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里的方鸿渐:一个“好人”如何活成“废人”?

在中国现代文学的人物画廊里,方鸿渐是一个令人既想嘲笑又无法坦然嘲笑的存在。他出场时可谓风光无限:二十七岁,留洋归来,风度翩翩,谈吐幽默,身后站着出资供他读书的岳丈,面前是几位对他青眼有加的名门闺秀。然而短短一年多时间里,他的境遇急转直下——从银行到内地大学,再到报社资料室,工作一降再降;从鲍小姐到苏文纨,再到唐晓芙和孙柔嘉,感情一场比一场狼狈。故事的结尾,他孤零零地站在寒冷的街头,望着钟楼发呆,颓唐地睡去。钱锺书没有给他一帆风顺的人生,而是写了“哀莫大于心死的命运”。

方鸿渐身上最耐人寻味的悖论在于:他本质上不是坏人。他从未恶意对待任何人,尽力用幽默感处理与每个人的关系;他撒了谎会内疚,被人欺负了也没有报复心,甚至不屑于像韩学愈那样厚着脸皮把假文凭吹成真货。赵辛楣用一句话精准地概括了他:“不讨厌,但是全无用处”——一个“好人”,却一步步活成了“废人”。

让这个“好人”沦为“废人”的,首先是他身上那张从留学开始就埋下的“空头支票”。

方鸿渐的留学生涯堪称一场漫无目的的游荡。四年时间,他换了三个大学——伦敦、巴黎、柏林,“随便听几门功课,兴趣颇广,心得全无,生活尤其懒散”。他在欧洲“既不抄敦煌卷子,又不访《永乐大典》,也不找太平天国文献,更不学蒙古文、西藏文或梵文”,回国前为应付父亲和岳丈,花四十美金向爱尔兰人买了张假博士文凭。这张假文凭本是一张心虚者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却被前岳丈欣喜若狂地登报宣扬,令他陷入更大的尴尬与不安。

学历造假只是表象,更深层的问题是:方鸿渐从不在关键时刻付出真正的努力。高中时从土木工程转到中国文学系,留学时从一所大学晃荡到另一所大学——他一次次选择“退往更舒适的领域”。他一直活在一个被庇护的世界里:父母为他兜底,岳丈为他买单,朋友替他安排工作。他习惯了在别人的荫蔽下混日子,从未真正赤手空拳地面对过生活本身。正是在“该努力的时候没有好好努力”,所以他“因为平庸吃尽了生活的苦”。三闾大学一役,彻底暴露了他的底色:校方原本许诺教授职位,发现他并无学位后,降为副教授,他“虽然不忿,也只能逆来顺受”,因为“太过平庸,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感情上的方鸿渐,同样是一个“好人”被自己的软弱支配的悲剧样本。

他周旋于几位女性之间,却始终无法做出一个坚定的选择。在鲍小姐那里,他被欲望牵引,却以为自己在享受爱情;苏文纨向他示好时,“他知道自己不爱她,却逢场作戏”,在犹疑与拖延中浪费了所有人的时间。他真心爱上的是纯真美好的唐晓芙,可当苏文纨在中间制造误会时,唐晓芙在窗边等待他的解释,他却“一句话也不说”,因为“强烈的自尊让他在那一刻根本开不了口”。最终,他不仅失去了真爱,还在这场情爱博弈中暴露了所有的怯懦。

对爱情怀有浪漫的想象,却缺乏追求和守护的勇气——他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反复摇摆,最终哪一端都没有抓住。失去唐晓芙后,他心如死灰,却也没有真正反思自己的无能。到了孙柔嘉这里,他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一个并不深爱的女人“半推半就”地把他拉进婚姻的围城。朋友赵辛楣早已看穿他:方鸿渐“一味独行,没有职场阅历,不知变通,缺乏城府”,在大学的派系斗争中,他既不圆滑逢迎,又无足够的能力自保,处处碰壁,最后灰溜溜地离开。他不是一个勇于冲撞命运的人,而是一个不断向现实妥协却从不甘心接受妥协结果的人,这让他的每段感情、每份工作都成了消耗而非滋养。

