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楼梦》到《繁花》:中国文学里的“饭局”有多精彩?

中国文学里的饭局,从来不只是吃饭。从《红楼梦》的螃蟹宴到大观园里的“茄鲞”,从史湘云的“是真名士自风流”到《繁花》中至真园里的觥筹交错,中国作家们在一张张餐桌上,摆下的不是菜肴,而是人物的命运、时代的底色,甚至是一个民族的文化密码。

饭局:中国文学的“第二战场”

中国古典文学有一个重要的叙事传统——吃饭从来不只是吃饭。早在《论语·乡党》中,孔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饮食讲究,就已经把“吃”和文化修养挂上了钩。到了《金瓶梅》,宴饮场面几乎成为推动情节的核心引擎;而《红楼梦》则将“以食写人”的艺术推向了极致。红学专家周岭在研究中指出,《红楼梦》原著前八十回,居然有六十四回写到吃——“一饮一馔,不为‘炫吃’,是为了写人物、写故事、造气氛、讲道理;吃的用的有真有假,并非‘疏漏’,而是蕴藏着独具匠心的艺术意图和哲理意图。”正如张庆善所言:“家长里短、一饮一馔中,往往有曹雪芹要阐发的艺术意图和哲理意图。”

《繁花》的叙事方式与《红楼梦》遥相呼应。著名文学评论家雷达敏锐地指出,金宇澄笔下“不见时下最流行的叙述方式,几乎全由闲聊和对话推动”,而“那世态人情,饮食男女,家长里短,耳食之谈,无不真实而鲜活地展现着一个时间过程,一幅流动的上海市民日常生活的世相百态图”。小说中饭局密度极高——据学者统计,全书大大小小的饭局共六十七处,仅九十年代的部分就有四十二处之多。六十七个饭局,每一场都是“戏台”,大幕拉开,红男绿女轮番登场,在推杯换盏间上演着欲望、算计与悲欢。当《红楼梦》在藕香榭里以螃蟹宴写尽贵族风雅,金宇澄则在至真园和夜东京里摆下了一桌桌喧闹的市井酒席。从“大观园”到“至真园”,从“茄鲞”到“泡饭”,中国文学里的饭局在这条漫长的审美变迁之路上,完成了从“雅”到“俗”、从“礼”到“欲”、从“诗礼传家”到“饮食男女”的华丽转身。

礼教与才情:《红楼梦》里的“饭局政治”

翻开《红楼梦》,饭局无处不在,而且每一场都暗藏机锋。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贾母进餐时有李纨捧饭、王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羮,服侍完老太太后各自回房用餐,这种严格的等级秩序,一顿饭就把贾府的家规和权力结构交代得明明白白。这正是中国文学中饭局的第一个功能:以座位定尊卑,以饮食显等级。

但曹雪芹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能让饭桌从“礼”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变成“情”的舞台。最经典的当属第三十八回的螃蟹宴。藕香榭的竹案上摆着螃蟹酒,黛玉饮合欢花浸的烧酒,宝钗面前是温过的黄酒,整个场面看似悠闲散漫,实则暗藏玄机——以史湘云捉襟见肘的财力,若无宝钗从旁赞助,根本撑不起这场大观园里最热闹的私宴。而宝钗选择螃蟹宴的妙处在于:一园子几十号人,上至贾母下至丫鬟,只用酒、蟹、果碟三样东西就打发了,既简省又不失体面,每个人各得其所。螃蟹宴就这样成了人情世故的试炼场。更妙的是行酒令。第六十二回宝玉生日宴上,黛玉脱口而出“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瞬间抬起的眼波,薛姨妈的欲言又止,都在酒令的掩护下暗潮汹涌——那些被礼教压抑的情愫,借着酒意冲破了道德的藩篱。

然而,《红楼梦》里最令人拍案叫绝的饭局,当属第四十一回刘姥姥二进大观园。贾母设宴款待这位乡下来的穷亲戚,王熙凤捉弄她,用金筷子让她夹鹌鹑蛋,让她喝大碗的酒,满堂的笑声里藏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但曹雪芹真正的神来之笔是一道菜——“茄鲞”。当凤姐把这道菜喂给刘姥姥,刘姥姥尝了半天愣是没吃出茄子味,凤姐于是洋洋洒洒说了一大串做法:把茄子皮去了,切成碎丁,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豆腐干、各色干果子都切成丁,拿鸡汤煨干,拿香油一收,盛在瓷罐子里封严了,吃的时候拿出来用炒的鸡腿肉一拌。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曹雪芹造出“茄鲞”这个假菜名,用意不在炫技,而是用王熙凤的“煞有介事”和刘姥姥的“目瞪口呆”,写尽了两个阶级之间的鸿沟——一道菜就足以让一个农村老太太目瞪口呆。贾府的一顿饭,够庄稼人过一年。

红学专家周岭在研究中特别提醒读者,曹雪芹在写“茄鲞”时故意卖了两个破绽:早春的新笋和晚秋的茄子不在一个季节,而且冷菜拌热菜也不合常理。这分明就是曹雪芹“弄狡狯笔”,用“间离效果”调侃一下读者——他在一本正经写吃饭的同时,始终提醒你:这一切既是真实的,也是虚构的。

