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巫术到艺术:皮影戏的逆袭
说实话,第一次看皮影戏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发毛的。
灯光一打,那些小人儿在白布后面扭来扭去,影子拉得老长。唱腔咿咿呀呀的,不像正常说话,倒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朋友在旁边看得入迷,我却在想——这玩意儿,最早是不是用来招魂的?
后来翻书,发现我还真猜对了。

一切得从汉武帝说起。
他那个最宠爱的李夫人死了,皇帝想她想得不行,整天茶饭不思。这时候来了个方士叫少翁,说有办法让皇上再见夫人一面。晚上,他立起一块幕布,点上灯,不一会儿,幕布上果然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袅袅婷婷的,活脱脱就是李夫人。
《搜神记》里记了这事,宋朝的《事物纪原》更是直接把少翁这招认作皮影戏的源头。
但学者们后来琢磨明白了——少翁玩的不是什么高深法术,就是汉代方士那套招魂巫术。说穿了,他用的大概率就是个影人。你想想,这和今天的皮影艺人操作影人的手法,本质上有什么区别?一个是为了骗皇帝说是魂回来了,一个是为了哄观众说是戏开始了。技术一样,目的不同而已。
更有意思的是,这事儿还牵扯出另一条线索——剪纸。
古代有个习俗叫“剪纸招魂”,生病了、丢魂了,剪个人形纸烧掉或者挂在哪儿,觉得能把魂叫回来。你说巧不巧,皮影最早用的材料,恰恰就是纸。宋朝人叫“素纸雕簇”,后来才换成羊皮、驴皮。纸影子和皮影子,一根藤上结出来的两个瓜。只不过一个通向巫术,一个通向艺术。
那少翁到底算不算皮影戏的祖师爷?《事物纪原》拍板认了,但学界到现在还在吵。有人说得更谨慎——那只是“远源”,真要算成型,还得等到唐宋时期,有了完整的唱腔和故事,才够格叫“戏”。我倒是觉得,争这个没太大意思。谁还没个不太体面的老祖宗呢?从巫术里长出来的艺术,反而更有味道。
材料的变化,其实挺能说明问题的。
汉代用纸,纸便宜啊,但不禁折腾,演两场就皱巴巴的。到了宋代换成羊皮,后来发现驴皮更好——透明度高,韧性好,上色也漂亮。北方用驴皮多,南方有的地方用牛皮,因地制宜嘛。
一套皮影做下来,工序繁琐得吓人。先画稿子,再选皮,把皮刮薄了、磨透了,把图样描上去,然后用刻刀一刀刀雕。最难的是刻脸,眉眼须发,都得镂空,透光才好看。完了还要上色,红是红绿是绿,最后用线把各个关节缀起来——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线一扯,就能作揖、能打架、能哭能笑。
想想看,一块驴皮,从牲口身上剥下来,经过这么多道手,最后变成了一个能在幕布上活过来的人物。这本身就像个法术。
到了宋朝,皮影戏算是彻底火了。
《东京梦华录》里写,汴梁的勾栏瓦肆里,皮影班子多得很,演三国、演水浒、演西游,观众挤得水泄不通。更夸张的是,那时候连灯和点心都做成皮影的样子——灯罩上画影人,蜡烛一点,影子满屋子转;糕点也刻成影人形状,小孩拿着舍不得吃。
你看,一样东西要是真受欢迎,它就会渗透到日常的犄角旮旯里去。宋人活得讲究,连吃喝玩乐里都藏着这份痴迷。
皮影戏后来又分了流派。
往北走,唐山皮影唱腔高亢,演的都是《杨家将》这类忠义戏;往南走,四川皮影雕刻精细,脸谱像川剧一样会变;湖北的云梦皮影,唱的是当地土腔,道具简单得不行,几条板凳一块布就能开场。
我印象最深的是成都皮影。那影人做得精致极了,女的柳叶眉、樱桃嘴,男的蟒袍玉带,衣服上的花纹比指甲盖还小,一刀一刀刻出来。灯光一打,那些花纹透出来,像镂空的首饰。老艺人说,做一套像样的皮影,少说半年。现在年轻人哪坐得住这个冷板凳?
写到这儿,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庙会上看的皮影戏。台上锣鼓喧天,台下就稀稀拉拉几个老人。演到一半,有个老头站起来喊了句好,然后问旁边的人:“明天还演不?”那人说:“不演了,没人看了。”
戏班子收东西的时候,我看见那个操纵影人的师傅,把那些小人儿一个一个小心地放进木箱子里,动作很轻,像在安顿一群孩子睡觉。
我突然觉得,那些影人也许真的有点魂儿。不是汉武帝想的那种魂,而是一代代艺人把自己的手艺、心思、念想,一刀一刀刻进去的魂。
现在还有人看皮影戏吗?有,但不多。不过没关系,只要还有人在灯下拿起那个影人,这魂就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