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里的“故乡”,为什么总让人又爱又恨?

一个永远说不清的地方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故乡。但故乡是什么?是出生地,是成长的地方,是父母还在的那个家,还是回不去的那个“从前”?这个问题,中国作家们回答了一百多年,却始终没有统一的答案。因为在他们的笔下,故乡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它让人爱,也让人恨;让人想回去,又让人想逃离;让人魂牵梦萦,又让人痛彻心扉。

从鲁迅的《故乡》开始,中国文学里的“故乡”就带着一种复杂的底色。那个“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是鲁迅记忆中回不去的故乡;那个“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的少年闰土,早已被岁月磨成了另一个陌生的人。鲁迅写故乡,写的是“希望”与“绝望”的交织,是“离开”与“回归”的悖论。

一百多年过去了,中国文学里的“故乡”依然如此。莫言的高密东北乡,是他用文字构建的“文学王国”,那里的红高粱肆意生长,生命力狂野奔放;但他也写故乡的愚昧、贫穷、丑陋。贾平凹的商州,是他精神的栖息地,但他也写那里的落后、封闭、保守。故乡,在中国作家的笔下,永远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中国文学里的故乡如此矛盾?这背后,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传统与现代的碰撞,是乡村与城市的撕裂,是记忆与现实的错位,是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在“离开”与“回归”之间的精神漂泊。

启蒙的视角:故乡作为“问题”

中国文学中“故乡”的复杂性,首先要从鲁迅说起。1919年,鲁迅回到阔别多年的绍兴老家,卖掉祖宅,接走母亲。这次回乡经历,催生了那篇经典的《故乡》。

在《故乡》中,鲁迅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写了一个知识分子回到故乡后的所见所感。记忆中的故乡,是“深蓝的天空”“金黄的圆月”“碧绿的西瓜地”,是那个“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的少年闰土。但现实中的故乡,是“萧索的荒村”,是“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是那个“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的中年闰土。

鲁迅的“我”,对故乡的情感是复杂的。一方面,他“没有什么留恋”,甚至“觉得要离他而去了”;另一方面,他又在离开时“不觉的非常的悲哀”。这种矛盾,源于他的“启蒙者”身份——他看到了故乡的问题,看到了国民性的弱点,看到了传统对人的异化,所以他必须离开;但故乡毕竟是他的根,是他的来处,是他所有记忆的源头,所以他又无法彻底割舍。

鲁迅开启了一种“启蒙视角”下的故乡书写。在这种书写中,故乡是“问题”——是需要被批判、被改造、被启蒙的对象。故乡代表了传统、落后、愚昧,是“铁屋子”一样的存在。知识分子必须离开故乡,才能获得现代意识;但离开之后,他们又无法真正融入城市,只能在“无家可归”的状态中漂泊。

这种“启蒙视角”影响了此后几十年的中国文学。从茅盾的《春蚕》到叶圣陶的《多收了三五斗》,从萧红的《呼兰河传》到师陀的《果园城记》,故乡始终是一个“问题”——它的贫穷、落后、愚昧,让知识分子既同情又批判,既想拯救又想逃离。

但问题是:如果故乡只是“问题”,那为什么还要爱它?为什么鲁迅在离开故乡时“觉得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为什么他还要在结尾写下“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种矛盾,恰恰说明故乡不只是“问题”——它还是“家园”,是“记忆”,是“根”。

乡愁的书写:故乡作为“精神家园”

与鲁迅的“启蒙视角”并行的,是另一种故乡书写传统——沈从文开创的“乡愁视角”。

沈从文的《边城》,写的是湘西小镇茶峒。那里的山水如画,那里的人淳朴善良,那里的生活宁静安详。翠翠、爷爷、黄狗、渡船,构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桃花源”。沈从文说,他要写的是“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

《边城》里的故乡,不是“问题”,而是“答案”。在都市文明的喧嚣与腐败中,湘西的故乡成了一个精神的栖息地,一个可以安放灵魂的地方。沈从文的乡愁,是一种“反方向的启蒙”——他不是用城市的标准批判乡村,而是用乡村的美德批判城市。他的故乡书写,不是“逃离”,而是“回归”;不是“批判”,而是“礼赞”。