欲望与日常:《繁花》里的“流水席”

如果说《红楼梦》的饭局写的是贵族社会的“礼”与“情”,那么《繁花》里的饭局写的则是市井社会的“欲”与“俗”。《繁花》的时间跨度从1960年代延伸到1990年代,但金宇澄浓墨重彩铺陈的恰恰是九十年代的上海——饭局一场接一场,私情一段接一段,“饮食男女布满九十年代的时空,以致既没有了历史,也没有了未来,他们只能不停地流转于追逐欲望的途中”。

这种叙事节奏,和《红楼梦》的“闲吃”形成了奇妙的对照。《红楼梦》里贾府一天只有早晚两顿正式用餐,其余都是“闲吃”——螃蟹宴安排在午间茶会,刘姥姥吃茄鲞是在游园途中,这种“闲”背后是一种从容和余裕。而《繁花》里九十年代的饭局则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酒桌上的上海人,谈生意、叙旧情、调情、较劲,饭桌变成了微型的社会舞台。“有人心处便有江湖”,而九十年代的上海饭局,正是资本浪潮冲击之下人性欲望最集中的爆发场。至真园、夜东京这类“公共的私密空间”里汇聚的红男绿女,既有历史宿怨,又要在酒桌上逢场作戏甚至假戏真做。上海的饭局更像是一局棋局,对局者明争暗斗,目标明确——饭局上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张棋盘,人人皆如棋子,被分配到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

金宇澄对日常生活的铺陈之精细,连评论家也叹为观止。沈宏非为《繁花》做批注时,把书里那些“很容易被普通读者走马过去的衣、食、住、行”一一注释出来,让这些细节发出了“复调”般的声音。他笔下的九十年代上海饭局并非凭空虚构,而是有着真实的时代背景——当时上海正处在经济飞速发展时期,人们的思想、行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资本的冲击,“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饭局上的饮食男女们,在推杯换盏间上演着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在嬉笑怒骂中蕴含着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每一道菜,从李李饭店里的招牌松鼠鳜鱼到寻常人家的泡饭酱菜,都承载着人情世故,食物的味道与人生的滋味相互映照。《繁花》虽然全由闲聊和对话推动,但在芸芸众生的生存状态背后,潜藏着生命的沉重感和“人生是一次荒凉旅行”的慨叹。

一桌一世界:中国文学里的“饭局”精神史

从《红楼梦》的藕香榭到《繁花》的至真园,中国文学里的饭局完成了一次深刻的嬗变。

《红楼梦》里的饭局是“礼”的呈现——贾母坐什么位置,谁伺候布菜,谁陪坐末席,都有严格规矩。但曹雪芹又不断用“情”来解构“礼”,让黛玉在酒令中念出《西厢记》,让湘云醉眠芍药裀,让刘姥姥插了满头花——这些“失礼”的瞬间,恰恰是人性最闪光的地方。

《繁花》里的饭局则是“欲”的展演。九十年代的上海,人们聚在饭桌上不是为了“诗礼传家”,而是为了谈生意、交换资源、追逐欲望。金宇澄写“一场饭局接着一场饭局”,写的是资本时代的欲望盛宴。李李带着过往的伤痕在黄河路上经营饭店,试图用热闹掩盖内心的孤寂;汪小姐在体制内挣扎,想要活出自己的模样;阿宝在商海与情场间徘徊——他们的欲望如同苏州河的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热闹散尽后,只剩杯盘狼藉。

在这两种书写之间,有一条隐秘的传承脉络。金宇澄并非凭空创造了“饭局叙事”,他的笔法深处回响着《红楼梦》的影子。雷达敏锐地指出,金宇澄把话本的说书人腔调融进了现代小说,在“无结构的结构、无意义的意义”中复活了中国古典小说的叙事精神。从曹雪芹写螃蟹宴到金宇澄写至真园,他们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让读者在一张饭桌上,看见一个时代的全部秘密。

结语:人间烟火,最抚人心

中国文学里的饭局,归根结底写的不是饭,是人。是黛玉在螃蟹宴上的“魁夺菊花诗”,是宝钗在酒令间的“良辰美景奈何天”,是刘姥姥在满堂笑声中的“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也是阿宝和李李在至真园里的推杯换盏,是饭局散尽后独自面对人生荒凉的那份寂寥。曹雪芹让读者在藕香榭的桂花香里看到荣国府的繁华与衰败;金宇澄让读者在黄河路饭局的喧嚣中,看见九十年代上海人的欲望与挣扎。

金宇澄借书中人之口说:“人生是一次荒凉旅行。”而文学中的饭局,就是这场荒凉旅途中为数不多的温暖驿站。当你在《繁花》里读到汪小姐请客时端上来的本帮菜,或者在《红楼梦》里读到那道让刘姥姥目瞪口呆的“茄鲞”时,你读到的从来不只是文字,而是千百年来中国人对生活的那份执着——不管命运如何颠簸,饭总是要吃的,日子总是要过的。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中国文学里的饭局,写尽了这份烟火气,也抚慰了千百年来的凡人心。一桌一世界,一饭一乾坤——这大概就是中国文学里的饭局,最动人的地方。


展开全文 APP阅读
声明: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汉同文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投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