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戏里的《牡丹亭》:薄薄一层,偏偏穿得透生死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皮影戏演《牡丹亭》,会比真人演更让人心里发颤?

说来也怪。四百年前汤显祖写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让杜丽娘为一场梦死,又为一个人活——这样的故事,放在真人大舞台上,演员活生生的站在那儿,反倒少了点什么。而皮影呢?那头驴皮刻出的小人儿,薄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灯一照,影子落在白布上,飘飘忽忽的。你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可偏偏就在这“假”里头,摸到了“真”的骨头。

隔,恰恰是皮影最迷人的地方。

你坐在幕前,影在幕后。那一层白布,薄得透光,却硬生生把世界劈成两半。杜丽娘在幕布那边游园、惊梦、相思成疾、香消玉殒,你在幕布这边看着,急也没用,伸手够不着。这不就是我们面对生死的真实处境吗?至亲至爱的人就在眼前,可你碰不到;他们走了,你隔着的是比幕布更不讲理的东西。皮影把这种“隔”具象化了——我们永远站在生的一边,看死的那边。

可神奇的事也在这儿。

杜丽娘病重那场戏,我见过一个老艺人的演法。丽娘的影身不再像游园时那样轻盈地转圈,而是慢慢佝偻下去,雕刻的线条本来就细,灯一打,影子像要散架。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撕心裂肺,就是一点点暗下去。那个过程特别慢,慢到你觉得能抓住点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旁边的老奶奶在抹眼泪,我心想,她大概想起了什么人。就这么简单——一个驴皮影子,戳中了人心底最不愿碰的地方。

然后柳梦梅出现了。拾画、叫画,那一段的皮影处理简直是神来之笔。你说他对着画像叫一个死人的名字,傻不傻?可皮影演出来,你只觉得痴。影身剧烈地抖动,那是操控签子的手在颤,也是柳梦梅的心在颤。观众看不见演员的表情,但那个抖动的影子,比任何表情都诚实。

这就引出了一个有意思的事儿。

真人演戏,脸能撒谎;皮影不会。皮影只有动作——俯仰、进退、快慢、停顿。杜丽娘还魂之后重新站在幕布上,和离魂前用的是同一个影身,可你看得出来不一样。为什么?因为操控者变了节奏,那个“走”的动作里有了重量。死之前是飘的,活过来之后是沉的。你看,连死而复生这么离谱的事,皮影演出来你居然信了。难怪老话说“影戏影戏,影里有戏,戏里有人”——人,不是皮上画的眉眼,是动作里藏着的魂。

我常想,皮影戏《牡丹亭》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它技术多精巧,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视角:我们都在幕的这一边,而爱情、死亡、梦境,都在那一边。 你没办法穿过去,但你可以看。看着看着,幕布就不那么厚了。

汤显祖说“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这话太狂了。可皮影给了它一个具体的形状——那头驴皮,被刮去毛、削去脂、刻上千刀万洞,才算“死”透了;然后上色、装签、灯一亮,它活了。演完了,灯一灭,它又死了。下次再演,再活。这不就是回生吗?每一场演出,都是一次复活。那个皮影小人儿每天死一次、活一次,比我们人类幸运多了。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小时候看皮影戏的情景。幕布前坐满了人,后头就一个老头,嘴里唱着,手里忙活着,脚底下还踩着锣鼓点。那时不懂,只觉得热闹。现在才明白,那一层薄薄的幕布,隔开的不是台上台下,是人间和梦。杜丽娘跨过去又回来,靠的是情;我们跨不过去,却愿意一次次坐在这儿看,靠的也是情。

说白了,皮影戏《牡丹亭》就告诉我们一件事:这世上所有的“隔”,都不是绝对的。幕布能透光,生死能穿越,一个人能找到另一个人——哪怕是隔着一层皮膜、隔着一整个阴阳。

灯亮了,影起了。灯灭了,戏散了。可那份劲儿没散。

它还在幕布上晃着,等下一次灯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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