这种“乡愁视角”,深刻影响了后来的中国文学。汪曾祺的《受戒》《大淖记事》,写的是高邮故乡的风土人情,那里的人纯真、自然、诗意,没有启蒙视角下的“问题”,只有田园牧歌式的美好。贾平凹的早期散文,写商州的山水草木、民俗风情,同样带着浓重的乡愁色彩。

但问题又来了:如果故乡是“精神家园”,那为什么还要离开?沈从文离开了湘西,汪曾祺离开了高邮,贾平凹离开了商州。他们离开故乡,才写出了故乡。这种“离开后的回望”,本身就说明故乡的美好可能是一种“距离产生美”。如果真的回到故乡,留在故乡,他们还能写出那样的故乡吗?

更重要的是,沈从文式的“乡愁故乡”,是否遮蔽了故乡的“问题”?湘西真的那么美吗?翠翠真的那么幸福吗?在《长河》中,沈从文其实也写了湘西的变迁与困境,但人们记住的,永远是《边城》里的那个“桃花源”。这种选择性记忆,是乡愁的本质——我们记住的,永远是故乡美好的一面,忘记的,是那些让我们想离开的东西。

根的寻找:故乡作为“文学王国”

到了1980年代,中国文学中的故乡书写出现了新的变化。以莫言、贾平凹、陈忠实、韩少功为代表的“寻根文学”作家,开始自觉地将故乡建构为“文学王国”。

莫言的高密东北乡,是他一手创造的“文学王国”。他在诺贝尔文学奖演讲中说:“我生于斯,长于斯,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关于高密东北乡的记忆。……当我拿起笔来写作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最熟悉的、最想写的,还是高密东北乡。”莫言用几十年的时间,把高密东北乡写成了一个“文学地图”——那里有红高粱,有透明的红萝卜,有丰乳肥臀,有生死疲劳。

贾平凹的商州,同样是一个文学王国。他从早期的《商州初录》《商州又录》,到后来的《废都》《秦腔》《山本》,商州始终是他写作的根据地。他写商州的山,商州的水,商州的人,商州的变迁,用文字建构了一个完整的文学世界。

这些“文学王国”的建构,是对故乡的一种“创造性重构”。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不是地理意义上的高密,而是文学意义上的“高密”。它既是真实的——有红高粱、有土匪、有抗日故事;也是虚构的——那些人物、那些情节、那些细节,都是莫言想象出来的。这种“虚构的真实”,让故乡超越了地理的局限,成为一个精神的符号。

这种故乡书写,既不同于鲁迅的“启蒙视角”——它不再把故乡当作“问题”来批判;也不同于沈从文的“乡愁视角”——它不再把故乡当作“精神家园”来礼赞。它是一种更复杂的态度:莫言爱高密东北乡,他写它的生命力、野性、传奇;但他也恨它,写它的愚昧、丑陋、残酷。他的故乡,是“爱恨交织”的。

莫言在《红高粱》中写道:“高密东北乡是我创造的,我可以在里面随意驰骋。”这句话道出了“文学王国”的本质:故乡不再是客观的存在,而是作家的创造物。作家可以爱它,也可以恨它;可以美化它,也可以丑化它;可以写它的过去,也可以写它的未来。这种创作的自由,让故乡书写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爱”与“恨”的结构:为什么故乡总是矛盾的?

