻敦煌的画册。那些石窟里的佛像,手印各不相同,有的垂下来,有的抬起来,有的手指捏在一起。书上说,这叫与愿印,叫施无畏印,叫拈花一笑。我看懂了字,但没看懂手。
剧场里灯灭了,舞台上亮起一束光。十几个舞者坐成一排,低着头,手放在膝上。光是暖黄色的,打在他们身上像洞窟里的酥油灯。然后,第一个人把手抬起来了。
那双手抬得很慢,慢到你几乎察觉不到它在动。等它停在胸前,手指开始弯曲,拇指和中指轻轻捏在一起——我认出这个手势,书上的“说法印”。可是在书上它是死的,在这里它是活的,因为你能看见手指从松弛到绷紧的过程,能看见关节处皮肤轻微的褶皱。

这就是舞蹈的开头。它没有让你一下进入什么宏大叙事,就是让你看手。一只,再一只,再一只。十几双手陆续抬起来,有的结成莲花,有的掌心向外,有的手指下垂。它们像什么?像石窟里那些佛像的手都活过来了,像墙上画的人终于走出了墙壁。
但更打动我的,是这些手不齐。有人抬得快些,有人慢些,有人手指绷得笔直,有人微微发颤。后来我跟一个跳舞的朋友聊起这个,她说那是故意的,编导要的就是这种“人味儿”。朝拜不是机器在磕头,是人在磕头,人就会有犹豫,有挣扎,有绷不住的时候。
第一段叫“朝拜”。舞者们开始慢慢地往前走,每走三步就停下来,双手合十,然后再走。步子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他们的眼睛一直垂着,看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我坐在第六排,能看见前面第三个舞者脖子上有汗珠滚下来。那个汗珠在她低头的时候悬在下巴上,亮晶晶的,半天才落下去。
然后音乐变了,变得安静下来。有个女舞者留在台中央,其他人散到四周。这段大概叫“沉思”。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很久很久不动。久到我开始担心她是不是忘了下一个动作。可她终于动了——右手慢慢抬起来,举到眼前,翻过来,再翻过去,像在看手心里有什么。那双手空了四十年,可那一刻你觉得上面写满了东西。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看我外婆,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手翻来覆去地看。我当时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命。我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双人舞那段,是我最喜欢的。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男的手掌摊开,手心向上,女的手垂下来,手指朝下。这两个手势我认得,书上说男的叫“与愿印”,意思是给予;女的叫“施无畏印”,意思是保护。可是在舞台上,它们不是佛经里的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男的把手往前伸了伸,像在等什么;女的犹豫了一下,终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不是手心贴手心,是她的手背搭在他手心,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们就这样站着,手搭着手,不动。很久,很久。我旁边坐着个年轻姑娘,她开始抽鼻子。后来散场的时候我看见她在打电话,说“刚才那段双人舞让我想起咱俩第一次牵手,你也那样傻站着,半天不敢动。”
群舞的部分,舞台慢慢满了。不是一下子涌上来,是几个人先站起来,然后更多人加入,最后十几个舞者在台上慢慢移动。他们的手臂开始挥舞,不是那种用力的挥舞,是很轻的,像风吹过麦田。这些手臂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有时候一起朝一个方向伸出去,像河流,像藤蔓,像石窟壁画里那些飞天的飘带。
有个瞬间,所有人同时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外。十几只手在空中排成一排,像一堵墙,又像一道光。我忽然明白什么叫“庄严”了——不是板着脸的严肃,是很多个“我”变成“我们”的时候,那种安心的、厚实的、可以靠着的东西。
结尾收得很快。音乐停了,光也暗下去,舞者们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那只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垂在身侧。光灭了,他们隐在黑暗里。可那双手的影子,还在我眼前晃。
散场出来,外面下着小雨。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前面有个人在打电话,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在空气里画着什么。不是故意在画,是无意识的,像在写字,又像在比划。我盯着那只看不见的手看了很久。
后来我走在雨里,想,也许这就是舞蹈能留给你的东西。那些手印、那些姿势、那些原本只在石窟里静默了千年的佛手,有一天会借别人的身体活过来,走进剧场,再走进我们的生活。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的手也会摆出某个从未学过的姿势——那可能是千年前有人在石壁上画下的,也可能是今晚刚刚住进你心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