那么,一个有良心、不害人的“好人”,何以活成了处处碰壁的“废人”?问题的根源,一半在他自己,一半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

方鸿渐身上最致命的性格缺陷,是深入骨髓的被动与犹豫。杨绛先生在《记钱锺书与围城》中透露,方鸿渐取材于两个亲戚,一个“志大才疏,常满腹牢骚”,一个“狂妄自大,爱自吹自唱”,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方鸿渐最大的缺点都在于,他从来没有试图去主动掌控生活,而是任由自己被各种境况牵着鼻子走”。他活在标准的“矛盾状态”之中:厌恶世俗,却又无法出淤泥而不染;想坚持原则,却缺乏足够坚韧的自我支撑;渴望突破,却总是半途而废。他的性格中夹杂着理想与现实、清高与妥协、自尊与自卑的深刻矛盾,这种矛盾消解了他的行动力,使他成为一个只会在失败后懊悔却从不真正改变的人。

然而,性格并非全部原因。时代背景同样是压垮方鸿渐的一座大山。他身处新旧思想交替、中西文化激烈碰撞的时代,既接受过西式教育的开明熏陶,又无法摆脱传统家庭的礼教束缚,深陷“身份焦虑与精神困境”。而日寇入侵、战火连天的乱世,更让方鸿渐这样本就不够强悍的个体无处安放自己。在更大程度上,他身处一个“庸俗势利、阿谀奉承”的社会之中,“虚伪繁琐的人情世故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他用“带着良知、但不强大”的方式走进那个世故而势利的社会,被重重铜墙铁壁般的“围城”团团围住,无处可逃。

《围城》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它塑造了方鸿渐,更在于它揭示了一个超越时代的人性真相:每个人身上都可能住着一个方鸿渐。

当年读《围城》,看方鸿渐处处碰壁,只觉得可笑又可恨。成年后再读,却从主角的狼狈里读出了太多共鸣与无奈。他像个真实的“小人物”,他的平庸、无力和脆弱,让每个读者在忍俊不禁的同时不免心惊——自己何尝没有过类似的时刻?他对待学业的得过且过,对待感情的犹豫不决,对待工作的得过且过,与现实中许多“差不多先生”和“等待戈多小姐”的人生有着高度的相通。他的焦虑,何尝不是每个现代人的困惑——在学业、事业、家庭的“城”间来回奔波,以为冲破某座城就能抵达自由,却发现每座城背后都是另一座城的入口。

杨绛先生为《围城》写下那句著名的话:“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方鸿渐这个“好人”之所以活成“废人”,或许并非因为他做了什么大奸大恶之事,而是因为他从来不曾真正为自己的人生拼过一次命。他想要的太多,付出的太少;他幻想的太多,行动的太少。他的失败不是坏人的毁灭,而是好人的溃败——一种在平庸中缓慢窒息的过程。

方鸿渐的悲剧告诉我们:善良不能代替行动,心肠好不能转化为能力好。做一个“好人”是不够的,因为生活从不因你善良就对你网开一面。一个人如果始终不肯正视现实的残酷、不肯淬炼自己的本领,那么再多的善意、再美的理想,都将在岁月的冲刷下沦为余烬。方鸿渐是一个失败者,却是一部经典的主角。他的失败使他不再仅仅是民国时代的知识分子缩影,而成了映照千千万万普通人内心的镜子。他的故事还在被一代又一代人阅读和讨论,因为他身上有我们共同的影子——在生活的泥潭中挣扎,时而清醒,时而迷茫,偶尔懊悔,却又无力改变。而他的悲剧更是一记警钟:如果放任自己在关键时刻选择逃避,如果我们始终不敢为人生主动做一次决定,那么有一天,我们或许也会像他一样,站在人生的荒原上,发现自己已活成当初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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