梳理中国文学中的故乡书写,我们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结构:爱恨交织。

这种“爱恨交织”,不是个别作家的个人情感,而是一种普遍的文化心理。它背后,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几代人的精神困境。

“爱”从何来?爱,源于血缘与记忆。故乡是我们的来处,是我们的根。无论走多远,那里有我们的童年,有我们的亲人,有我们最初的记忆。这种血缘和记忆的纽带,是无法割断的。沈从文在《湘行散记》中写道:“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那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是故乡的人;那个“只爱过”的地方,是故乡。这种爱,是天然的、本能的、无法解释的。

“恨”从何来?恨,源于现实的落差与时代的错位。当我们带着现代意识回到故乡,看到的是贫穷、落后、愚昧、保守;看到的是传统对人的束缚,是礼教对人的压抑,是世俗对人的异化。鲁迅恨故乡的麻木与冷漠,萧红恨故乡的愚昧与残忍,莫言恨故乡的丑陋与残酷。这种恨,是启蒙的、批判的、理性的。

“爱”与“恨”交织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无法解脱的矛盾。我们爱故乡,因为它给了我们生命和记忆;我们恨故乡,因为它让我们痛苦和失望。我们想回去,因为那里有根;我们想逃离,因为那里有枷锁。我们回不去了,因为我们已经变了;我们又从未离开,因为故乡永远在心里。

这种矛盾,不仅是文学的,也是每一个现代中国人的。在城市化进程加速的今天,无数人离开故乡,来到城市。他们在城市里打拼、生活、挣扎,却始终有一种“客居”的感觉。他们想念故乡,却不敢回去;他们厌恶故乡,却又无法忘怀。故乡,成了一个“回不去的远方”,一个“永远在别处”的地方。

故乡的消失:当“乡愁”无处安放

进入21世纪,中国文学中的故乡书写又出现了新的变化。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速,传统的乡村正在消失。故乡,不再是那个可以回去的地方,甚至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书写的地方。

贾平凹的《秦腔》,写的是故乡的消失。小说中的清风街,是贾平凹的故乡棣花街的缩影。那个曾经热闹的街市,随着年轻一代的离开,渐渐衰败、荒芜、消失。贾平凹用一部《秦腔》,为故乡唱了一曲挽歌。他在后记中写道:“我写的是故乡,也是我自己。故乡要消失了,我也要老了。”

梁鸿的“梁庄系列”,是中国当代非虚构写作中最重要的故乡书写之一。她回到河南老家梁庄,采访那些留在村里的老人、妇女、孩子,记录那些离开梁庄去城市打工的年轻人。她写出了一个真实的、复杂的、正在消失的故乡。梁鸿说:“梁庄是中国乡村的缩影。写梁庄,就是写中国。”

这些书写,让我们看到:故乡正在消失。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消失——那些村子还在,那些房子还在;而是文化意义上的消失——年轻人走了,传统断了,记忆散了。当故乡不再有“人”,故乡还叫故乡吗?

在这种语境下,中国文学中的“又爱又恨”,有了新的含义。我们爱的,是记忆中的故乡,是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我们恨的,是现实中正在消失的故乡,是那个留不住年轻人的地方。我们的“恨”,不再是鲁迅式的“批判”,而是一种“无奈”——我们无法阻止故乡的消失,就像我们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

故乡,一个永远的“问题”

回到最初的问题:中国文学里的“故乡”,为什么总让人又爱又恨?

因为故乡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它是血缘,是记忆,是根;它也是枷锁,是负担,是问题。它让我们有来处,也让我们有归途;它让我们有牵挂,也让我们有伤痛。

鲁迅在《故乡》的结尾写道:“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句话,写的不仅是希望,也是故乡。故乡本无所谓“爱”也无所谓“恨”,是我们的情感赋予了它意义,是我们的书写赋予了它生命。

一百多年来,中国作家们一直在书写故乡。他们爱故乡,恨故乡,回故乡,离故乡,批判故乡,礼赞故乡,记录故乡,想象故乡。每一个作家笔下的故乡都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故乡,永远是一个“问题”——一个让我们思考“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的问题,一个让我们面对“传统与现代”“乡村与城市”“记忆与现实”的问题。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也许,故乡的意义不在于“回去”,而在于“想念”;不在于“拥有”,而在于“书写”。当我们书写故乡时,我们不是在写一个地方,而是在写我们自己——我们的根,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来处,我们的归途。

这就是中国文学里的故乡。它让人又爱又恨,因为它就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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