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舞女的脚尖,几百年后变成了小脚女人的脚尖

夜里失眠,翻看些唐代的壁画照片。那些舞者弓着足尖,身子微微倾侧,裙摆在半空里旋成浑圆的弧——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她们脚上穿的,到底是什么?

后来查资料,才知道那叫锦袜,叫弓鞋。不是咱们今天理解的袜子,是用锦缎密密缝成的,把整个脚包裹得紧紧的,勾勒出纤细的轮廓。鞋头翘起来,像一弯新月,也像一张拉满的弓。唐人管这叫“弓鞋”,一个“弓”字,既说了形状,也暗含着弹性和力量。你想想,舞者踮着这样的鞋尖旋转,整个人就像绷在弦上的箭,随时要飞出去似的。

白居易写《霓裳羽衣舞》,有一句我特别喜欢:“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裙时云欲生。”他没直接写脚,但你细想,那种“柳无力”的姿态,那种裙摆被风斜斜曳起的飘忽,根子全在脚上。没有脚底细密的碎步,没有足尖轻轻的点地,那种欲飞还敛的劲儿,是出不来的。另一位诗人写得更直白:“红锦靴轻踏月来”——靴是红的,锦的,轻的,踏着月光来的。这意象多美,月光本是虚的,靴子却是实的;实的东西踏在虚的东西上,那种空灵和质感的对比,全在那一双脚上。

我一直好奇,唐人是怎样用文字记录那些复杂舞步的。直到见了敦煌舞谱残卷,才明白一些。谱子上满是“送”“摇”“令”“授”这样的字。专家们争论不休,但我最感兴趣的还是“送”和“摇”。你试着体会一下:“送”大概是一种重心的推移,脚向前或向侧慢慢送出去,身体跟着流动过去,像水漫过河床,缓缓的,却有股子韧劲。“摇”就更有意思了,不是大步流星,是轻微的摆动,大概是脚踝那里细密的颤动,带动裙边簌簌地抖。这两个字放在一起,一个稳重地推进,一个灵巧地颤动,一支舞的魂,就在这一送一摇之间活起来了。

说这些,是因为后来读到缠足的史料,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滋味。那些裹了小脚的女子,走路也是摇曳的,也是慢吞吞的。有人形容那步态叫“莲步姗姗”,听起来美,可那是骨头折断了之后的不得已。唐人舞女脚底的摇曳,是活的,是技巧,是自由;后人裹出来的摇曳,是死的,是伤痕,是牢笼。可诡异的是,它们都在追求同一种效果:让脚成为视觉的中心,让行走变成一种表演。

这中间的转变,是怎么发生的?唐人喜欢纤小的脚,喜欢翘起的鞋头,喜欢脚踝的灵活——这些,都在唐诗里写得明明白白。但他们的喜欢,是欣赏,是审美,还没到要改造身体的地步。他们用锦袜包住脚,是为了好看,不是为了让它停止生长。到了后世,同样的审美趣味往前走了一步,就变成了布条,变成了骨头断裂的声音。这一步,跨了几百年,跨过了唐的繁华,宋的沉静,一直跨到元明清。没有人能说清是哪一天开始变的,就像没有人能说清,一粒种子是怎么悄悄长成树的。

我有时候想,那些跳霓裳羽衣舞的女子,如果知道自己脚尖上的艺术,几百年后会被扭曲成另一种模样,会作何感想?她们大概会很惊讶吧。她们只是想跳舞,想转圈,想穿着漂亮的锦袜在月光下被人赞美。她们不知道,她们的脚尖,点亮了一种欲望;而这种欲望,终将吞噬后来无数女子的脚尖。

书翻到后半夜,窗外的月亮刚好走到中天。我想起白居易的另一句诗:“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姮娥旱地莲。”他是写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美得像月亮里的嫦娥,像旱地上的莲花。那时候的“莲”还是比喻,还是美的极致。几百年后,“莲”不再是比喻了,它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脚,小小的,弯弯的,叫“金莲”。从比喻到实物,从天上到人间,这中间走过的路,就是我们刚才聊的那些。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看月亮的人,脚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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